“什么时候?!”
虞子仲在浸满湿冷云气中,瞥见突兀现出的那人,眼皮止不住打颤,心头蓦然一惊。
“两位道友,幸会。”
白衣道人轻笑一声,右臂猛向苍穹高高扬起,大袖狂舞,五指虚虚一招。
唯见茫茫际空之下,陡有大片乌云滚簇横铺,整片天空立时被染作墨色,星斗明月全不见。
黑霭埋尽万重山壑,滚动翻涌有如沧海,起伏不定。
云堆深处。
无数晕晕芒光胡乱蹿舞,紫电穿梭,青芒迸闪,明明灭灭,好似成群萤虫在风中翻飞。
八面雷声隆隆作响,宏若军鼓齐擂,在大块乌云中撞荡来去,回音晃漾,气象骇人。
云雾晦明,风雷暴至,天海尽沸,怒啸撼崩!
须臾间。
漫空雷霆纵横交织,紫芒横驰,一掣数里,直朝两人围杀而去。
“倘我方才心切大意,独自去追索风无垢,落单之下,恐遭其人伏杀。”
念及此处,虞子仲面色有些难看,正为雷霆声势所震慑,欲动发神火解围,耳畔忽传入一道平淡话音:
“待我解了雷法,暂且拖住冯曜,虞道友便可去寻风无垢,切记不要乱了方寸,稳扎稳打即可,待我杀了冯曜,便去助你。”
话音未落,阎山童不慌不忙将袖卷起,掌中擎起一杆褐麻小幡,口中念咒,顺势往空一掷。
小幡凌空飞旋,瞬息舒展开来,涨至三丈六尺,其上尽是污血,文歪曲,缠乱如蛇。
甫一飘动,幡底涌出滚滚腥恶黄雾,铺散而出,势若滂沱,将两人屏护在内。
雾中隐有万点惨碧魂火上下浮沉,男女悲啼穿风嚣闹,几能惑人心智,神迷意乱。
身在其中,罡风不侵,寒暑不扰。
浩荡雷霆倾袭掣落,向着黄雾猛然凿下!
嘭!
嘭嘭!!
嘭嘭嘭!!!
两者甫一相触,即为阴阳交杀,煊然气浪重重叠叠,千百道摧山大响嘭然炸开,震得人耳膜欲裂。
虞子仲脸色紧绷,双颊被气浪炸得生疼,只觉一阵心惊肉跳,再运法目看去时。
四外黄雾上附着焦烈气息,有如火燎雪团,嗤嗤有声,顷刻便被打成了筛子,千疮百孔。
与此同时,冯曜立身处早已没了人影,了无行踪。
“剑遁……”
虞子仲知晓剑道杀力厉害,尚还心有顾虑,目露忧色。
阎山童把手从他肩上拿开,令他身子一轻,语气透着十足信心,淡淡言道:
“放心大胆走。”
“好!”
闻听此言,虞子仲神情稍缓,压住心头不安,身形一晃,咬牙纵起遁光,直往东北方向开去。
其势如飞火流星,幽然焰光大放光亮,烧穿重重墨霭。
一路畅通无阻,转睫腾出数里开外,正面迎上风无垢。
远远望去,两道遁光在空中腾挪来去,流云扯如断絮,横飘崩散。
彼此皆是天下一流人物,玄门与魔宗之间少有情面可讲。
这番较量放开了手脚,毋须多余顾忌。
各式道术神通尽情施展,相互攻杀,火龙垂海,冲奔四外。
往来横飞之际,风飙狂卷,密云幻映乌金浓彩。
搅得数里方圆山摇地沸,簌簌落石,又在半空熔作滚烫泥浆,无半分空隙容得遁形。
“不出手相干,就这么放任离去么?倒也正合我意。”
阎山童收回视线,神情略显诧异,双目暗沉,透不出半点光亮。
随手布置在虚空中的数十只千目蛛尽皆惨死,定是冯曜驱纵剑遁所为。
对方如今环伺在侧,却又迟迟不曾发难,必是欲待自家出手露了破绽,再行攻杀之举。
他拄持魂幡立在云中,身形岿然不动,微微阖上眼睑,淡笑一声:
“看你能忍到几时。”
话音未落。
茫茫剑光陡然杀出,其上恍有隐隐雷音,好似条蛟龙夭矫飞舞,盘旋往复,浪卷赤辉。
细碎火星四溅飞射,魂火黄雾一绞即溃,光华暗淡,寸寸皲裂。
“来得好!”
