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交结虹飞,夭矫腾挪,倏忽惊雷。
满空均布满了先天阳清剑气,多到不可数计,尽作金赤光彩。
如鱼有网,脱入暂出,又复遭网。
石冲冠心下大惊,脸色难堪至极,瞬间手脚冰凉,头晕目眩。
此刻方知自家每一步,都落入冯曜算计之中。
“明明不曾与他交手过,灵霄玄雷、玄丙神砂俱不曾频繁现于人前,”
“他何以知晓我的手段?难道只是凑巧?”
思绪电转间,
无奈之下。
他只得在剑光追截下化虹奔逃,狼狈不堪。
身上法衣护持神光本就被天官大手印消磨大半,摇摇欲坠。
眼下屡屡为剑所伤,禁制全破,早没了护身之效,只得被动苦守而已。
偏偏冯曜稳坐钓鱼台,倚仗剑遁游掠四下,分以捉杀,打定主意温水煮青蛙。
哪怕想殊死一搏,先前那一点神砂一用则尽,当下黔驴技穷,全没了制敌手段。
他心中憋懑不已,但又不甘就此认输,紧咬牙关苦苦支撑。
数刻钟后。
石冲冠神竭力尽,奔命不及,终被剑光当空打落,摔跌下台,一头栽倒在地。
浑身伤痕累累,皮肉尽绽,露出森森白骨,业已昏死过去。
冯曜抬手招回飞剑,一身白衣胜雪,微风吹动衫袍,静静屹立在空中。
东北区域的邵仟、徐雍;西北区域的流茗、刘鏊齐齐停戈,转睫注视过来。
斗法声响陡然断绝,满山遍野一片死寂。
场下数千之众,个个面色惊骇,鸦雀无声。
宝山山顶云海翻涌,残阳斜照,照出紫金台柱满目疮痍。
只闻山风呼啸,蛙啼蝉鸣竞相争聒。
石冲冠可不是上半场那些个猫猫狗狗。
早冯曜几十年成名,上届大比第二,仅惜败于谢道正之手。
广积数十年底蕴,只为大比头名之位。
原本依众人看来,两人此番斗法必定难舍难分,持久为功。
不曾想真动起手来,结局却大大出人意料。
纵观全场。
石冲冠使出那招声势浩大的雷法后,形势就急转直下,及至后来草草落败。
本该最后决出胜负的擂场,如今却先人一步早早分了高下,怎能叫人不感到错愕?
徐雍、流茗两人目瞪口呆,脸上透着难以言喻的震惊之色。
他们俱是从上届大比熬到今日的老人,察得石冲冠习得灵霄玄雷后,只觉对方变得愈发难以对付。
前一刻还在为冯曜祷告,愿他不要输得太难看。
下一刻石冲冠便被打成重伤,跌下台去。
慕容曦毋须对敌,只在近前处观摩两人交战,可谓洞悉全局。
但当眼睁睁目睹石冲冠落败。
她都不明白石冲冠到底哪里行差步错,以至于落了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仿佛他所有动作,全在冯曜预料之中,分毫不差。
世间真有人斗法机变能至此境地?
念及此处。
慕容曦两眼发直,朱唇微张,心底同是止不住的惊讶骇然,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一垮,默不作声。
……
南向高台。
洪长水微微侧目,见着虞煊灵脸色铁青,颌下胡须止不住抽动,心底一阵快意,慢悠悠补上一刀:
“灵霄玄雷杀力高强,自不必由我来言说,看来虞院长也有走眼的时候,一番苦心枉成空,奈何强中自有强中手啊。”
没想到石冲冠如此不争气,一步差步步差。
舜目府君以天火大法缔造而出的离火红莲,难道会是什么三流货色吗?
石冲冠还以为区区两三招就能破了去,竟不凭借底蕴消耗莲火,早早就使出灵霄玄雷。
如若功夫到家,一锤定音也就罢了。
偏偏雷法又差了火候,亏他还对石冲冠寄予厚望,简直愚不可及!
“冯曜跟您并无瓜葛,您又得意什么?”
