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长老师徒四人,这一晚就歇息在陈家。
将近天晓的时候,师徒们衾寒枕冷,冻得直打哆嗦。
八戒咳嗽、打冷颤,冻得睡不得,叫道:“师兄,冷啊!”
悟空听了,训斥道:“你这呆子,忒没出息!出家人寒暑不侵,怎么怕冷?”
唐僧听见二人说话,也跟着说道:“徒弟,果然冷。你看,就是那么厚的被子,盖着也无一点暖气。一双手袖在怀里起来,也似揣了冰块!”
正所谓:此时败叶垂霜蕊,苍松挂冻铃。地裂因寒甚,池平为水凝。渔舟不见叟,山寺怎逢僧?樵子愁柴少,王孙喜炭增。征人须似铁,诗客笔如菱。皮袄犹嫌薄,貂裘尚恨轻。蒲团僵老衲,纸帐旅魂惊。绣被重褥,浑身战抖铃。
师徒们都被冻得睡不得,便索性爬起来,俱都穿了衣服,开门去看。
呀!只见外面白茫茫的,原来下雪哩!
悟空挠了挠头,说道:“难怪你们怕冷,却是这般大雪!”
四人一起抬头观看,真是好雪!
但见那:彤云密布,惨雾重浸。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浸,大雪纷纷盖地。真个是六出花,片片飞琼;千林树,株株带玉。须臾积粉,顷刻成盐。白鹦歌失素,皓鹤羽毛同。平添吴楚千江水,压倒东南几树梅。
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那里得东郭履,袁安卧,孙康映读;更不见子猷舟,王恭币,苏武餐毡。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万里江山似玉团。
那场雪,纷纷洒洒,果如剪玉飞绵。
师徒们都仰着脖子,叹玩多时。
只见陈家老者,着两个僮仆,扫开了院子里的道路。又派两个,送来热水让唐僧师徒洗面。
须臾,便又送来了滚茶乳饼,又抬出炭火炉子,将其点燃。
众人俱到厢房,二老与师徒们叙话闲坐。
唐僧问道:“老施主,贵处时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
陈老闻言,登时笑了,说道:“此间虽是偏僻之地,但只是风俗人物,与你们华夏上国不同。至于诸如谷苗牲畜、万物生长,那都是同一片天空下,岂有不分四时之理?”
唐僧听了,说道:“既分四时,怎么如今时节,就有这般大雪,又这般的寒冷?”
陈老听了,解释道:“此时虽是七月,但昨日已交白露,就是八月节了。我这里,常年八月间就有霜雪。”
“八月就下雪?”
唐僧摇头道:“这种节气,比我东土大为不同。我那里,交冬时节方有这等大雪。”
正话间,又见到几个僮仆,来摆放桌子,请唐僧师徒吃粥。
粥吃完了之后,雪比早间又大许多,须臾见,外面平地就有二尺来深。
唐僧见了,心焦垂泪。
陈老见状,开口劝慰道:“老爷放心,莫因为这雪太大,就心生忧虑。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能供养得老爷们吃上半年。”
他这番话,也颇有几分自傲之色。
因为他见识过八戒的惊人饭量,却也敢这么打包票,就说明他这个地主家里,确实是五谷丰登,完全不用发愁吃用问题。
唐僧听了,却摇头道:“老施主,您不知贫僧心中之苦。”
“我当年蒙圣恩、赐了旨意,摆大驾亲送出关。唐王更是御手擎杯,亲自与我饯行,还问我多久能回来。”
第195章 天堑冰结,河妖用计
唐僧叹息道:“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于是顺口回奏了一句,说我只消三年时间,便可取经回国。结果,自长安一别后,今已三个年头,还未见佛面。”
说到这里,唐僧又叹息了一口气,道:“我恐违了钦限,又怕那些沿路的妖魔凶狠,所以焦虑不安。今日有缘,得寓贵府,实在感激。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哪里想到,突然天降大雪,道路迷漫。唉,也不知几时,才得取经功成,返回故土!”
陈老听了,宽慰道:“老爷放心,三年多的日子都过了,哪里在乎这几日?且待天晴,化了冰,老拙倾家费产,必筹备送老爷过河。”
只见一僮仆,又请众人去吃早斋。到厅上吃毕,还没闲聊多久,又有午斋的饭菜,流水一样的相继而进。
原来,是怕八戒等人胃口大,吃不饱,所以厨房那边就没停过,一直在做饭。
唐僧见品物丰盛,心中再四不安,说道:“既蒙见留,陈老太爷以家常之礼相待就行。总是这般破费,实在让贫僧心中不安啊。”
陈老听了,却摆了摆手,什么大方的说道:“老爷,您的两位徒弟,替我陈家子女替了祭祀,如此救命之恩。即便我等每天都设筵奉款,也难酬谢大恩!”
