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你这活阎王的手,他还能全须全尾出来?莫不是在讹我?”
完颜鸿瞪大了眼睛,身子往斗室里探,眼神飘忽,讶然道:
“我可告诉你,他很重要,是证明我乃伯乐的关键角色,你别给我添堵啊。”
“区区一个胎息,也值得大少爷如此上心吗?”
赵吉平抬手按住对方的胸膛,让完颜上前不得,心下生疑,却不好开口相询,只得说道:
“执法堂岂是你等滋事所在,还不速速离去,否则都抓起来,押解送去十七峰!”
此话一出,黄阿狗得意笑容瞬间僵住,悻悻劝道:
“那看来是真的,人走了,咱们陪这些瓜皮有啥好玩的?要不咱也撤?”
好不容易找到拉近关系的机会,说不准能唱一出赚上梁山的好戏。
群英会出面将他捞出执法堂后,即便冯曜不认,大家一准当他是群英会的人。
届时便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这回扑空,就这么灰溜溜走了,传出去还怎么混。
“谁说是捞冯曜了?你们耳背就去药堂治病,我说的是谭风,谭风啊!”
完颜鸿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梗着脖子道:“胎息弟子中相貌堂堂的,除了谭风又有谁呢?”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大伙谁不知道。
谭风除却肥头大耳、龅牙肥唇、身高五尺之外,为人才算是貌比潘安。
赵吉平自以为洞悉一切,对此并不意外,勾了勾嘴角:
“阿权,帮完颜符师办事,机灵点。”
……
庭院内。
冯曜呆坐在石阶上,复盘起这两天的遭遇。
从雪天寻人,到斩杀周破虏,再到暗河对峙谈判,最后邪魔合围。
短短一天,就经历了突发急促的一连串事件。
他意识到,修仙不是请客吃饭。
倘若棋差一着,躺在暗河里被邪魔吞尸的,就是他冯曜了。
最后邪魔合围,照霞法师出面,一振而寰宇澄清。
似这大人物出手,颇有杀鸡使牛刀的怪异之感。
说起来,当时周遭道徒尽数死绝,李司渭一人走脱,只留他苦苦支撑。
若他没修成浮光掠影术,葬身当场自然不在话下。
偏在千钧一发之时出手,加上执法堂问询时,赵吉平对妖魔之事只字不提。
种种反常迹象结合起来,幕后极可能存着个别有用心之人暗下手脚。
不知是敌是友。
未知的敌人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加油人恐惧。
“修行修行,修到何时得自在?”
冯曜自嘲一笑。
不知怎的,那道在须臾间碾灭群蟒的霞光,犹然跃在眼前。
他缓缓抬起头颅。
其时明月高悬,冷风吹枝,枇杷树颠乌鸦啊啊而鸣。
冯曜压下惶惑,眸光渐渐坚定,视线清明,轻声道:
“终有一日……”
第三十章 后事
自草头山蟒魔之变后,各峰委派弟子加固禁制,搜山除魔。
卢阳周氏飞扬跋扈惯了,这回却没有上门讨个说法,叫众人啧啧称奇。
有说是族中紫府坐化,这才夹起尾巴做人;有说是那位正闭关着手突破洞玄,更要谨慎行事。
一时间传闻满天飞,众说纷纭,真伪难辨。
一晃过了几日,再没传出妖兽伤人的消息,此事便慢慢平息了。
大年三十。
忙活了一年的道徒们总算休沐,得了几日闲暇时光。
大伙年纪尚小,少年人杂居而处,全然没有修道人断尽尘缘的本分。
十三峰、十四峰向来自诩山中客,那边光景便不提了。
十六峰院落热闹得很,家家户户扫洒清理积尘,闹得鸡飞狗跳。
房檐挂上大红灯笼,门墙贴上新春对联。
灯笼红火,对联喜庆。
山上禁放炮竹烟火,虽比以往嘈杂许多,大体还算清净。
这般过个新年,众人倒也乐在其中。
哐当!
陈廷州风风火火撞开房门,肩扛灵米,手里提着鸡鸭鱼肉、各色时蔬、零嘴点心,大包小包拎了进来,嘴里喋喋不休:
“到了年关,原本值不了几个符钱的凡俗畜物,也因买的人多变得紧俏起来,好在我跟肉贩子是老相识,才没被当成年猪痛宰一顿。”
“这回不去樊楼吃了?”
冯曜站在门前随口问道,施了个驭风净尘的小术,约莫片刻功夫,四处微尘尽数悬浮凝出,院落为之一新。
此举令陈廷州眼热不已,心窝痒痒。
他叹了口气,说道:
“凡俗畜物都攀上了价,樊楼菜价更是翻了几番,这段日子去吃不值当,符钱还是得精打细算些,才经得住花。”
“有道理。”
冯曜深以为然,连连点首。
“你若还能使除尘术,捎带着给我房里也搞一搞,咱们分工合作,我生火做饭去,待会儿你给我打打下手,咋样?”
“行。”
两人各自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院中生起了细长云带似的炊烟,油腥混着灵米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笃笃笃。
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真鸡贼,赶着饭点登门。”
陈廷州骂骂咧咧走过去,两只手在脏兮兮的灰布上擦了擦,打开门时,嘴里还很不耐烦:
“我先说好,要是来蹭饭,就得给两个符钱当饭费,别想白”
瞧清来者,陈廷州立时心脏慢了半拍,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放心,我不在这吃饭,说几句话就走。”
李司渭淡淡道,心里想着:“一个院子住不出来两种人,这也是个视财如命的,符钱开道若管用,倒也省事。”
陈廷州向来行事大条,说话没个把门,从前因此吃过不少亏,从来没放在心上,
这回却恨不得挖个坑,给自己活埋了才好。
他支支吾吾开口,出声解释:“这,这个其实是误会……”
“我知道,他人呢?”
“在屋子里。”
“不让我进去坐坐?”
“哦对,好,好,请进。”
陈廷州内心慌乱,手足无措让开道路,给她搬出凳子,扯着嗓子喊道:
“冯曜,有人找!”
“马上。”屋子里传来回应:“先等会,还剩最后一点。”
“嗯。”
宛如冷脸冰山的妖女步步生莲,走进院子,她环顾着院子的陈设布局,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陈廷州客套了几句,被冰山冷落得十分不自在,索性到灶台前去烧菜了。
冯曜跨出陈廷州的房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一眼便见着灼如芙蕖的少女,面色平静:
“你怎么来了?”
“有事要说。”
他拿出二十个符钱,借口让陈廷州去买些下酒菜,
陈廷州欣然应允,刚出了丑,他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以免场面更加尴尬。
等人一走。
两人四目相对,对视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错开目光,默然无话。
院中仅有沉默而已。
最终,还是李司渭抿了抿唇,率先开口:“当时情况危急,我走还能活一个,不走就”
“你我本就萍水之交,没到托付性命的地步,先前约定不过只是各求自保,到了其他事情上,自然算不得数。”
冯曜出言打断,坦然笑道:
“换作是我,为活命也会如此,师姐不必介怀。”
“朋友邀我做客,恰好你也在这一片……我就想着登门问问你伤势如何,顺便了解情况?”
李司渭干巴巴掩饰了几句,用的借口也是临时编排,根本经不住考量。
气氛一时再度陷入尴尬。
难得和煦的阳光下风声呜呜,冰雪消融带来阵阵寒意,冷湿刺骨。
那双漆黑暗沉的眸子在她身上顿了顿,转而望向光秃秃的枇杷枝干。
冯曜没有戳穿她话中的拙劣,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直言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