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见冯曜真容时,心里直发虚,下意识转了语气,温声道:
“可是冯曜师兄当面?”
“正是在下。”冯曜淡淡应道。
“照霞法师请你到十一峰正法殿一叙,冯师兄若无要紧事,就请跟我走吧。”
“该来的总会来。”
冯曜心下微微一叹,言道:“请吧。”
……
大殿之中。
九根定风木画柱而成的梁木,每根足有一人合抱之巨。
正中摆着一只通体琢金的浑天地动仪,层层环扣,严密精妙,乃是巧夺天工的宝器,有着勘测地气、稳定灵脉之用。
在其正上又有数十条玉阶铺陈,中竖一丹陛石,极具威仪。
光华轮转照耀,宛如天女散花,绚烂异常。
阶上薄如蝉翼的纱帐罩下,却看不清里面细致景象。
执事将冯曜送到之后,示意他在这里等着,便恭敬退出了大殿。
冯曜不知是何用意,耐着性子等在原地。
一个时辰后。
光华尽敛,纱帐内趋于暗沉,唯有殿中盏盏精灯亮着,照出人影两幢。
“久等了。”照霞法师的声音缓缓响起。
“弟子不敢。”冯曜稽首行礼。
“阴山蛰狐地秘境秘将开,陈越正宗届时都会派门下弟子争夺机缘。”
“此秘境对练、筑基境界修士大有裨益。”
“你天赋和实力都足够,我有意荐你前往。”
“多谢法师。”冯曜脸上不动声色,再度行了一礼。
“机缘有能者居之,我不过是给宗门举荐人才。”
照霞法师自顾自说道:“你资历太浅,未立寸功,平白占上一个名额不妥。”
“近来,南越诸郡将入门的道徒失踪不少,已有诸多内门弟子前去探查,皆无功而返。”
“你若能查明此事,便算得一功,加上有我出面,阴山蛰狐地秘境就该有你一席之地了。”
第五十五章 下山
“弟子领命。”
冯曜微微一怔,轻声说道。
原以为照霞此番是为周破虏而召见他,或会以事相胁,逼他做些不合公道的私事,或要他伏法,以正道风。
断没料到专为他送来了阴山蛰狐地秘境的机缘。
隔着纱幔,照霞通过阶下之人的微妙神态,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没有装傻充愣视而不见,轻笑一声。
随着一条细软物件“啪嗒”落在冷硬白砖上,蛇类口吻的嘶嘶声清晰可闻。
它缓慢爬出了纱帐,露出通体纯红的身躯,鳞片闪烁着独特光泽。
相比于半年前,它长大了不少。
沿着丹陛石一路向下,最终停在冯曜面前,发出尖而细的诡异长啸:
“冯曜,你竟敢杀我!”
冯曜神情微动,视线探向纱帐之中,笑着说道:
“妖邪的疯言疯语,能说明什么?”
“说的好。”
一道明霞骤然射出,直指阶下。
冯曜心下悚然,几欲夺门而逃,但理智这一瞬间还是胜过冲动。
紫府要杀他,他一个练又能跑到哪里去?
兔起鹘落间。
一颗头颅高高飞起,尸身血如泉涌。
暗红色的血液淌遍阶下,恍若水漫金山。
冯曜看着鲜血没到鞋底,脚下传来冰凉的黏腻感,静静的没有挪步。
“你和周破虏的恩怨我懒得管,世族趴在宗门身上吸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死一个混账无关紧要。”
照霞法师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是难得的天才,打杀几个烂人在我这里不是罪过,只要肯实心用事,沉下心来为宗门做事,派里不会亏待你。”
“弟子明白。”冯曜道。
纱帐内叹息一声,低笑道:
“祝涛那个蠢货曾屡屡冒犯于我,我跟他之间嫌隙颇深,但人死则死矣,账算不到你这小辈头上。”
“既然是我差你出宗,总该有所表示,来人!”
