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谷面积极大,天香苑位于谷中南面,大族老赢正梁所居的大正院则在北面,中间隔着数十里之遥。
谷中布有禁空法阵,非结丹修士不可浮空御行。
只是随着天香玉撵在谷中穿行,赢素心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谷中处处张灯结彩,灵木上挂满了大红灯笼,枝桠间扯着崭新的红绸,连路边那些平日里素净的石灯柱都被缠上了金丝红纱。
那红艳艳的色泽,在百花谷素来清雅的景致中显得格外扎眼。
赢素心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身侧的玉芝,问道:
“是谷中哪一位成亲了?竟这般的排场。”
玉芝被她这一问,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依旧支支吾吾道:
“小姐...这个...还是等见了大族老,让大族老跟您说吧。”
赢素心看着玉芝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她不由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玉芝见她不再追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从南到北,一路横穿百花谷,主仆二人遇到了不少下人和赢氏族人。
那些人远远看到赢素心,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似欢喜,似期许,又似在压抑着什么。.
有人想要上前寒暄,却被玉芝飞快地打了个眼色,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时间,整个百花谷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赢素心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却不知‘他’是什么人。’
等终于到了大正院,玉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快步上前敲开了院门。
赢正梁早已候在正堂之中。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株新移栽的寒梅,听到脚步声方才转过身来。
这位赢家现任大族老身量颀长,面容清瘦,鬓角微霜,一双眼睛却依旧湛然有神。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墨玉带,周身气度沉稳内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只是此刻,他看着自己女儿的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有难受,有不舍。
赢素心踏入正堂,朝父亲行了一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堂中除了父亲之外再无他人,连平日里侍奉的仆役都被远远支开了。
这阵仗,愈发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赢正梁挥退了玉芝,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稳如旧,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真人为你指了一门亲事。”
果然如此。
赢素心轻呼一口气,突破境界后的喜悦在这一瞬间被冲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茫。
她没有闹,甚至没有问一句自己能否拒绝,因为父亲说得足够清楚...这是真人指婚!
在赢家,真人只有一个,那便是水月真人赢茹月。
其不单单是水月一脉的脉主,也大概率会是月霞宗日后的宗主,更是赢家的天,是整座百花谷赖以存在的根基,也承载着月霞宗未来更进一步的希望。
所以,真人提出的要求,赢家没有人可以拒绝。
赢素心只是正了正神色,看向父亲,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请爹爹继续讲。”
赢正梁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反倒更加心疼。
他其实更希望赢素心能闹一闹,哪怕只是哭一场也好,好歹能宣泄一二情绪。
可惜她这二女儿人如其名,冰寒素清心。
自小便这般,天大的事压下来也只是沉在心底,从不对外流露半分。
不过此言还有下半句,顾盼醉知音。
他本是希望自己女儿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知音。
赢正梁收束心神,在堂中主位上坐下,稳了稳心神,方才开口道出那个未来女婿的情况。
“此人名叫向岳,散修出身,假丹修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继续道,“如今忝为宗内水月一脉的外门长老,颇得真人看重。
年岁不大,应该没过六十。
平素醉心于炼器之道,入门四年万事不理,一门心思全扑在炼器上。
如此一来,庶务上自然有所荒废,门中物议沸腾,对他颇有微词。
...”
赢素心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外门长老这个位子本来就不好坐,既要压得住外门那些桀骜不驯的宗族弟子,又要在两脉之间周旋,还要应对各大附庸家族明里暗里的试探。
这向岳入门不过四年,又是散修出身,根基浅薄,拿什么去压服那些出身高门的子弟?
能守住炼器的本职已经算是难得,至于外务周旋,恐怕是一塌糊涂。
果然,赢正梁接下来便印证了她的猜想。
“你嫁过去后,真人不仅希望你能与之琴瑟和鸣,还要对其多加照顾。”
赢正梁心里叹了口气,想到水月真人提出的那些要求,他感觉自己的宝贝千金,简直是去给人当老妈子的,心头怎么都觉得不爽利,可有什么办法?
赢正梁缓了缓,才继续道:
“一方面,你要承担起外门长老的庶务之责,帮他打理那些他不愿沾手、也不会沾手的事。
另一方面,尽量要保障他的修行与炼器环境。
...”
赢素心听到这里,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承担庶务倒也罢了,她自幼跟着母亲学过不少掌家理事的门道,在族中也一直打理着火工坊的大小事宜,这方面倒不算全然外行。
真正让她心头沉下去的,是父亲接下来的话。
“真人对此人极为看重,一定会用他,甚至是大用,对之有百年展望。”嬴正梁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素心,你要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句‘百年展望’,让嬴素心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未来百年光阴,就这么被定下了。
百年...
不是十年,不是二十年,是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里,她要替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打理一切,周全一切,让他能够心无旁骛地修行、炼器,既要享受长老之尊,又不沾半分俗务纷扰。
而她呢?
嬴素心越想越憋闷。
她是嬴正梁的女儿,是嬴家的嫡女,自小便被族中寄予厚望。
虽因灵根命数与月霞宗传承不符,未能拜入内门,但嬴家作为修仙大族,本也有传承的两门四品服气道功法,
嬴素心虽不过三系中品灵根,但因为身具【冽水】命数,可修炼族中传承的《寒月玄冰功》,而族中也倾力培养她,还让她修习嬴家秘传的高阶阵法传承。
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白白给予的,也做好了日后为家族付出、为家族牺牲的准备。
她甚至可以接受被当做一枚棋子,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
可这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长到连她都生不出其他指望了吗?
“百年...”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另外,真人还希望你婚后有空闲之时,尽量教授向岳阵法之道。”
听到父亲转达的真人另一个要求,赢素心彻底默然了。
良久之后,她方才抬起头,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看着父亲,语气依旧清冷平淡,却字字清晰:
“女儿想见一见他。”
赢正梁点了点头,他还真怕女儿什么都不提,憋着气就这么嫁过去,反倒是事情搞砸了,让真人怪罪。
“巧了。
这向岳数日前便已手持真人亲笔手书的法帖,到了谷中。
这几日一直候在客院之中,就等素心你出关。”
数日前就到了?
赢素心心头微动,看来父亲和族中对这桩婚事早已板上钉钉,根本没给她留下半分拒绝的余地。
‘哼!
我倒要看看这向岳究竟是什么人物,能让真人以百年为展望!’
赢正梁当即安排下去,将相看之处定在了青莲水榭。
那是百花谷中最清幽雅致的一处所在,建在一片青莲池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道曲桥与岸相连。
莲池中青莲常年不败,水汽氤氲间透着几分出尘的意味,正适合这等初次会面的场合。
第二日,
晌午刚过,赢素心来了这青莲水榭。
今日她没有刻意装扮,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素白法袍,独自一人沿着曲桥缓缓走向水榭中央。
她步履从容,衣袂当风,整个人在莲池水汽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冷不似凡尘中人。
只是她自己清楚,此刻心中的波澜,远非表面上那般平静。
曲桥尽头,青莲水榭的竹帘已高高卷起。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负手立于水榭之中,背对着她,望着池中盛放的青莲。
听到脚步声,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这是何胜第一次当面见到赢素心,哪怕之前已经在玉简中见过赢素心的模样,知道此女绝色倾城,可当其本人踏着青莲水汽缓缓行来时,他还是被对方的容貌与气质摄住了心神。
那是一种极致的、近乎霸道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