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何胜看着眼前长身玉立,锋芒内敛的何子阳,眼中仿佛出现虚影。
将半个月前,在天月湖上生杀予夺,冷厉霸道的何子阳,与眼前这个眼眶微红,真情流露的青年,渐渐重合在一起。
何胜心头松了口气,他之前见了何子阳在湖上那番作为,还真怕此子去了天玄门后心性大变,不认当年之事了。
还好...
何胜伸出双手将何子阳稳稳扶起,眼中也泛起一丝复杂之色,只道:
“侥幸逃过了这场道战,寄居在这月霞宗内,受人钳制,身不由己,也说不上什么好与不好。”
何胜话只说了半分,毕竟从何子阳的称呼来看,此子已然从星背玄龟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份,他不由有几分保留。
然后不等何子阳细问,他说起了自己与赢茹月的渊源,以及赢茹月为何要自己在门中炼器的缘由。
何子阳听得很认真,那双剑眉却是越皱越紧。
待何胜说完,他稍作沉默,方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开口道:
“却没想到,族长竟是陷入了水月真人接续自身道途的大局之中。
如此一来,族长日后想要轻易脱身,怕是殊为不易了。”
何胜细说自己身入月霞宗的因由,原本只是想让何子阳体谅自己,却没想到何子阳的反应竟这般大,他不由心头一跳,追问道:
“子阳,此话怎讲?”
“族长久在银沙河,后又以散修身份修行,或许对服气道宗门的门道了解不深。”何子阳声音低沉,字字清晰,“这些服气道宗门,尤其是如月霞宗这等拥有五品传承的宗门,对自家功法传承的看重,远超族长的想象。
似水月一脉这《水月洞虚合真剑诀》,高不成低不就,那位水月真人却野心勃勃,她不仅想求自身金丹后期的道途,更是想借此机会,为水月一脉补全传承,让此剑诀晋为六品功法!”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何胜,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若是她不成,那倒还好,族长你至多也就一辈子留在这月霞宗,当个看似尊荣,实则无足轻重的外门长老。
可她若是当真在你相助之下,补全了功法,成就了金丹后期乃至更高的道途...”
何子阳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残酷:
“届时,族长你,便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她完整法门,甚至知道她是如何补全功法的外人。
以她的身份地位,岂能容忍自身希望补全的传承功法有外流的风险?
到那时,只怕...会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轰!
何子阳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在何胜脑海中炸开。
鸟尽弓藏,过河拆桥!
这般道理,他如何不懂?
倘若赢茹月是个宽宏大度之人,或许只会用些手段将他终生软禁在这月霞宗内。
可若此女心性狠绝,为了以绝后患,届时直接杀人灭口便是。
唰!
何胜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凛冽无比的剑光!
那并非是他修炼的海月剑术,而是当年他初入月霞宗时,为了预知在此地的吉凶,动用五念通感符时,曾惊鸿一瞥感应到的那道陌生而又充满凶厉的剑光!
‘莫非...这才是真正的‘隐凶’?
也就是说我帮赢茹月完成功法接续之日,便是凶兆显化之时?!’
一念及此,
何胜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良久方才缓过神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喃喃自语道:
“这还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啊。”
何子阳这一席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他因长久安逸炼器而松懈的心神,彻底浇醒。
‘好在离虚界开启也没多少年了。
届时只要我谋划得当,重修成就【真水】一道的金丹,修为与实力未必就在她赢茹月之下。’
何胜本就生性多疑,此前一叶障目,如今被点醒后,自然不会将未来交到赢茹月的善恶心念之间。
一旁的何子阳见他面色沉凝,久久不语,只当他是被这必死之局压得喘不过气,心中不忍,张嘴欲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于是忍了又忍后,何子阳话锋一转道:
“族长,这些年...你可曾回过元霞仙城?”
何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当下便将当初南下元霞仙城,参加那灰度换购会后,在归途中遭遇天莲宗金丹后期大真人余玉君伏击南宫明望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更是着重道出法相锁拿天地,真君道临一击,自己侥幸脱身的情形。
当中的险象环生之处,至今想来,仍是历历在目,令人心悸。
何子阳虽已在天玄门中修成一身本领,眼界早已不局限于小小的银沙河,但听到何胜竟被卷入这等魔道巨擘设下的杀局,还引来元婴真君隔界一击,不由替何胜捏了一把冷汗。
他越发觉得,自己这位族长,这些年过得不易。
一念及此,何子阳心中有了倾向,欲说出一事,却又听何胜继续道:
“那次南下,我曾以秘法感应长明所在,却恰好遇到了景行与你妻盛铭兰,遭了魔修设下的杀局...”
此言一出,何子阳双眼骤然大亮,所有的客套与忧虑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立时急切地问道:
“景行与铭兰?!
他们如何了?”
