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曜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记忆中,祝涛引他入山时,似乎也是这么个场景。
他笑了笑,说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您和那位神仙姐姐是夫妻吗?”她问。
冯曜神情愕然,过了一会儿后,想通了她的心思,失笑道:“小小年纪瞎说什么。”
罗情很认真地说道:“我不小了,在我家那边,十四岁就可以嫁人,你救了我,我是要嫁给你的。”
此话一出,瞬间吸引了一众少男少女的注意。
要不是冯曜是仙师,此刻怕是得起哄了。
冯曜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只觉得棘手,脸上笑意缓缓收起,冷声道:
“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若只为此事入山,不如趁早熄了念头回家,找个男人过安生日子,为人不易,何苦浪费在情爱身上。”
“……”
闻言,罗情双眼失神,站在原地怔愣许久,失魂落魄。
说罢,冯曜没有继续待在甲板上,回到船舱。
李司渭勾起唇角,笑着说道:“明智之举,免得给人家不切实际的幻想。”
冯曜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什么,把装着恶鬼面具的储物袋抛了过去,堵住她的嘴。
她接过储物袋往里一看,确实是自己所求之物,不免惊讶:
“这么干脆?”
“此物于我无用,既是师姐的东西,干脆物归原主吧。”冯曜淡然道。
“谢谢。”
李司渭眨了眨眼睛,接着说道:“算我欠你个人情。”
妖女背后干系甚大,同她攀扯个没完可不是好事。
冯曜摇摇头:“师姐赠法,我归还此物,两边相抵了,谁也不欠谁的情,今后各走各路吧。”
“也好。”
沉默许久后,她说。
李司渭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一阵颠簸打断。
两道遁光一追一逃,飞快无比,瞬间掠过重重山野池泽,
怒风如聚,尖啸如鸣镝,宏大剧烈。
此时,这方天地忽然被一面薄薄暗纱罩上,瞬间黯淡下来,压抑阴沉充塞四方。
玄冥蚀水狂卷如瀑,遮天蔽日下滚滚浊气如潮,爆起大响,撞得山峦破碎,泥沙满天!
厉厉剑光撞向玄冥蚀水,转睫间穿行交击不下千百次。
不断溅下的剑光蚀水,将大好山河打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他眼看距离目标不远,几乎触手可及。
“咳咳。”
钟舛模样狼狈,咳血涟涟,目光森寒,语气中带着些许忌惮,骂道:
“疯婆娘!还不给老子滚开,再追下去两败俱伤,玄门坐收渔翁之利,我们都得死在这。”
“操你爹,要死也得拉着你陪葬。”
号称斗沦小圣的枢玄府圣女贺飞花嘴上不饶人,境况比钟舛还要凄惨许多。
右臂被生生斩下,身上金甲破损不堪,十余处剑伤不断渗出丝丝鲜血,已至强弩之末。
……
“灵机紊乱,天象生变……紫府修士在斗法!”
李司渭身怀《琅琊玉籍》,一眼就认出此乃魔道上修斗法,立马调转飞舟,企图全速逃离战圈。
然而即便是紫府修士边战边行,都比飞舟速度快上许多。
飞舟笼罩在阴影里,仿佛永远也逃不出手掌心。
李司渭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凑巧,心底缓缓浮出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当机立断道:
“你来掌舵,这是冲我来的,我一个人引开他们。”
“那你怎么办?”冯曜下意识问道。
“你我两不相欠,各走各路,之前承蒙关照,多谢。”
话音未落,李司渭一跃而下,闯进风云诡谲的天中,纵起遁术奋力逃远,徒留一道孤零零的背影。
冯曜接过掌舵,输送真全速前进,内心五味杂陈,望着灭世般的战况,升起难明的无力感。
……
钟舛再无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气焰,杀意凝成实质,抖落数百道剑光。
方圆百丈峰顶云团瞬间斩成齑粉,簌簌落下,无有立锥之地。
