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死亡是停止呼吸，象征着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第二次死亡是他的葬礼，象征社会学意义上的是死亡；而第三次，则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的遗忘或是死亡，这时候这个人才算是真的死了。”烛龙缓缓说道。
“这么看来，死亡还真是个麻烦的事儿。”查尔斯吹了声口哨，“拖泥带水，一点都不利落。”
……
……
河西走廊，无人区。
程明看着车窗外几乎看不到边际的荒原，心情平静得完全没有半点波澜尽管车队刚刚才逃离了一场“死亡沙暴”，损失了将近五分之一的成员。
程明亲眼看到两辆速度稍慢的车子被卷进了那如同旋涡一般的沙暴之中，车上的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沙暴给吞噬了进去，只能看到通讯频道内的两个编号在闪烁了几下之后变成了离线的状态。
一颗米粒大小的砂砾就打在距离程明不到三十厘米远的地方，把他所搭乘的这辆车的右侧后视镜给打得粉碎，车窗玻璃上全都是细密的划痕和裂纹，全靠着夹在玻璃里面的那层薄膜，车窗玻璃才没有整个儿碎掉。
“第一次来河西走廊的无人区，是不是不太适应？”坐在身旁的女人向程明问道。
这是那天在面试上站在白凌秋身后的那个口罩女，她自称是白凌秋的贴身保镖，代号“影子小姐”，是一名被白家雇佣的自由猎人。
只是让程明有些奇怪的是，照理来说副驾驶才是保镖应该坐的位置，可现在副驾驶上坐的却是板着一张脸的白凌秋，反而是把相对来说更安全的后座让给了这名贴身保镖。
“还好。”程明淡淡地说道，“就是空气有点干燥，总觉得嘴唇很干。”
“河西走廊的确比不上你们江南的那种水乡之地。”影子小姐笑了笑，“这里资源贫瘠、诡物到处出没，更别提只要有活人踏上这片土地，立马会有索命的死亡沙暴紧随而至……这地方真是糟糕透了。”
程明没有否认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的确都是一片糟糕透顶的地方。
“巨人丘虽然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是考虑到这里我们带了太多第一次进入无人区的成员，为了保险，我们选的是另外一条路。”影子小姐说道，“预计需要三天时间才能抵达南华镇……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三天时间也可以算是另一次筛选了。”
“有实力的人才能熬过这三天？”程明问道。
“有实力，而且还要运气足够好。”影子小姐说道，“或者说，运气本来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程明没有接话，而是抬头看向了天窗。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月亮，不知道为什么，荒漠里的月亮总是又大又圆，就仿佛一个近在咫尺的玉盘，好像伸手就能捞到一般。
“你要休息一会吗？已经快十二点了。”影子小姐问道，“根据龙城沙暴观测站的消息，刚刚追杀我们的死亡沙暴已经消散了，下一场沙暴生成至少会间隔十二个小时以上，现在可是难得的安全时间。”
“嗯。”程明点了点头，将座椅稍稍放平，将脑袋枕在了椅背上面。
而坐在他旁边的影子小姐则是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个眼罩，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反倒是坐在副驾驶的白凌秋，完全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依旧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副驾驶控制台上的屏幕。
相比她这个猎团团长，这个奇怪的贴身保镖一举一动反倒是充满了松弛感。
不过程明奇怪归奇怪，要让他主动去问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稍稍侧过身，找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辆优秀的悬挂系统过滤掉了高速行驶中九成以上的颠簸，程明几乎是刚闭上眼睛，那股强烈的困意就涌了上来，瞬间便侵占了他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迅速下沉，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越沉越深，越沉越深……
渐渐地，四周的一切缓缓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程明有些费劲地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十字路口，周围是不断穿梭的车辆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路口的红绿灯似乎是出现了故障，三个颜色的信号灯全都亮着红光，一名面容模糊的交警站在不远处的台子上，有些费劲地指挥着交通。
程明感觉自己的记忆变得很是模糊，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刚刚在做什么了，但这个路口给他的熟悉感觉却是让他不由自主地跟着人流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无论是天空、街道、建筑亦或是行人，这种红色和那种带着红色墨镜的视野不同，它就好像是从空气之中晕染开来的颜料一样，将接触到的一切都染成了相仿的色调。
但程明却丝毫不觉得异常，就好像这个世界本来就该是红色的一样。