何胜见他这般反应,随即将当日如何以府主的身份现身,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何景行、盛铭兰以及何、盛两家残余的族人,又如何赠予筑基丹与修行资材,并私下守护何景行铸就道基,得成【诛焰】命神通之事,一一说了出来。
“太好了!”
听到何景行不仅安然无恙,还在何胜的守护下成功筑基,何子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重重地一挥拳,那振奋之情溢于言表,若非顾忌是在何胜的洞府中,他怕是能一剑斩出,以抒胸臆!
“景行筑基,铭兰亦在!
他二人多年战事历练下来,如今定然都还活着!
过几日...是了,待这一轮巡查的公务完毕,我势必去求师尊,哪怕舍了这巡察使的差事,也要允我南下一趟,去寻他二人!”
看着何子阳高兴得像个孩子,何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可以确定何子阳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在长阳山青竹院里,会为了族中事务,以及身边人而牵挂忧心的少年。
何胜心中慨然,翻掌之间,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如血,隐隐有流光在其中如岩浆般涌动的晶石。
此物甫一出现,整间偏殿的温度便骤然攀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精纯霸道的火行灵力。
“此乃离元火石,是我前几年从旁人手中得来的。
这离元火石极合景行的【离火】命数。”
何胜将这块珍贵的三阶上品宝材轻轻放到何子阳手中,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你如今身份贵重,又手握大权。
不妨将此物拿去,寻一位同样拥有【离火】命数的炼器宗师,帮景行炼制一件【离火】道器。
若能直接炼成高品道器,那是再好不过。
他有道器护身,势必战力飞涨,便有了更大把握能够熬过这场道战。
日后何家若要重建,光复门楣,便全靠他了。”
这离元火石,正是当初甄月芮为了求购那月湖影剑阵图时,所拿出的众多压箱底宝贝之一。
何胜原本是打算留作他用,但此刻,他觉得将它交给何子阳,让它去守护何家真正的未来,才是最合适的去处。
何子阳接过这块犹自散发着惊人热力的火石,感受到其中与他自身剑意截然不同,但同样霸道绝伦的火行之力,让他瞬间便明白此物的价值。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晓得,何胜能拿出这般珍贵之物,又特意提到了何景行一路的艰辛,说明何胜心中还是念着何家的,是愿意为何家付出的,更是信任他何子阳的。
这一点,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将离元火石珍而重之地收入储物袋,心中一个念头已然坚定无比。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将话锋重新转回了之前那个沉重却又无比关键的话题,目光灼灼地看着何胜,问道:
“族长,对于当下困局可有什么想法?”
何胜摇了摇头。
他绝不可能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拥有可以无损回退修为,重新来过的法子,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何子阳见他不语,只当他是一筹莫展,不由道:
“不知族长可曾听闻过‘李元丹’此人?”
何胜眉头一挑,不明白何子阳为何忽然提起这位数千年前将整个修仙界搅得天翻地覆之人。
“逆仙之名,自然是听过的。”
“那族长可知,当年李元丹之所以能横行天下,是因为他曾创出过十门威力绝伦的禁术?
而在这十大禁术之中,有一门名为‘化丹大法’!”
何胜闻言瞬间有些明白何子阳的意思,不由配合的露出一二激动之色,道:
“莫非子阳知晓此法?”
何子阳却是摇了摇头,在何胜‘失望’的眼神中,缓缓道出了一个惊天秘闻:
“子阳并没有那化丹大法。
但却知道李元丹之所以能创出化丹大法与转元寄生术,正是从天玄门盗走了秘传的碎丹极剑秘诀。
换言之,这两门秘法正是从碎丹极剑秘诀中脱胎而来。”
何胜心头猛地一动!
他当初在元霞仙城,曾被那天蜈真人的二弟子郑淑贞以这两门禁术为幌子引诱过,此女还想让他做什么。
却没想到这两门禁术秘法,与天玄门还有如此渊源。
何子阳见何胜听进去了,便不再卖关子,将他所知的那‘碎丹极剑秘诀’的秘闻,一五一十地道出。
“这碎丹极剑秘诀,乃是天玄门的不传之秘,真正的剑道秘术!
...”
随着何子阳的讲述,何胜听得两眼放光。
原来,这碎丹极剑秘诀可让修士将自身的假丹又或是寻常金丹,以自身剑意强行碎开。
而后,可将碎丹时产生的庞大到足以撕裂自身的精纯丹元,一股脑地融入自己的剑意之内。
在这个过程之中,修士会短暂地进入一种极为玄妙的‘极剑’之境。
“在极剑状态下,修士对剑道的感悟会被拔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有极大的概率产生顿悟,让自身剑道修为突破瓶颈,更进一步!”
哪怕资质稍差者,将剑道修为突破一两个小境界也不在话下;
若是资质高绝,心志坚定之辈,甚至有接连破境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