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长旗列列作响,四下迸出沸腾议潮。
好似夏时树上喋喋不休的蝉,吵吵嚷嚷,聒噪至极。
案上茶盏微微摇晃,杯中泛起浑花。
虞煊灵面沉如水,眼底乌青,方才出手扼住飞剑,如今仍在隐隐作痛。
冯曜为人实在狠辣,打赢就算了,还想取人性命。
此子将来必成大患。
他竟生出了将其当场格杀的冲动。
只不过今在众目睽睽中,以上伐下,难免惹得一身骚。
此事过后,必然躲不过派内责罚。
倘使冯曜有什么护命手段,一击未能得手,反而得不偿失。
虞煊灵仅稍一犹疑,立刻就受了警示。
藏在袖中的右手微微颤抖,鲜血落在锦罗绸缎上,洇出了三两朵梅花。
他神情恍惚,脸色略显难看,耳畔犹有余音传响:
“不须放屁!”
第二百八十二章 沧海桑田不过一念之间
翌日正午。
第九方紫金台上。
只听得叮叮当当千百声金铁交鸣,火花溅射,瓢泼而下,煞是绚丽夺目。
片刻后响声骤歇,两道身影相错而过。
慕容曦单刀断碎,哐当落地。
王平明视向对方,脸上绽开歉疚笑容。
喉口滚了滚,正欲开口劝慰时,脖上传来针扎般的痛感,蓦然浮出一缕血线。
他怔了怔,眼中满是错愕,下意识抬手抹去,指尖入眼即是一抹亮眼的鲜红。
高下立判。
三次大比皆落败,前十之位总是差之毫厘。
此番不得入霄灵境,今后大概也没有机会了。
王平明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满是怅然,只一拱手道:
“师妹好手段,在下佩服。”
说罢,他捂着脖颈,逃也似的黯然退去。
随着此战落下帷幕,十方紫金台柱俱已有主。
驱邪院大法主洪长水自高台缓缓踱出,身后两位属官手托玉盘,盘中各自盛放着五只龙角银杯,朗声喊道:
“今番兜灵会选,广辟英才,兹有十人得入霄灵境,望尔等谨守善心,恪性修行。”
“第一台,越秀雷泽冯曜。”
“第二台,金匮山石冲冠。”
“第三台,浮云泊徐雍。”
“第四台,素玄山邵仟。”
“第五台,明真山黄石磊。”
“第六台,云合涧刘鏊。”
“第七台,圭璋崖褚流茗。”
“第八台,流砂川张小乙。”
“第九台,素玄山慕容曦。”
“第十台,广发山魏长。”
雷化宏音初起如隐隐春雷,悠悠漫过整座霄灵境,竟无半分衰竭之势。
山谷间回音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洪长水脸上浮出微微笑容,手中玉如意轻轻一挥。
两条玉盘上的十只龙角银杯四散而去,向着十方紫金台柱飘然落下。
场下识货的众修一见此物,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些许。
千余道目光齐刷刷看着此物,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向往渴望,甚至于贪婪。
冯曜垂下眼眸,盯着悬在身前的龙角银杯看了半晌。
玉气晶莹,银光璀璨。
杯上凹凸不平,刻满了缠枝花卉纹样,冷光流转,清泠然。
内三药之二名曰藏炼髓,会以丹成之际添入,则有增寿百五,夯实根基,擢升一品之用。
藏炼髓源于人身龙脊大柱,须以凝以法光蒸炼三百六十五日,合一周天之数。
去除髓中繁秽,去浊存精,积蓄本源髓气,方可得出。
此药难就难在,只限于三百六十五日炼出,过则不及。
一旦失手,就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毕竟人天生只有一条脊梁柱,证取金丹又不是老火煲汤,哪能反复熬炼。
兜灵境大比向有给前十赐下龙角银杯的惯例。
此宝蕴有五色精气,能在洞玄炼师蒸炼脊骨时,号以精气加持法光,使法光绵绵长存,充盈不竭。
藏炼髓同样分上中下三品,唯有炼得上品髓药,方能稳稳增助一品。
炼药之际,有龙角银杯保驾护航,最次也是个中品。
除非神昏智丧,断不会连髓药都练不出来。
此等有助于炼就金丹大药的至等宝物,一旦现于外界,万千散修能为此打得头破血流。
也就是阖沧派财大气粗,酬功直截了当,赐下十份龙角银杯,一句多余废话也懒得说。
念及此处。
冯曜抬起手臂,袖袍一挥,将龙角银杯收入囊中,静静站定。
彼时。洪长水面露难色,无奈地看了眼屁股沾在椅上起不来的虞煊灵。
照理说,下半场须由裁正宣布开场,整合紫金台柱,抽签对敌。
但这位突然就来了脾性,趴着窝不肯动弹。
至于原由,洪长水瞥了一眼冯曜,大概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此番会武广邀东浑州内外一众势力。
一来彰显自家门中俊才荟萃,兴替昌盛。
二来则是昭示阖沧威严,宣扬教化。
以他行事虽然不合规矩,但大比不能因此而耽搁了。
洪长水捋清楚利弊,面朝高台微微颔首,轻笑一声:
“莫叫诸位道友就等了,本届大比下半场,即刻操行。”
正说着。
这位广有贤名的宽厚长者浮身半空之中,须发皆张,周身放出万丈金霞。
转动手腕,晃了晃手里的玉如意,好似蜻蜓点水一般。
霎时便有十条金虹分向垂落,牢牢缠住百丈高的紫金台柱。
“合!”他低喝一声。
十条巍峨紫金台离地腾起,悬于半空。
地脉翻涌,沙土奔流。
洪长水单手托举十方紫金台,另一手虚空一划,
大地应声开裂,有如洪炉鼓铸,泥石五金熔作浆汁,随心损益,重塑山川。
顷刻之间。
大诰宝山便陷成一方巨湖,逾有十余里。
轰!
俄而响起一声震天似的大响,却见十方紫金台合而为一,浑成一体,有如泥牛入海般填进巨湖之中。
水浪高卷,砂石飞崩,落处裂出千道深堑。
如此骇然声势下。
四面观台嶷然不动,未受丝毫侵损,惊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场中诸修不论出身哪方,亲眼见着此景,俱是透着惊诧骇然之色,不敢兴起丝毫歹念。
更有修为低弱者,竟被骇得当场昏死过去。
期间。
冯曜始终立在紫金台柱上,环顾周遭同处一台的九人,心中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他感慨颇多,思忖换作自己,绝对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的程度,暗暗想道:
“大神通者倒换天地,随手划分地陆,沧海桑田不过一念之间。”
少顷过后。
待得中人平复心绪,洪长水神色如常,信手掷出一只红木签桶,笑眯眯说道:
“各位小友,抽签择敌罢。”
此刻。
魏长、张小乙、黄石磊三人各自交换了眼神,点头示意过后。
最为年长的魏长鼓足勇气,大声说道:
“禀告上师,弟子自觉本事不济,愿主动弃权,退出下半场比试。”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所言同样相差无几,皆愿主动退出下半场。
每回大比总有人自忖实力不济,主动退出下半场。
至于后续排名,则按其处于第几台,直接定下第八九十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