又穿过了一个路口，程明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扭头看向路口右侧无比熟悉的建筑，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了这家是会稽最大的肿瘤医院，他几乎每周周末都会走过这个路口，穿过那条斑马线，走进那扇缠着青藤的老旧石拱门。
程明的母亲就住在这家医院里。
程明心中出现了一丝悸动，他加快了脚步，朝着医院走去。
可走着走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却是在他心里蔓延了开来。
他发现路上的行人五官都和那名交警一样模糊，就算是那些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他也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他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母亲是住在那一间病房了，下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连母亲长什么样子也记不起来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一样，脊背发寒的程明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记不起来？
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会看不到所有人的脸？
程明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他突然意识到，四周的一切都呈现出暗红色，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情！
“诡物？！”
这是程明的第一反应。
是诡物入侵了这片区域！所以视野里的一切才会变成这样，所以那些路人的脸庞才会模糊不清！
可是，那些路人好像没有一个发现异常的……
不对！自己刚刚也没有发现异常，自己现在才清醒过来……而且，自己有可能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处于清醒状态的人！
程明的第一反应就像是上报研究所，可他一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的手机竟然是不知道时候丢了，就连手腕上的猎人手环也失去了反应。
程明抬起头，看向了血红的天空，内心不由得产生退缩的情绪。
他很清楚，像这种能影响一整片区域的诡物，无论是哪种类型的诡物，都绝对不是自己能够对付。自己眼下最正确的选择，就是赶紧逃离这个区域，然后找到一样能用的通讯设备，向研究所上报这件事。
可很快，程明又把视线停留在了医院的住院部大楼上。
程明不知道研究所会怎么处理这只诡物，但他听说过，当某个区域被诡物彻底“污染”之后，上面的大人物会认为这个区域已经失去了抢救的价值，会采用轰炸一类的方式，将整个污染区域和诡物一起消灭……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选择逃离的话……
程明咽了口唾沫。
或许还有时间……或许他还来得及带走自己的母亲……
如果能把母亲带离这个地方的话，如果上面的人打算如何处理这个区域，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程明下定了决心，快步冲过了马路，然后跑到了医院的门卫室前。
他再一次停下了脚步，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记得母亲住的是哪间病房，也完全忘记了母亲的容貌。
不过现在他可以确定，这些遗忘都是因为诡物扭曲了自己的认知，就和他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呈现出红色是一个道理。
还好，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还记得门卫室的那个大爷，自己曾经给大爷散过香烟，还和大爷聊过母亲的病情。
程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卫室前，扒着窗户的边缘对着坐在门卫室里的那个老人喊道：“大爷！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程明！猎人程明！之前经常和你聊天的那个！”
然而，坐在门卫室里的老人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还在自顾自地玩着手里的手机。
第575章 程明的噩梦
“大爷！大爷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程明不由得加大了音量，他记这个大爷有点耳背，但也不至于聋成这副样子。
程明就差没凑到对方耳边上吼了。
然而门卫大爷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程明有些急了，他当即伸出手向门卫大爷的肩膀拍了过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卫大爷突然歪了一下头，原本要拍在肩膀上的手直接拍在了门卫大爷的脑袋上面。
让程明意想不到的画面出现了门卫大爷的半拉脑瓜子就像是奶油蛋糕一样一下子被程明这轻轻的一拍给拍得稀烂，那血肉模糊的组织物瞬间沾满了程明的手掌，一颗眼珠子从门卫室的窗缝里蹦了出去，滚进了一旁的绿化带里。
