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有雷部一众天官、各山山主,以及金丹真人之流,方能凭借目力,察明两人身形所在。
!
天中喧然炸开一团沸浪,气流滚滚破碎,荡开八方飞尘光烟。
两道身影骤然分明,抵手相峙。
冯曜那袭白袍法衣已然破败不堪,气息稍显萎靡,嘴角隐有血渍渗出,轻声道:
“承让。”
邵仟更是狼狈,两条亢龙锏被生生折断,整尊法相支离破碎,好似米糊粘连的瓷器。
体表金光有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神魂撕裂的痛楚袭遍全身,密如万千细针刺破脑海。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胸膛那处空荡荡的豁口上,释然一笑:
“我心服口服”
话音未落。
那尊摇摇欲坠的法相瞬间崩碎,散作漫天星尘,熠熠生辉。
邵仟身形一晃,差点立足不稳,跌落空去。
他面无血色,瞳孔浑浊,简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缓缓落下了紫金台柱。
此刻。
大诰宝山之上,唯余一人而已。
……
南向高台。
洪长水瞥了眼身侧空荡座位上那方驱邪院印信,心中了然,将其拿起,一步跨出,登临大诰宝山。
他向着冯曜连连点头,笑而抚须,随后面朝南方,朗声道:
“我派今朝大比,冯曜摘去头名,当之无愧!”
说罢,他一挥手中玉如意,放出万道悬日天光,勾勒云篆榜文,洋洋洒洒,苍劲自然。
第二及至第十,皆是有名有姓,次第分明。
而在第一的位置上,却是个明晃晃的空白。
洪长水笑呵呵说道:“副使,请留个名罢。”
冯曜微微颔首,骈指挥洒先天阳清剑气,一挥而就,书上锋芒纵横的两个大字。
洪长水先后盖上驱邪院、五雷院印信,此事方才圆满,随着玉如意往上一扬。
天光榜文立时凝作一点明华,化虹遁去,上表雷府,以述功业。
少顷。
天开黄道,地发祥烟,霄灵旋开盖琼羽,玉殿金炉藏法界。
白鹤口衔宝而飞,青牛驾蹄遍行十方。
百六雷兵掣旗临下,鼓声遍天清秽纷。
龙舆来临,凤辇拥侍,好一处瑞蔼千叠,弥罗境界。
场间数千之众,道贺喝彩此起彼伏,腔调迥异,喜气洋洋。
数十年如一日苦修,足履遍历东海、南海、中邰州、飞天海,周行四方,总算入得霄灵境,履职雷院。
往日关关难过关关过,见招拆招招又来,委屈求全,少有还以颜色。
从今以后,再不能受世家随意凌辱了。
冯曜心绪纷繁复杂,胸中波涛汹涌,似藏有千言万语,终也不曾与人道出。
默然分朝四方稽首回礼,仪态端庄,神情沉静。
洪长水为人宽厚,向来体谅事下,轻声道:“连战数日,想必你也困乏。”
“此间后事交由我主持即可,你可先行回雷泽收拾收拾,待上头打扫了霄灵洞府,自然遣人来知会你。”
冯曜自无不可,稽首行过一礼,道:“多谢院长。”
他轻轻拿住惊蛰,抬眼望向远方。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
须臾间。
金赤剑光飙射朝飞,不再匿于太虚之中,好似天火流明,璨璨迤逦。
沿途所过之处,先天阳清剑气发而不散。
大片云彩变作通红,好似丹砂熔铁。
远近荒草随风轻轻摇晃,天地间一片暖烈红光。
一尾红鲤游于天海,烧尽暇白云彩,轮廓分明。
约莫很久以前,他也曾这般意气风发过。
好结友,好探幽,好美眷,好风流,吟诗饮酒斩人头。
俱往矣。
洪长水孤零零站在紫金台上,耷拉着眼皮子,老眼无光,眸底露出几分莫名恍惚。
俯瞰四下,人潮翻涌,锣鼓喧天的热闹景象,仿佛昔年种种就在昨日。
他心绪平静,不起丝毫波澜,嘀咕道:
“唔……又过了四十八年么?”
朝夕空候,喧闹如常,道上故人渐稀。
正是:
风雷已逝空陈迹,
金台犹存暮锁天。
独倚危栏看剑气,
听得呼声在野田。
……
数日之后。
霄灵境。
玉黎大墟。
漫天彩云漫卷流溢,霞霭层层叠叠,如熔丹揉锦,随风舒卷无定。
四处灵壤莹白似凝脂,遍生芳草林木,红花翠叶漫覆崖隈,清芬随云气流转。
长涧灵泉自浮空岩窦倾泻,飞练千条,碎珠溅落,蒸起薄薄雾绡,萦绕层台。
苍虬古松、千竿修篁遍植墟中,枝干盘,沾霞带露,影落云坪。
时有青鸾玄鹤掠云往来,振翎洒落碎光,涧底灵石玲珑剔透,隐现淡金玉纹。
净空恒浮柔和光霭,无晦明寒暑之隔。
琼楼玉宇错落横陈,玉京殿阁连绵无算,飞檐衔霞,柱础凝辉。
玉黎主殿之中。
冯曜坐于案前,静静翻看着《都游齐物论》。
苻处事殷勤,时不时捧着一堆礼帖,飞奔过来,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破入五境后,便长成了十五六岁少年模样,得益于龙种血脉,眉目清秀,样貌尚好。
喜好宝物的天性,自然而然生发出来。
自从入了此间,他便顺理成章担起接礼重任,忙得不亦乐乎。
冯曜先前打下种种威名,还有大比第一这块金字招牌。
再加上那桩肉身成圣法,或与玉清境大德关系匪浅。
他一上霄灵境,便入主了玉黎大墟。
虽不曾大摆筵席,但各家仍是闻风而动,很是上心,纷纷遣人呈上礼帖珍物,以贺乔迁之喜,力图与这位新贵亲近一二。
萦绕在耳畔的脚步声愈发急促起来。
他捏了捏眉头,放下书简,看向在堂前来回踱步的苻。
对方正掰着手指头数数,无声呢喃着。
“我看你也忙活半天了,差不多行了。”
冯曜见此情景,不由得失笑道:“连日以来少说也收了大小数百件东西,你就算把这些记全了,又有何用呢?”
苻脸色严肃,认真道:“送了的不用记,谁没送我一清二楚。”
冯曜眉头一挑,没想到这一向不着调的混球还有治家的天赋。
正欲开口之际,殿外却传来一声银铃笑音,婉转悦耳:
“呦呵,洞府主人原来躲在这里,接人待物都叫从属做了,想见你一面都难。”
“师姐这是折煞我了。”
冯曜见了来人,赶忙起身行礼,笑着辩解道:
“前两日我方来霄灵境时,可就登门造访了灵宝道君,苻师兄、师姐,还有渚宣真人。”
“只不过恰巧师姐外出,这才错过。”
“再说,师姐本事通天,我是忙里偷闲,刚好被逮着了。”
娄昭君单手捏着金玉诏书,轻轻挥舞,拍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中,眼神顿在对方脸上,笑吟吟问道:
“你这主人家不专心,信使也叫我半道截了,猜猜这是什么?”
冯曜悄悄瞥了眼苻。
“不许多嘴。”她说。
他轻笑了声,只得随口猜道:“雷院任职诏书?”
“啧,没意思,怎就不猜是大哉经阁呢?”
娄昭君顿觉无趣,随意把诏书往冯曜怀里一塞。
冯曜下意识接过诏书,眼前一花,玄文立现。
【绛赤机缘尚未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