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天中,天下剑修大抵分作两派。
一为化剑,取自前古典籍《三天弹玄论道契》所述的“纤毫毕现,出神入化”。
纵剑去繁就简,只以尺寸飞剑为用,来去自如。
由此诞生了闻名天下的剑遁,属中邰州飞剑潭最为鼎盛。
二为杀剑,乃芦庭祖师吕阊剑仙创下。
摒弃一应奇巧变化,萃炼杀气为锋刃,重意而不重势,强于攻伐。
此别有一番渊源,吕阊本是飞剑潭掌教之子。
因其躯壳有异,神魂难出,耗费资材无数,修不成化剑之道,常为同门所不耻。
后因中州生变,受了某些语焉不详的诡谲波及。
吕阊被逐出飞剑潭,沦为弃徒。
往后世态炎凉,又如何艰难困苦,自然也就不为人知。
数十年后,某位寂寂无名的落魄剑修途经南瞻州,恰逢芦泊天兆异象。
朝看芦花,夜观沧海,历经七个昼夜,悟出杀剑法门。
芦庭始开,循序渐进,有飞剑潭分庭抗礼之势。
从此以后,玄黄天剑道不再一家独大,断作两截。
先前池海天境洞天之中,卢悚所修的便是杀剑之道,只可惜双方不曾相逢,没能交手。
念及此处。
冯曜缓缓敛起复杂思绪,一晃养剑葫芦,唤出惊蛰飞剑,轻一拱手:
“请罢。”
话音方落。
先天阳气剑气湍发,有如焰星千点,煌流相交映明。
一时间,
大诰宝山之上半边天宇,尽作赤金之色,好似锦绣铺于云中。
温林海眸光一凛,心底暗暗咋舌,眼下形势容不得思虑太多。
他托起重剑往身前一荡,磅礴剑意爆鸣飙出,有如骇浪冲奔,瞬息淹了紫金台。
只此一搅和,便将阳清剑气阻隔而下。
铛
惊蛰化作匹练射出的剑光,亦被楼海重剑稳稳格住,荡出令人牙酸耳晕的交鸣之声。
温林海张唇轻轻吐出浊气,余光瞥见身后袭来的另一道剑光,心思微沉。
旋即不退反进,提起重剑,纵遁而动,直朝冯曜杀去。
剑光横溢流卷,交睫间相杀七十余次,铮鸣不休。
紫金台上,冯曜身化剑遁攻杀相衔,出入无定,神鬼莫测。
势起动发如百川泛滥,与天相接,连绵不绝。
徒留温林海见招拆招,那道孤零零的形影在断断续续的风中几乎模糊。
这般处处杀机的险峻场面,一着不慎就将身首异处。
看台一众修士胆战心惊,瞪圆了双眼,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所幸冯曜不曾以别家手段相攻,他倚仗杀剑法门,尚且还能维持一个不相上下的局面。
虞子明神情阴暗,眼中透着忌惮惊骇之色。
不曾想他对上剑道五境的温林海,竟然如同老叟戏顽童一般轻易,根本瞧不出深浅。
单凭眼下形势来看,温林海落败已成定局。
冯耀却是一副犹有余力的样子,莫说离火红莲了,就连其最引以为傲的紫霄青罡雷都不曾使出。
念头落下后,紫金台上不过片刻功夫。
随着剑光二分为四,先天阳清剑气袭杀腾涌,攻势未有丝毫消退。
然而温林海已然左支右绌,自乱了阵脚,重剑剑意也愈发疲软,难以顾全全局。
他额角青筋鼓起,接连滴落豆大的汗珠,心中憋闷不已,轻叹道:
“多练数十年剑,反倒被他领先一境,仅一境之差,竟毫无还手之力,一点胜算都没有?”
石冲冠双手拢袖,面露恍然之色,眼中精芒毕现,不知在思量什么。
褚流茗盘腿坐在地上,脑袋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还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邵仟捏着下巴,眉头紧锁,暗道:“差距实在太大,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
“传言中此人雷法剑术双绝,如今又有离火红莲护身,胜之何其难也?”
