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响彻天地:
“区区血王宗,也敢用这腌手段坏本座大事!
既如此,那便吃我一剑。”
话音未落,他身周虚空骤然扭曲。
一道道剑影凭空浮现。
那些剑影并非实物,而是他以自身剑意凝聚而成的神通显化。
剑影初时不过数十道,继而数百道、数千道,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穹。
每一道剑影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锋锐之气,仿佛只要他心念一动,便能将整座罗浮山都斩成齑粉。
归藏真人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数千道剑影同时一颤,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
它们开始向中央汇聚。剑影与剑影之间的界限渐渐模糊,青光与青光彼此交融,那道磅礴的剑意非但没有随着融合而减弱,反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剧攀升。
十息之后,数千道剑影尽数归一。
一柄擎天巨剑,横亘在天穹之上。
那剑长不知几许,宽不知几何,剑身之上流转着璀璨的青色剑光,剑锋所向,连虚空都被生生撕裂出无数道细密的空间裂隙。
归藏真人食指轻弹。
那柄擎天巨剑微微一颤,随即以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速度朝南方斩去。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那一剑太快,快到连声音都追不上它。
那一剑也太利,利到连天地都好似能被无声无息地劈开,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痕。
裂痕两侧的空气中残留着细密的青色电弧,那是剑意余韵与天地规则激烈碰撞后留下的痕迹。
一剑飞跃九重霄,相隔八万里,横跨夏州、真州、兴州三界之地。
而后,以斩破苍穹之势,朝着血王宗所在的万骨山,轰然斩下!
…
兴州,万骨山。
血王宗的山门便坐落于此。
山如其名,万骨嶙峋,终年被一层浓稠的血雾笼罩。
山间不见寻常宗门的灵木繁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以白骨堆砌而成的法坛与骨塔。
骨塔顶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幽绿色磷火,将整座山映照得如同鬼域。
山腹深处,一座通体以血玉砌成的奢华洞府之中,丰元枭正盘膝坐于一方血池之畔。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许,面如冠玉,眉宇间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
一袭暗红色的法袍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血蛟纹样,那是血王宗真传弟子独有的标志。
此人本是血河真人座下最受宠的真传,一手血道神通在同辈之中罕逢敌手。
收徐子昂为血神子,不过是他奉师命所为。
之后让徐子昂回银沙河搅动局势,也是看能否找出之前杀害了钟齐之人。
只是由于银沙河那地界太过敏感,血河真人师徒都并未具体交代任务,怕的也是万一惹出争端,也可不落人口实。
毕竟徐子昂身份特殊,本就是银沙河地界出身的修士,不管其搞出什么风雨,都可推说是个人恩怨。
此刻,
丰元枭正运转血道功法,吞吐着血池中翻涌的精纯血煞之气。
忽地,他心头莫名一跳。
那是一种久经生死磨砺后才有的直觉,像是有柄无形的利剑忽然悬在了他的眉心,寒气直透神魂深处。
丰元枭猛地睁开眼,正欲探出神识查探,洞府外便传来一声惊恐至极的嘶吼:
“敌袭...”
那声音尚未落定,便戛然而止。
丰元枭面色骤变,周身血光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影便要冲出洞府。
然而,他的身形刚刚掠到半空,便猛然僵住。
他看到了。
天穹之上,一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青色剑光,正破开天穹,朝着万骨山斩下。
那剑光太大了,大到仿佛整个天穹都被它一分为二。
那剑光也太快了,快到他的神识才刚刚捕捉到它的存在,剑锋便已触及万骨山的大阵阵壁。
血王宗的护山大阵名曰“万骨血海阵”,乃是四阶大阵,以万具修士骸骨为基,以血王宗数位真人亲自炼化的血海为源,一旦全力运转,寻常服气道金丹修士也极难撼动。
然而,在那道青色剑光面前,万骨血海阵就像一张薄纸。
剑光尚未完全落下,仅仅是剑意先行,便让那层层叠叠的血色阵壁剧烈震颤起来。
阵壁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冤魂面孔,它们在无声地尖啸、哀嚎,试图以魂力对抗那摧枯拉朽的剑意。冤魂面孔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一层接一层地无声湮灭。
下一瞬,剑光斩落。
轰!!!