程明瞪圆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背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想要把手收回来，可是身体却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门卫大爷缓缓抬起头来，用仅存的那颗眼球瞥了程明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开始刷手机里的短视频。
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这个时候，程明才像是一个刚刚被拉上岸的溺水者，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他猛地吸进一口气，随后跌跌撞撞地后退出去十几步，然后被绿化带路缘石绊倒，一屁股跌坐进了一团稀疏的灌木之中。
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让程明想要拔腿就跑，离这个被诡物污染的诡异之地越远越好，可内心的牵绊却又在不断地将他的目光拉向不远处的住院大楼。
他不能跑，他不想看到自己母亲也像门卫大爷一样……一想到那血肉狼藉的场面，程明的心中便充满了恐惧。
程明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剧烈的疼痛短暂地驱散掉了内心的恐惧，他舔了一口嘴唇处流出来的腥甜血液，起身便向着住院楼的大门冲去。
住院楼的大门紧闭，平日里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自动打开的感应门对于程明毫无反应，但程明也没有犹豫，他直接捡起绿化带里的石头，用力朝着玻璃感应门砸了过去。
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钢化玻璃碎裂成无数黄豆大小的颗粒，程明就这么踩着这些玻璃颗粒冲进了住院楼。
住院楼的入口处是办理出入院手续和缴费的窗口，在这些窗口后面，医院的工作人员像是木偶一样呆呆地坐着，身上的皮肤泛着一种诡异的红色。
程明再次捡起石头，砸开了其中一个窗口的玻璃，然后从柜台上面翻了过去。
他不记得母亲是住在哪个病房了，但他知道这些信息医院的电脑里肯定是有记录的，而作为病人家属和代办出入院手续的人，程明的名字也会被记录下来。
只要能在档案库里找到自己的名字，那母亲的病房号自然也就能知道了。
“抱歉。”
程明对着坐在椅子上的那名工作人员说了句抱歉，然后一把将对方的椅子推到了一边。
对方搭在键盘上的双手直接和身体分离了起来，黏糊糊的血肉像是被被打翻的草莓奶昔一样，在桌子上蔓延了开来。
程明拽过键盘和鼠标，很快就在电脑里找到入院病人的档案，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敲下了回车。
短暂的卡顿之后，屏幕上跳出了上百条出入记录，程明根据日期找到最近的一条入院记录，飞快点开。
“607号病房么……”
程明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双臂断裂，连带着上半身的肉体都开始溶解的工作人员，再一次翻过柜台，朝着安全楼梯狂奔而去。
六楼不算高，没有必要坐电梯……更别提在诡物猎人的标准培训手册里，如果在受到诡物污染的区域内、或者干脆就在环境类诡物的内部，凡是同时存在楼梯和电梯的，那楼梯的优先级永远都是要比电梯高的。
两者一个是开放性结构一个是封闭性结构，安全性上楼梯完爆电梯。
而从可靠性角度去对比的话，相较于同时依赖电气和机械技术的电梯，用钢筋混凝土制成楼梯显然是可靠性更高的通行方式。
程明一步两三级地往上跑，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已经便已经冲上了六楼。
一脚踹开六楼的防火门，刚刚迈出去半步的程明身体顿时一僵。
六楼的走廊里挤满了穿着病号服和护士服的人，这些人就像是梦游的丧尸一样，在过道上晃晃悠悠地挪动着，偶尔有两个人撞在一起，那便立马会出现一副血肉模糊的景象。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程明强迫着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推向了挡在自己正前方的一名护士。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这名护士的时候，对方却突然转过了身来，把那张五官模糊不清的脸朝向了程明。
程明的动作顿住了，他虽然看不到对方的五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能看出这个护士在哭……那种恐惧、绝望、悲伤的神情不断从护士的身上散发出来，就如同一滴滴入清水的墨汁一样，逐渐晕染开来，渐渐地把程明也给感染了。
逃跑的念头在程明内心逐渐占据了上风，他后退了两步，和这名护士拉开了一截距离。
程明感觉到有液体划过自己的脸颊，滴落在地上，他低头一看，赫然是一滴腥红的血泪。
程明蹲了下来，双手颤抖着摸向了自己的脸颊。
他惊恐地发现，这像是血泪一样的液体，竟然不是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的，而是从毛孔里面渗出来的。
他轻轻一挠，便从自己脸上抓下来了一大块带着脓血的腐肉……而在这整个过程之中，他竟是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
程明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门卫大爷和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和这条走廊里的护士病人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他早就变成了这片感染区域的一部分。
强烈的绝望感涌了上来，但跟着一起出现的，还是一股莫名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