“仅仅一甲子光阴,就能有如此成就吗?”
此番形势,落在场下多数修士眼中。
温林海只不过稍显劣势,并无重伤,双方不过是在僵持而已。
只待振作一二,奋起反击,大有扭转局面的机会。
李大仙、张之宽、慕容虎三人就此形势争执不休,把当年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结义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梗着脖子吵得面红耳赤,若不是张之宽从中拦着,给彼此留些转换的余地。
不然只怕撸起袖子开干,引得旁人频频侧目,有碍观瞻。
慕容虎虽不受族中重视,到底还是世家子弟。
虽没什么本事,但从小到大还是享受了不少异于常人的优待。
他自己可以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但要叫旁人来骂,心里到底还有些不是滋味。
“今番是虞氏坐庄,老虎子你个太监急什么?”
因门户之别,李大仙跟慕容虎之间平素积怨,虽仅是小打小闹,心里却总有不快。
李大仙今日借着大比的东风,想狠狠挫一番慕容虎的傲气。
他嬉皮笑脸,大剌剌说道:“死啦死啦!没瞧冯炼师连雷法都没使么?”
“早知你们世家玩不起,要用车轮战来试人家,还是早下早上的好,免得浪费时间。”
张之宽夹在两人中间里外不是人,耐下心来劝道:
“别吵了,冯炼师有冯炼师的好,温炼师有温炼师的好,没什么可争的。”
慕容虎憋了一肚子火,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台上,忽见冯曜气机稍有一滞,低吼道:
“就是现在!”
话音未落。
温林海视线一凝,同样捕捉到了一刹那的时机。
“诱饵?还是破绽?”
心底存疑之时。
长久深陷被动,他的心情愈发焦躁,几乎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转败为胜的欲望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战而胜之,即能取而代之。
明明还未思量清楚利弊,身体就急不可耐地做出了反击。
开裂露骨的虎口握紧了重剑剑柄,奋力挥就。
竹白剑意星星点点,熠熠生辉,犹如飘洒在风中的细雪,洁白无瑕。
转瞬间。
浩如烟海的剑意拟作虎首之状,身躯庞如大山,狰狞獠牙破开层层剑气,悍然钳向翕动游移的剑光。
剑光一咬即碎,其内薄然无物,好似个空中楼阁,犹如全力一击砸在了空气上。
“坏了!”
温林海毛骨悚然,浑身汗毛陡竖,瞬间如坠冰窟,手脚冰凉,肩头僵如石块。
正欲开口认输,忽为飞剑杀意所摄,想动也动弹不得,嗔目欲裂,心中大吼道:
“会死!我会死!”
下一息。
先天阳清剑气层层叠叠,密密遍空,有如海塘大发潮水一般,须臾淹将下来。
视线里是白茫茫的一大片,一望无际没有尽头。
两只耳朵里像被塞进了一团团紧实的棉花,闭塞不通,不能闻声。
半晌过后,身上陡然一空,全身各处却没有传来丝毫痛感。
耳畔传来数声好似扯碎窗纸的嗤啦声响。
温林海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发觉自家已被挪移至紫金台下。
衣衫褴褛,支离破碎,浑身伤口往外渗血,似个乞丐一般。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的胸膛起伏不断,大口喘着粗气,躯壳颤栗不已,双眼血丝密布。
“大比斗法而已,何至于痛下杀手?”
温林海愣了半晌,忍不住抬起脑袋,望向台上云淡风轻的冯曜,拱了拱手,喟然长叹:
“我败了。”
此话一出。
四下霎时寂静了下来,就连其余九座斗台上的洞玄,动作也不由呆滞了一瞬。
场间安静如鸡,针落可闻。
寻常筑基、紫府修士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
明明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战局又怎见了分晓?
明明是温林海摧发杀招,何以陡然落败?
众人心头疑窦丛生,呆呆地望着紫金台上茕茕孑立的白袍道人,神情复杂。
阖沧门人自然晓得,此乃登台者遭遇承担不下的致命杀招,一触即死,方被雷部众官出手挪移,保下一条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