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其余金丹修士哪个不是心思玲珑之辈?
迅速权衡了利弊与形势,纷纷开口表态。
无论心中信与不信,至少在这件事上,所有人都干脆利落地站到了胡不休一边。
反正人是胡不休杀的,就算血神子有假,事后八景门若要翻案,他们大可推说是受了胡不休的蒙蔽,罪责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一时间,各种痛斥魔修阴险,颂扬胡不休明察秋毫的声音此起彼伏。
待大多数金丹修士都表了态后,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此间真正的主事之人,云鹤真人。
只见云鹤真人清癯的面庞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痛恨与恻隐交织的复杂神色,仿佛对血神子一物深恶痛绝。
他重重一叹,声音沙哑:
“却没想到这杨玉玲竟是魔修暗子,老夫也险些被蒙蔽。
此事既有定论,老夫会如实转告八景门,哪怕八景门派人来进行因果探查,老夫也愿一力承担!”
众人闻言,脸上的凝重之色顿时又松了几分。
那位之前与杨玉玲针锋相对的赵庆,立刻抚掌高声赞道:
“云鹤真人高义!
赵某虽不过初成金丹,人微言轻,但若八景门真要追究此事,赵某愿与云鹤真人、胡道友共进退,绝不退缩!”
“不错!
眼下证据确凿,杨玉玲被种下血神子,八景门若还要不依不饶,在下也愿与三位同进退。”
又一人站了出来,嗓音尖利,却透着一股狠劲。
此人个头矮小,一只独眼精光闪动,左颊一道狰狞的疤痕直劈到下颌。
‘若没记错,这独眼修士正是之前第一个出言斥责杨玉玲是魔修细作之人。
如此看来,云鹤真人,胡不休,赵庆与这独眼修士极有可能是一伙的!
当然...还得加上我。’
殿中加上何胜一共也才十名金丹修士,其中半数私下里都是一伙的,故而也不待云鹤真人示意,何某人也站了出来当众表态,愿与云鹤等人共进退。
而随着何胜表态,殿中形势已然很明显,剩余金丹修士纷纷开口,表示愿意在此事上共进退。
唯独那位生性谨慎,先前就劝过胡不休的祁姓金丹修士,始终眉头紧锁,嘴唇嗫嚅着,不知在念叨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九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殿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云鹤真人见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安排:
“祁道友,老夫知道你向来谨慎。
既然你有疑虑,不如这样吧...
老夫虽已连发求援传讯,但此间之事毕竟重大,就有劳道友亲自走一趟元镇,将这里的实情一五一十禀告给万山明万道友,请他速作决断,如何?”
元镇,那是齐州南面七座仙镇之首。
八景门特意委派了门中执掌刑律,素有清正之名的金丹中期修士万山明坐镇于此。
此人虽出身世族一脉,却与那位林掌门相交莫逆,为人也颇有几分刚直不阿,因此得获重用。
祁姓修士一听,那双愁云密布的眼中顿时亮了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云鹤真人竟肯放他离开这龙潭虎穴,忙不迭地拱手躬身,语气都有些失态:
“在下愿走这一趟!
多谢云鹤真人体谅!”
云鹤真人只摆了摆手,淡淡道:
“早去早回。”
祁姓修士如蒙大赦,再不敢多留半刻,转身便出殿而去。
目送那人仓皇的背影消失,何胜不动声色地传音过去:
“云鹤道友,此人怕是难以活着抵达元镇吧?”
万辰山距边界仙镇不过两三千里,金丹修士全力遁行也要不了太久,可若是路上遭遇劫杀...
云鹤真人的传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这祁长青一定会活着到元镇。
如今饵料已经撒下,此人便是鱼线,自会带着那上钩的鱼儿,一道乖乖回来。”
何胜心头忖度:
‘那鱼儿便是万山明?
恐怕不止...’
他暗自摇头。
万山明虽在八景门位高权重,却终究不过金丹中期修为,论份量甚至不如陈仲卿,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鱼。
‘莫非...是想将那位林掌门钓来?’
何胜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眼下与云鹤真人不过刚刚接上头,还不够熟稔,这念头便只在脑中盘桓,并未贸然追问。
祁长青一去,杨玉玲一事也算尘埃落定,殿中的金丹修士又商议了一回接下来的行止。
众人一致认定,眼下当以静制动,镇守万辰山不动如山,静待八景门亲自派人来处置。
一等众人达成共识,通幽冥真道大兵压境带来的愁云仿佛都吹散了些许,反正大部分金丹修士离开大殿时,都显得轻松了不少。
待殿中只剩下云鹤真人与何胜二人,这位东道主便引着何胜穿过几道隐秘的回廊直入后殿。
随后此人翻手打出数道法诀,一层层流光溢彩的隔绝禁制如水幕般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一指点向自己眉心。
只见他周身骨骼噼啪作响,原本清癯苍老的面容如同蜡融般褪去,佝偻的身形寸寸拔高,褶皱纹路被俊朗分明的棱角取代...