阎山童不惊反喜,大喝一声,摇动手中魂幡。
幡头翻腾,扬起一阵腥褐长烟,褐烟如带,宽逾二丈三尺,长约八丈有余。
中有百二十头貌态各异的鬼怪夜叉,张牙舞爪,厉啸不绝,势起合围,连成一片天罗,直迎剑光扑卷而去。
冯曜轻笑一声,不以为忤。
魂幡魂幡,鬼怪夜叉也好,修士神魂也罢。
无论祭炼手段再怎么高明,所用宝材如何珍奇贵重,到底还是逃不出一个“魂”字。
先天阳清剑气倏尔明灭,化作六七道皓白长虹,银亮刺目,光彩璀璨。
惊蛰飞剑悍然撞入浊雾天罗之中,纵横往来间,便将幡头一众阴魂撕作万千碎芒。
约如蒲英一般,弥散在天上大风中,打了几个回旋,浮沉不定,渺渺远远。
“先天阳清剑气……”
阎山童瞳孔微缩,总算识得此式剑气的跟脚。
先前冯曜对阵陆景明时,陆景明败的太过轻巧,以至很多地方于不明不白。
如今切身体会,始知敌手何等强悍。
而那个蠢货,居然从头到尾都在轻敌,着实死的不冤。
思绪电闪之际,剑光已袭至身前一丈,抹向脖颈,罡风洪起,发如蛇舞。
他笑容狠辣,两只黑瞳猛地一瞪,兀然传出婴孩般的啼哭,射出七八道细如长发的煞丝,横亘于身前。
此乃枉怨判毒煞,轻若鸿毛,随风而散,遇剑缠剑,遇电裹电。
但凡丝毫沾及肉身,犹如跗骨之蛆,消损真识,噬咽法光,至死方休。
飞剑方一挨近,便被缠裹上去,光华瞬间暗淡下来。
然此乃纯阳剑气,又岂会轻易为邪佞所制,去势不老,钉向阎山童咽喉。
阎山童毫不迟疑,抬手往颌下一捞,竟将剑光生生捏在掌中。
杀力肆虐之下,左手手掌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转眼间,皮肉便如泥剥落,只剩一只剑痕斑驳的森森骨掌。
即便如此,阎山童也不曾松开手掌,感受着传来的钻心剜骨之痛,面无表情,淡漠至极。
惊蛰震颤不已,在骨缝中铮鸣。
彼时。
数十丈外,冯曜鼓荡真法光,天官大手印轰然抬起,掌面大若泛海舟船,摧枯拉朽,声势宏翰。
漆黑瞳中有小语如蝇,道:“黑漆似,憋屈至极。”
阎山童目光灼灼,嘴角一扯,露出森白牙齿,应道:
“可以小遨游,出此闷气。”
第二百六十七章 机关算尽反成空
话音方落。
阎山童眼窝瞬间凹陷下来,两鼻之中蠕蠕作痒。
转即有物从里洞出,形似小人,色如黑墨,大不及豆。
两只墨色小人嘻嘻一笑,拉起手来,晃眼间便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难觅行踪。
天青大手浑透清光,掌指穿云过雾,湛湛巍峨,直朝阎山童盖下。
就是这式貌似阖沧派的苍冥大手,生生掌杀了陆景明,杀力绝非一般。
既然有了前车之鉴,知晓此招厉害。
阎山童已将瞳中小人放出,又暂且制住惊蛰飞剑,断了冯曜起纵剑遁脱离此间得机会。
目的已然达成,自然不必再傻乎乎呆在原地,闷头往掌心里撞,
他身形一闪,轻易避开大掌攻势,在空中不断躲闪。
眼窝虽然凹了下去,但感官未失,暗自估摸着大致时间。
“差不多了。”
念头方一落下。
咔!
惊蛰剑身兀然一旋,断下拇指骨节,瞬间逃之夭夭,飞回冯曜身边。
冯曜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附在剑身的毒丝上。
时刻侵蚀之下,鎏金虫篆已被啃噬了小半,灵性大消。
惊蛰在微微颤抖,仿佛受伤的小兽一般,胆怯惊慌。
他微微皱眉,挥手招来数道雷霆劈散毒丝。
这才保下了残存的虫篆,忽然察觉遁术已使不出来,索性将飞剑收入养剑葫芦。
大风渐渐消歇,四外变得异常安静,透着些许诡异气氛。
“闭锁天地么?”
冯曜眸光轻闪,双手拢在袖中,静观其变。
刹那间。
沉黑凶煞上蔽苍穹,下盖厚土,六合既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