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敛去,现出一名男修,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身形精瘦,颧骨高耸,两颊深陷,眼窝凹得厉害,一双眼珠子却精光四射,透着几分久经磨砺的干练。
他甫一落地,便朝战舟高声问道:
“敢问哪一位是月霞宗的向真人?在下孔生,奉家师云鹤真人之命,邀真人前去商议战事!”
由于何胜开启了【藏暗流】,此人一时间无法辨明正主,干脆直截了当地高声相询。
何胜眉头微皱,捕捉到了此人眼底的惶然,又见他行事如此操切,心中便知多半出了大事。
他也不多言,只越众而出,淡淡道:
“我乃月霞宗向岳。”
孔生见何胜主动现身,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顾不得任何客套,一步抢上前去,连珠炮一般道:
“还请真人随我速去!
前头...天都关失陷了!
家师心急如焚,正等着真人前去相商!”
哗...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原本还算沉静的战舟周围,登时一片哗然。
谁都没想到初临万辰山,便会撞上这等局面。一股慌乱的情绪几乎肉眼可见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怎么如此?不说天都关固若金汤,还有重兵守卫吗?”
“是啊,据说镇守天都关的,可是那位林掌门的亲传弟子陈仲卿陈大真人,怎会突然陷落?”
“现在还管什么天都关!该操心的是万辰山此处,要知道万辰山距离天都山脉可没多远,中间又无险可守,魔修破了天都山一路北上,跨过浑龙江就到万辰山外围了。”
“莫非……要旧事重演?!”
...
天都关失守的消息,登时如一片阴霾笼罩住众人,不少人更是想到了当初万辰山失陷之事,脸色都白了几分。
何胜眉头皱得更紧,面色变得极为阴沉。
他不明白孔生为何要主动当众宣扬此事,难道不晓得如此作为,可能会动摇军心,以至于局面大溃?
‘除非局面已经败坏到让此人行为失措的程度。
要不然...’
孔生见何胜脸色不好看,连忙解释道:
“还请向真人见谅,实在是这消息也瞒不住,已经传遍万辰山内外了。
至于究竟如何,还请向真人随我前去面见家师吧。”
何胜依旧没有轻动。
他唤来四宗的四位掌使,吩咐他们带好各宗弟子,暂时不要轻易分开,待行云宗负责接引的修士安置妥当后,第一时间传信给各宗行走。
而包括甄月芮在内的四位行走,则被他带在身旁。
如此安排妥当之后,他方才领着四位行走与记名弟子嬴如龙,随孔生往行云宗的主峰而去。
万辰山连绵起伏,虽是战火方熄未久,山间却已重现苍翠,灵雾缭绕,飞瀑流泉点缀其间,倒也有几分仙家气象。
主峰之上,一座青玉石殿巍然矗立,飞檐斗拱之间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灵光。
何胜踏入殿中,便见一名看上仙风道骨的老者端坐上首。
老者面容清癯,一双长眉垂至颊侧,身着一袭云纹道袍,周身丹晕层层叠叠,散发出一股沉凝如渊的气息,应当就是云鹤真人。
在他下首,分坐着七八名服气道金丹修士,一个个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眉宇间压着沉沉的忧虑。
“这位便是月霞宗向道友吧?
老夫云鹤,见过道友。”
云鹤真人虽为此间主人,此刻却没什么架子,见何胜步入殿中,竟是主动起身相迎,语气中透着几分热络。
可让何胜没想到的是,他刚与云鹤真人见过礼,还没来得及叙话,一名风姿绰约的女修便急切地抢上前来。
此女生得极美,身着一袭华贵的织金长裙,云鬓高挽,步摇轻颤,只是此刻那张娇艳的脸上满是焦灼,声音都带了几分尖利:
“云鹤真人,眼下万辰山中的服气道金丹修士凑一凑,也有十指之数了,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战力,总该去解我师尊困厄了吧?”
云鹤真人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也顾不得与何胜客套,当下把情况解释了一番。
原来那位女修名为杨玉玲,乃是八景门弟子,其师尊正是林掌门的二弟子陈仲卿。
这杨玉玲不过筑基后期修为,可吊诡就吊诡在此...截至目前为止,关于天都关陷落的消息,都是此女带来的。
按照杨玉玲所言,通幽冥真道八圣宗齐出,一举攻陷了天都关不说,还将她师尊陈仲卿围在了其中。
这位陈大真人以大神通手段,从重围之中打开一条通道,可偏生自己不跑,只将几位弟子送了出来,让他们去求援。
然后,杨玉玲还真从魔修的重重围困下冲了出来,跑到了万辰山求援。
此女也是颇有心计,为怕云鹤真人将消息压下去,从入山开始就大肆嚷嚷,恨不得每个人都晓得天都关陷落,他师尊陈仲卿被困的消息。
偏生碍于其八景门真传弟子的身份,云鹤真人根本奈何不得她。
“救援?说得倒是轻巧!”
云鹤真人尚未开口,坐于他下首左侧的一名须发皆白,鹰视狼顾的老者便猛地一拍扶手,怒喝道:
“咱们这些人看着不少,可实际上,除了云鹤道兄是金丹中期,余下的都不过是金丹初期罢了!
而按照杨小修所言,此番魔修阵中,不仅有血王宗的厉无行,九幽教的三阴真人,另外还至少有两位金丹后期的大真人。
这种局面下,咱们对前方情况一无所知,就这般扎进去...