随着轻喝回荡在殿中,一名童子手持玉盘,从阶上缓缓走下。
“这是一张景明照霞符,拿去护身,此番下山警醒点,切莫丢了性命,留待有用之身,好生回宗。”
冯曜顿了顿,旋即称谢接过,恭敬告退。
血脚印在殿内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殿外。
童子懂事地拿起沾过水的抹布,蹲下身去撅着屁股,双腿蹬得飞快,将地板上的血迹擦个一干二净。
……
一日后。
越国,武横郡。
一马平川,水丰土沃,青悠悠的稻田望去无边无际。
陈国一直对越国南境虎视眈眈,小动作不断,企图取得这片沃土。
好在仙宗在上,两国仅是频繁摩擦,没有爆发大规模战役。
大致安定的环境下,武横郡相当富饶,人口数目仅次于都城朝邑,号称越国十三郡之天府,是罗浮派道徒的主要生源地之一。
冯曜下山之前去了一趟执法堂,调取了关于此事的案卷。
前来调查的练修士虽无功而返,但鲜少有人受伤,几乎全都平安归宗,述职问话中都是语焉不详,没有被人篡改神魂的痕迹。
因此,执法堂认定此事为丙等要案,适宜交由练修士处理。
唯一可知的是,那些失踪的飞舟,十之七八没有走出武横郡。
今日,白云观又将运送一船道徒回山。
冯曜决定混在里面,看看到底是谁在耍奸邪把戏。
先前的几个同门用过此法,但莫名其妙被筛出飞舟,断了线索。
他自忖有浮光掠影术傍身,不会那么轻易就被认出。
白云观。
老观主吴静涛胎息修为,须发皆白,已是九十有六的高寿。
冯曜登门禀明来意后,老人哀叹不已,只觉罗浮派真的没人了,竟然把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派来查案,简直荒唐。
好在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冯曜遮掩了气息,换了身夏天穿的农家短打,缩着身子骨,混在一片十二三岁的道徒之中,并不显得突兀。
见着冯曜有一手高明的敛息术,老道也是放心不少。
等待罗浮飞舟赶来白云观接人的间隙。
十几个未入门的道徒在泥塘里摸鱼虾,两人站在树荫底下,老道嗦嗦地说了许多话。
“老道愚钝,不知十六峰韩安明课师尚在否?”
“若失踪之事还不能解决妥当,各家忧心忡忡,白云观这边不会再往上宗送弟子了。”
“这群孩子都是好苗子,到了派中一定会有出息的,上使务必安稳送到。”
对此,冯曜倒是表现得极有耐心,很少打岔,安安静静的听着。
过了晌午,飞舟犁开薄云,缓缓停在矮小山头上。
冯曜未觉如何,白云观里的孩子们却从泥塘里爬出来,兴奋地大喊大叫,朝着飞舟手舞足蹈,眼神里满是憧憬。
见此情形,冯曜轻挥了挥手,除去众人身上的泥垢,免得上船污了飞舟,惹接了护送差事的同门不快。
此举又引得孩子们惊叹不已,好奇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师兄,就能独当一面了。
飞舟上落下一道翩然身影,有如神女下凡,叫一众自幼在泥堆里打滚的少男少女看得呆愣在原地。
只见那人一袭红裙遮身,明眸皓齿,灼如芙蕖,真是神仙妃子。
冯曜与她视线一触,两人同时露出愕然神情,不约而同开口:
“怎么是你?”
李司渭话说出口,就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冯曜指了指飞舟,轻声说道:“许久未见,师姐风采依旧,路上说吧。”
……
考虑到这些孩子都是肉体凡胎,飞舟速度不快,在云间缓缓前行。
仅仅是这样,都惹得那群少男少女争相挤在扶手处,争相往下望。
船舱里。
“……为查明寻回失踪的道徒,我想混在这船道徒里,看看是谁在搞鬼。”
冯曜隐去了照霞法师召见之事,把原委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李司渭不疑有他,颔首道:“魔宗法门中,以少男少女为祭的阴损招法不在少数,若你我出手都不能解决此事,回山之后请筑基修士出马较为妥当。”
“嗯,我省得了。”冯曜淡淡道。
随后,两人陷入沉默,再无话说。
李司渭本就不是八面玲珑的性子,只有与修行相关时,话才多两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