唐僧听了,自然是一番谦辞。
到了午后,大雪方才渐渐停住。院子外面,有人开始往来行走。
陈老见唐僧郁郁不快,便命人又去打扫花园,大盆架火,请去雪洞里闲耍散闷。
八戒听了,便笑道:“那老儿,毫无心机,忒没算计!若是春天二三月,咱们好去赏花园。如今,这等大雪,又冷的厉害,去赏玩什么东西!”
悟空闻言,呵斥道:“呆子,真是个粗鄙之辈!浑然不知雅事!”
呵斥完,又说道:“外面雪景,源于自然,寂外幽静。一则可以游赏,二来也与师父宽怀。”
陈老立刻点头,道:“正是,正是。”
就这样,他邀请唐僧到了庄园后的花园里游玩。
但见:景值三秋,风光如腊。苍松结玉蕊,衰柳挂银花。阶下玉苔堆粉屑,窗前翠竹吐琼芽。巧石山头,养鱼池内。巧石山头,削削尖峰排玉笋;养鱼池内,清清活水作冰盘。临岸芙蓉娇色浅,傍崖木槿嫩枝垂。无数闲庭冷难到,且观雪洞冷如冰。
那里边放一个兽面象足铜火盆,热烘烘炭火才生。那上下有几张虎皮搭苫漆交椅,软温温纸窗铺设。
四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却是那七贤过关,寒江独钓,迭嶂层峦团雪景;苏武餐毡,折梅逢使,琼林玉树写寒文。
说不尽那家近水亭鱼易买,雪迷山径酒难沽。真个可堪容膝处,算来何用访蓬壶?
众人观玩良久,就于雪洞里坐下,对几位邻居老叟,说起一路来的取经之事,又捧香茶喝着。
喝完了茶,陈老问:“列位老爷,可饮酒么?”
唐僧摇头道:“贫僧不饮,三位小徒略饮几杯素酒。”
素酒就是度数低的米酒、果酒,寻常小孩子也能吃上半碗,热一热更好喝。
陈老听到悟空三人喝酒,大喜,即命身后仆从道:“取一些素果品来,再炖一炉暖酒,与列位喝汤御寒。”
那些僮仆立刻抬来桌子,围起炉火。众人坐在雪洞里,与两个邻叟各饮了几杯,方才收了家火。
这一天唐僧虽然烦闷,但还算过得不错。
不觉,天色将晚,陈老仍请唐僧师徒到厅上,一起吃晚斋。
恰在此时,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好冷的天啊!把通天河冻住了!”
唐僧闻言,立刻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慌张之色,问道:“悟空,外面冻住河了!我们怎生是好?它一日不化。我们便一日西去不得!”
陈老也跟着起身,急忙宽慰道:“长老,外面乍寒乍冷,想是近河边浅水处,冻结了一层薄冰。过几日天晴就化了!”
正说话间,外面那行人,又喊道:“这天太冷了!竟然把八百里通天河,都冻的似镜面一般,河上都有人往来行走哩!”
“什么?河面结冰,能走行人?”
唐僧听说有人在河面上走,立刻就要去看。
陈老急忙说道:“老爷莫忙,今日天色已经晚了,外面黑灯瞎火的,也瞧不仔细。不如歇息一晚,咱们明日去看。”
唐僧听了,看了一眼外面天色,这才坐下。
辞别了几个邻居,唐僧师徒又吃完了晚斋,四人依然歇在旁边厢房。
及次日天晓,平日里最会睡懒觉的八戒,先爬了起来。
“师兄,今夜更冷!想必,那条通天河已经彻底冻住了。”
唐僧闻言,也是起了身,迎着门,毕恭毕敬的朝天礼拜,口中称赞道:“众位护教大神,弟子一向西来,虔心拜佛,苦历山川,更无一声报怨。今至于此,感得皇天助,结冻河水,弟子空心权谢,待得经回,奏上唐皇,竭诚酬答!”