虞煊灵本就烦闷,挥了挥手,闷声道:“再者,后头还有两场要打,石冲冠摘不得头名,冯曜也未必能成。”
洪长水只当对方强撑着面皮,不以为意,笑着提醒道:
“按照规矩,一场战罢,裁正须宣判胜负,此事总不能再由我代劳吧?”
虞煊灵冷哼一声,不情不愿从椅上起身,往前行了八九步,朗声道:
“石冲冠战冯曜,冯曜胜!”
话音落定,声量宏发于群山之间,悠悠传响。
其下千众修士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喊声震得四面楼台都在微微颤动。
旌旗尽皆飞舞,夕阳穿破漫天烟尘,残照沉下山去。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世间竟有这般如玉人物
朱楼长阁之中。
“瞧那老鳖犊子那样,脸绿得像梆子菜似的,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娄昭君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撑不住。
额头伏在书案上,脸埋在臂弯里,袖角掩住半边唇角,低低嗤笑。
旁人若不知情,恐怕还以为这位是在抽抽噎噎的哭泣。
苻爻深知自家师妹是个什么德行,出声劝道:
“你还敢笑,要是院长小心眼,回头找咱的麻烦,我可不替你担着。”
许久后。
她才缓缓抬首,双颊晕上一抹薄红,垂眸抿唇,喜意仍萦在眉梢,娇俏道:
“谁要你担,有麻烦师尊会顶着,正好近来闲着也是闲着,他老人家一把骨头,闲着总会生出毛病,找些事做不也挺好?”
“你呀你。”
苻爻苦笑一声,骈指指向娄昭君,指头抖了几抖,又摇摇头,略作思忖后,轻声说道:
“胜了石冲冠,接着对上的是慕容曦,想必不会那么凶险。”
娄昭君眼睫轻轻扑闪,深以为然:
“他貌似从不怜香惜玉,听说去飞剑潭学剑时,还把一个剑仙胚子小姑娘给揍哭了,啧啧……”
苻爻一脸茫然,慢吞吞说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从哪听说的?”
“不告诉你。”她说。
……
紫金台。
月落乌啼霜满天。
天地之间游离的灵气,汇作六条玉带般的溪流,充纳于台基之下。
疮痍台面淌着清粼粼的波光,裂痕破损在缓缓复原。
氤氲彩云随之飘荡于此,好似晨雾弥散开来,此间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冯曜盘膝坐于莲台之上,神念娴静,口含灵丹,双眼微阖。
在他人看来,他斗胜石冲冠并未耗费多大力气,甚至连衣角都没脏。
自家人知自家事,此番斗法赢得险象环生,不足为外人道也。
饶是有着离火红莲傍身,驱策之际也极为耗费法光真。
抵御灵霄玄雷的那数十息,气海如遭鲸吞一般,差点就被抽了个一干二净。
如若石冲冠一心藏着掖着,不那么急于求成,又或是雷法威力再深厚一些。
战局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焦灼境地,不可能赢得如此轻巧。
如今需抓紧功夫调息运气,为即将到来的下一场争斗做准备。
除去三位主动退出的同门,剩下七人须经三轮斗法方能决出头名。
首轮轮空的名额已被慕容曦占了。
六人两两成对,只会决出三名胜者。
在这四人中决出第一,还需再斗两轮。
兜灵大比不单只看斗法之能,更考验个人底蕴是否深厚到支撑行至顶点。
此战过后。
冯曜对上以逸待劳的慕容曦,对方虽是一介女流,但不能有丝毫大意。
她不比石冲冠那般强横,好歹也是慕容嫡系子孙,同样有着几桩难缠手段。
两人虽有些许旧谊,既是擂台斗法,更应全力以赴才是。
夜推月移,星斗流转。
残月缓缓向西沉去,黑幕渐渐褪下。
一轮红日自云海涌出,万丈金光泼洒峰头。
冯曜静坐于山巅,辉煌霞光漫过衣袂,鬓额发丝都染作淡淡橘赤。
人似浸在熔暖佛光之中,轮廓分明,眉目间晕着一层沉着光相。
他调息已毕,微微睁开眼眸,瞳含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