大地在颤抖。
从万骨山主峰开始,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痕朝着山腹方向急速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岩石、骨塔还是法坛,皆化作虚无。
居住在万骨山外围的外门弟子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在青色剑光的映照下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丰元枭惊骇欲绝。
他疯狂催动体内法力,将师尊赐予的所有保命手段一股脑地施展出来。
什么血蛟甲,血魂遁,血影分身...
甚至不惜以自损寿元为代价,强行催动了一道三阶符。
层层叠叠的血光在他身周亮起,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刺目的血色光茧。
然后,青色剑光到了。
丰元枭只觉眼前一白。
那不是被强光刺目的白,而是所有感知在同一瞬间被彻底抹除的虚无之白。
他听不到声音,感受不到法力,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仿佛被那一剑从天地间彻底抹去。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什么剑?
而后,整个人便连同那层层叠叠的血光护罩一起,在那道青色剑光中灰飞烟灭。
青色剑光斩杀丰元枭之后余威不减,剑意之中竟分化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幽光。
那幽光并非寻常的剑气,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因果追摄之力。
循着丰元枭陨落时留下的气机,幽光一个转折,牵引着剑光余威朝着万骨山更深处斩去。
万骨山深处的血河殿内。
血河真人盘膝坐于一方丈许方圆的血池中央,池中是浓稠到近乎固态的暗红色血浆,血浆表面不时鼓起拳头大小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周身缠绕着九道粗如儿臂的血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血池深处,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血池中蕴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血道精华。
万骨山被一剑斩开的剧震将他从入定中惊醒。
血河真人猛地睁开眼,那双血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不及细想,神识铺天盖地地铺展开去,瞬间便看清了山外的景象。
天穹中那道尚未散尽的青色剑痕,山门前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以及正循着某种因果牵连朝他激射而来的剑光。
嘶!
“天玄门!”
血河真人失声惊呼,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时已带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天玄门的剑修,是通幽冥真道八圣宗所有金丹修士的噩梦。
他当年初入金丹后,也曾意气风发,曾在四明玄真道的法会上,挑战过一名天玄门的剑修。
那种被剑意锁定的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
而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被剑意锁定的窒息感。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究竟是自己座下哪个混账东西惹来了天玄门的剑修,更顾不得什么真传弟子、什么血神子,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血河真人猛地从血池中跃出,周身血光大盛。
他张口喷出一道血箭,那血箭在半空中凝成一枚丈许大小的血色符印。
符印刚一成型,便轰然炸开,化作一道血色长虹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遁术,血印挪移。
唰唰唰...
只见血河真人的身形在虚空中几个跳跃,便已跑到了万骨山的腹地之中。
然而那道青色剑光却如跗骨之蛆,不仅一直跟在身后,且越来越近了!
血河真人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护体血光在那道剑意面前连一息都支撑不住。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反抗的碾压,是境界与道统双重差距带来的绝望。
“宗主救我!”
血河真人再顾不得什么金丹真人的体面,尖叫求援之声响彻整座万骨山。
万骨山最深处。
这里是血王宗真正的禁地,也是整座山脉血道灵脉的核心。
一座百丈方圆的巨大血池横亘在山腹中央。池中血浆翻涌不息,无数暗红色的气泡从池底升起又炸裂,每一次炸裂都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灵压从中溢出。
血池四周立着九根高达十丈的白骨巨柱,每一根巨柱上都缠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禁纹。巨柱顶端各自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血色晶核,晶核表面流转着繁复玄奥的符纹,正是整座万骨血海大阵的核心阵眼。
血池中央,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盘膝而坐。
那是一名看上去不过半百的修士,面容清瘦,两鬓微白,双目紧闭时只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然而,当他睁开眼的瞬间,整座血池都开始剧烈翻涌,九根白骨巨柱上的禁纹同时亮起刺目的血光。
此人正是血王宗当代宗主,厉无行,金丹大圆满修士。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朝着那缕追击血河真人的青色剑光遥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