礼拜毕,便教悟净牵马,趁通天河结了冰,赶紧过河去。
陈老见了,想要挽留唐僧,便又说道:“唐长老如此急着离去,莫非是小老儿招待不周?万望再留几日,等雪融冰解了,老拙这里办一条船,亲自相送。”
沙僧道:“陈老太爷这般苦留,却让我等走也不是,住下也不是。这样吧,口说无凭,耳闻不如眼见。我牵了马,且请师父亲去河边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陈老听了,点了点头:“这位长老说的话,也有些道理。”
随后,便对院子里仆从呵斥道:“小的们,快去牵我们的六匹马来!有我们在,都不可累着了唐僧老爷的天马。”
就这样,就有六个小厮跟随出来,牵着六匹马,唐僧师徒四人,以及两位陈家老太爷,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
到了河边,一行人抬眼望去,真个是景色如画!
只见到: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结江湖一片平。朔风凛凛,滑冻棱棱。池鱼偎密藻,野鸟恋枯槎。塞外征夫俱坠指,江头梢子乱敲牙。
裂蛇腹,断鸟足,果然冰山千百尺。万壑冷浮银,一川寒浸玉。东方自信出僵蚕,北地果然有鼠窟。王祥卧,光武渡,一夜溪桥连底固。曲沼结棱层,深渊重迭。通天阔水更无波,皎洁冰漫如陆路。
唐僧与一行人到了河边,勒马观看,那冰面路口上,当真有人往来行走。
唐僧便问道:“陈施主,那些人跑去冰面上,是往那里去的?”
陈老听了,回答道:“河那边,乃西梁女国。这些人,应该都是做买卖的。我这边百钱之物,到那边可值万钱;那边百钱之物,到这边亦可值万钱。利重本轻,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
“往常年岁,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数人一船,飘洋而过。如今,河道直接冻住了,便有人舍命步行过河。”陈老说道。
唐僧听了,点了点头:“世间事惟名利最重!似他们这种为利的,都舍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尽忠,其实也只是为名,与他们能差多少!”
说到这里,唐僧也下定了决心,要冒死过河。
便神色严肃的对悟空说道:“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叩背马匹。趁此层冰未化,咱们早奔西方去。”
悟空听了,笑吟吟答应。
沙僧却心怀疑虑,劝诫道:“师父啊,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不急一时争短长。如今我等托身陈府上,安全妥当,万无一失。不如再住几日,待天晴化冻,办一条船过去,更是稳妥无误。若这般着急过河,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恐有错失!”
原来,沙僧曾在八百里流沙河为妖怪,知道这种天堑大河的危险。所以劝诫唐僧不要冒险,更不要小瞧河里的妖怪。
岂料,唐僧听到这话,却训斥道:“悟净,怎么这等愚见!若是正二月,一日暖似一日,咱们还可以等待解冻。此时才八月,以后一日冷似一日,如何去等解冻!若依你言,我等却不又误了半年行程?”
八戒跳下马来,自告奋勇:“你们不要吵了,等老猪下去试试看,这冰有多厚!”
悟空闻言,道:“呆子,前夜试水深浅,你能去抛石头听个声响。如今,冰冻的这么坚硬,怎么试?”
八戒道:“师兄,等我举钉钯筑它一下。假若筑破,就是冰薄,咱们且不敢上去行走。若筑不动,便是冰厚,如何不能行走?”
唐僧听了,点头道:“正是,说得有理。”
那呆子立刻撩衣拽步,走上河边,双手举钯,尽力一筑,只听扑的一声,筑了九个白迹,手也振得生疼。
呆子立刻笑道:“去得!去得!如此坚硬,怕是连河底都冻锢住了。”
唐僧闻言,十分欢喜,与众人同回陈家,只教收拾走路。
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些干粮烘炒,做些烧饼馍馍相送。
一家子来到门外,俱都磕头礼拜,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跪在面前道:“多蒙老爷活子之恩,聊表途中一饭之敬。”
唐僧摆手摇头,只是不受道:“贫僧出家人,财帛何用?就在途中,也不敢取出来用。因我平时只是以化斋度日,只收一些干粮足矣。”
二老听了,又再三央求。
悟空这才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约有四五钱重,递与唐僧道:“师父,也只当些帮衬钱,莫空负了二老盛情。”
就这样,众人相向而别,唐僧四人径至河边冰上。
那马蹄上了河面,立刻滑了一滑,险些儿把唐僧跌下马来。
沙僧急忙喊道:“师父,冰面很难行走!”
八戒瞧见,也喊道:“且停住!问陈老官讨些稻草来,我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