短短数息之间,原本老迈的云鹤真人便化作一名剑眉星目,气度沉凝的年轻修士,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
青年修士朝着何胜从容一礼,嗓音已变得清朗温润:
“云梦宗邵元参,见过何道友。”
何胜瞳孔猛地一缩。
这云鹤真人竟是假扮的!
他从踏入行云宗到现在,以他的感知之能,竟连半点端倪都未曾察觉。
更关键的是,云鹤真人绝非无名之辈,他可是正经从八景门获赐封地,开宗立派的人物。
‘此人定然去过八景门,甚至面见过林掌门等一干金丹后期大真人,难道连他们都未曾看穿这层伪装?
又或者...云鹤真人是近期才被顶替的?’
心念电转之间,何胜大感云梦宗的神通惊人。
然而更让他惊诧的是,这位邵元参露出原本形貌之后,何胜竟有些拿捏不准他的修为深浅了。
对方周身的法力波动隐晦如渊,隐隐有一层神通玄光缭绕,分明超出了金丹中期应有的范畴,却又朦朦胧胧,叫人看不真切。
不过邵元参既已亮明身份,以示坦诚,何胜便也不再藏着掖着。
他心念微动,悄然停了【藏暗流】的运转,将原本遮掩得滴水不漏的真实气息缓缓展露出来。
“散修何胜,见过邵道友。”
他随即简单地自述了身份背景,与当初在虚界面对建木真君时所言一般无二。
又表明向岳只是一层表面身份,主要是为了混进月霞宗获取契合自己命数的功法云云。
邵元参点了点头,面上泛起了然之色,眼底的惊诧却越发浓了几分:
“没想到何道友竟已步入金丹中期,倒是颇让人意外。”
毕竟他从真君那里得知的信息,何胜只是金丹初期修士罢了。
何胜一笑,不慌不忙地接话道:
“实不相瞒,在下于虚界之中大有收获,回归月霞宗后闭关两载,侥幸凝成了第二枚神通种子,一举踏入了金丹中期。
我有这门潜藏神通权能在身,除了邵道友,至今尚无人知晓我已突破。”
眼下局面云诡波谲,何胜心知将自己的真实实力暴露给邵元参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以建木真君的行事风格,何胜还吃不准邵元参会如何对他,展现出更为强大的实力,也能防止被对方轻易当做弃子。
“好!好!好!”
邵元参连声赞叹,那双俊朗的眸中满是满意之色,不由抚掌笑道:
“何道友不愧是被真君看重之人,果真是大不简单。
听闻道友曾在翻覆海域力敌元阶巨妖【幽溟触渊】,战力远迈同阶,如今修为更进一步,当真如虎添翼。
此番谋划若能得道友全力相助,成算便又多了几分!”
他顿了顿,神色一整,便郑重地将此番谋划的全局娓娓道来。
与何胜此前猜测的大差不差,天都关围困陈仲卿,从头到尾就是一颗专门撒给八景门的巨大鱼饵。
这邵元参,正是四明玄真道派来暗助通幽冥真道促成此局的关键人物。
他们为的,便是要钓出八景门的掌门,林玄一!
“擒贼先擒王。”邵元参语气平静,话中却透着一股森然杀意,“设下此局的几位大真人,算准了林玄一绝不可能抛弃自己最看重的弟子陈仲卿,这才摆出了这一局。
就等那位林掌门亲临天都关。”
他抬眼看向何胜:
“一旦林玄一被灭杀,八景门立刻会陷入内乱。
师徒一脉与世族一脉本就势同水火,届时世族一脉定会借此清洗,夺回大权。
而我四明玄真道与通幽冥真道则趁势分两路大举攻入齐州,誓要将齐州全境彻底攻陷。
...”
何胜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
‘从头到尾,这谋划竟只将矛头对准了八景门与齐州,仿佛全然没将天玄门算计在内?
这两位庞然大物,莫非笃定天玄门不会出手,又或是...另有玄机?’
受制于信息,何胜只觉雾里看花,还看不透眼下这一局,但心中也有所猜测。
‘看来乾天之中必然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动,才会让人间的战况骤然大变。’
不过,对他这个没有根基,背景全无的草根修士而言,混乱从来不是什么坏事。
恰恰相反,这修仙界的权力倾轧,水浑如沸,才是他浑水摸鱼,向上攀爬的最好阶梯。
‘我正可借此番三道大乱斗,好生看一看那些高高盘踞在乾天之中的真君,究竟是如何落子相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