那不是救人,是送死!”
他话音刚落,那杨玉玲竟猛地扭头,一双凤目死死盯住胡不休,针锋相对地尖声道:
“胡不休!
你这是怯战!
你三番两次阻挠出兵,莫非是与魔修有所勾结,故意在此动摇军心吗?!”
何胜在侧冷眼旁观,眼见这杨玉玲区区筑基修为,竟敢对着一众金丹修士撒泼打滚,诛心之言信口就来,心中暗叹:
‘都说高门弟子仗势凌人,今日一见,果非虚言。
只是此女不过筑基修为,却如此凌迫金丹修士,怕是...’
杨玉玲一句话将胡不休顶得须发皆张,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冷到了冰点。
她环视四周,目光在一众沉默的金丹真人脸上掠过,寒声道:
“我师尊乃是道中亲命的真州统帅,统管从万辰山到真州各处的大小战事!
我杨玉玲今日乃是奉统帅之命,执道令前来求救。
尔等若是知情不救,坐视不管,那便是战场抗命的大罪!
尔等可想过,若我师尊当真失陷魔手,八景门的雷霆之怒,你们谁能承受?!”
何胜听到此处,总算搞明白了状况,心中暗道:
‘这陈仲卿怕不是脑壳有问题。
天都关失陷倒也罢了,不第一时间突出重围组建第二道防线,却要坐困残关死守到底,脑子里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他的目光从杨玉玲身上扫过,心头更是暗自摇头:
‘按胡不休所言,通幽冥真道此番最少动员了四名金丹后期大真人,而天都关那里虽集结的修士不少,可金丹后期这般的高端战力只有陈仲卿一人。
如此局面下,区区筑基后期修士能突出重围求援,是人都晓得这定然是魔修故意放过,要行围点打援之策。’
光是这种局面就够棘手了,更让人心头发颤的是,现在大家两眼一抹黑,根本不晓得这趟浑水下面是否还有其他烂事,也不晓得通幽冥真道是否隐藏着其他的谋划。
毕竟天都山那边至少有四位金丹后期的大魔头,联手封锁之下,根本探查不到丝毫情况。
面对杨玉玲的寒声质问,殿中的一众金丹反应各异,有的沉默以对,有的却冷哼了一声,更有甚者竟是嗤笑了一声。
唰!
杨玉玲显然也听到了这声嗤笑,转头看去,就见发出嗤笑的却是一名发如枯草,不修边幅,看上去邋里邋遢的修士。
这邋遢修士名叫赵庆,出身已灭亡的金云门附庸家族徐家,也是赘婿出身。
此人的经历颇为传奇,要知道金云门原本不过是假丹宗门,徐家也无服气的道功法传承。
可道战开启之后,由于万辰山处于一线,当时仅仅炼气后期的赵庆迅速崭露头角,后来更是连获机缘,不仅得到一门符合自己命数的服气道功法,还以立下的功勋换取了一枚八景门的至心雪参丹,得以散功重修。
而后短短几十年间,赵庆修为突飞猛进,并于虚界关闭那一年,一举凝成神通种子,终成服气道金丹。
见杨玉玲目光如刀般剜来,赵庆非但不惧,反而勾起了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
“可笑啊可笑,区区筑基弟子什么时候也敢当着金丹修士大放厥词?
我当年就受够了你们这些高门弟子,要能力没有,只晓得咋咋呼呼,以权弄人!
反正我如今无门无派,也无家族牵挂,我倒要看看究竟有什么样的后果!”
不得不说,这赵庆颇有些光棍劲头,一句话就把杨玉玲顶到了南墙上。
杨玉玲委实没想到她手持道令而来,这些人不仅一再推诿,眼下甚至还敢当面顶撞。
“你...!”
杨玉玲气得浑身发抖,唇青齿白,刚想厉声驳斥,却不料话头又一次被胡不休打断。
“行了!杨小修,老夫今日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胡不休长身而起,金丹威压轰然爆发,将杨玉玲压得呼吸一窒,“老夫觉得八景门,尤其是你那位师尊陈大真人,从未将我等小门小派的金丹修士当人看!”
说着,胡不休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尽胸中怨气一般,又道:
“通幽冥真道此番大举来犯,并非猝然发难,而是早有迹象!
云鹤真人三次劝他移镇万辰山,以防万一。
他倒好,刚愎自用,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如今天都关失陷,生怕师徒一脉被世族一脉打压问责,明明能突围出来,却要坐困待援,分明是拿我等的命去赌!”
说到这,胡不休顿了顿,继而就见其双目如血,恨声道:
“可我等辛辛苦苦修炼了几百年,凭什么到头来要被他这般轻掷?”
轰!
胡不休这番话一道出,无异于在殿中甩下一颗惊雷。
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阴私争斗,在场的金丹修士多少都心中有数,却极少有人当众宣之于口。
而那些不明内情的,也恍然大悟过来,何胜自然也不例外。
他此前觉得陈仲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明明打开了通道却不跑,却没想到关节落在了八景门中的师徒一脉与世族一脉的争斗上。
不过一旁的云鹤真人并没有因为胡不休的言语有半分高兴,脸色反倒更加难看。
因为胡不休这般将水面下的事宣扬出来,代表矛盾进一步激化,然而以眼下的情况来看,无论这件事怎么发展,云鹤真人最后都可能背上一口大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