他对着疲于应付的贺飞花屈指一点,打出一团诡异癣光,迅捷如星。
此术是他从地窟秘境所得,乃是上乘道术,虽然比不得暝照白骨大手,但也是不折不扣的杀招。
若未曾修行肉身成圣法门,凡中了癣光,必然坏肢体堕道基,蒙识秽灵,殄丧生机。
尤其在钟舛的全力驱掣之下,墨绿癣光有如蝗虫过境。
苍翠群山林木枯败,花草凋谢,飞禽坠空,走兽匐地,转眼便是尸骨累累,成了不毛之地。
第六十三章 劫数
这般发狠不顾折损的死命一击,显然到了决胜时候。
只见癣光旋然大涨,直将金甲女修生生淹没。
嗤响震爆扯破长空,墨绿癣芒绽成一团云雾,萎烈明灭不定。
“暝照白骨大手固然厉害,一路使了五次,灵海也该见底了。”
钟舛眯着眼睛,自觉大局已定,不再同贺飞花纠缠,朝李司渭所在方位遁空而去。
就在他背身而去时,那道身影矫如龙豹,猛然冲出癣光笼罩范围,将云雾撞得破碎四散。
她身周的癣光如跗骨之蛆,钻进金甲破碎的禁制缝隙中,一刻不停侵蚀着道体。
贺飞花眉心符洇出红芒,争相往下一滚,洗褪癣光之后,赤符黯淡下来,随风崩散。
粘着血丝的鬓发贴在脸庞,英武眉锋下,幽深眼眸若有所思。
视线顺着钟舛遁去的方向延伸,眺见那个微如蝼蚁的角色,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一路斗到这里,还以为藏有什么后手,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能让钟舛拼着在斗法紧要关头,放着生平大害不顾,转头遁逃。
那名小修,十有八九跟多年前那桩旧事有关。
钟舛大兄名叫钟源,其母曾在枢玄府学道,深得府中洪长老赏识,师徒感情深厚。
其母后虽离府远嫁,也常常与枢玄府往来。
此等渊源下,后来钟氏兄弟图谋弑父,事败后逃离西玄州,都有枢玄府暗中相助。
再之后两兄弟同室操戈,以大兄钟源身亡告终。
此事传回枢玄府,常令洪长老扼腕叹息,只恨钟源面对至亲心慈手软。
总是网开一面,才让钟舛有了可乘之机,行那斧声烛影之事。
如此看来,钟舛海外截杀枢玄府小辈,也就有了解释了。
若那小修是钟源之女,于公于私,都不能放任落入钟舛之手。
念及此处,贺飞花手腕一翻,取出一颗上有六道金纹的灵丹,面无表情吞了下去。
顷刻之间,浑身灵机暴涨,双眸转填满眩光,她猛将气息一鼓。
两只白骨大手悍然飞出,在他距离李司渭不到百步之时,合掌锢住钟舛身形。
“炽识金丸?疯婆娘,仅为意气之争,你竟自毁经脉!”
钟舛被大手死死扣住,神色阴晴不定,张目欲裂,故作镇定道:
“你将来上品金丹无望,待到以后,我迟早跟你算总账!”
“若是识相,赶紧把我放了,我自然不与你计较。”
“呵呵,我信你才有鬼。”
贺飞花冷脸讥嘲,身形骤然射出,追上竭力逃亡的李司渭,无视她为了防身折腾出来的种种术法,简断截说:
“钟舛就在后头,我乃枢玄府门人,想活命就跟我走。”
李司渭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乎罩拢不住的白骨大手,又看了看贺飞花身上的金甲,不疑有他,点头说道:
“我跟您走。”
“好,够干脆,我喜欢。”
这位斗沦小圣咧开嘴角,从袖中取出一颗娇嫩欲滴的花骨朵儿,宝光轮转,只见上头还有三片花瓣。
此花乃是枢玄府定海大圣神游天外折下,有着斗转星移,一息万里之能。
贺飞花抱住李司渭,轻轻吹下一片花瓣。
刹那间。
莲花遍地开放,白雪满空飞扬。
两人身影掩在莲花白雪之中,瞬息消失不见。
唯有畅快余音悠悠荡开,伴随着大笑不已:
“这因果枢玄府接下了,钟舛,我在东海等你!”
“妈的!”
“好!好!好!就看你们有没有千日防贼的本事,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钟舛扶摇剑气,终于挣开白骨大手的束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逃之夭夭。
他的脸皮阴沉得能滴出墨来,神情阴鸷,勃然指天,怒极反笑:
“贺飞花,千万别落到我手里!”
正当他欲抽身离去之时,天际遥遥曳来几道阳清遁光。
“玄门地界不是逢魔千窟,岂容魔道贼子随意撒野!”
“打完了才敢来,真是一群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