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要在自己抓住了希望之后再把绝望塞进自己的手心？
为什么遭遇这些倒霉事情的人永远都是自己？
程明缓缓站了起来。
他捏紧了拳头，十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化作了一滩肉泥，露出了里面森白的指骨。
但他浑然不觉。
当恐惧突破某个临界点之后，恐惧便不再是恐惧，而是全部都转化为了愤怒。
程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那种烧灼的疼痛由内自外覆盖了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骼……
他猛地发出了一声怒吼，一时间，走廊上的所有人都炸成了一团血雾包括他自己在内。
“啊！”
程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白氏集团的车里，视野正上方的是调成柔光模式的车顶灯，引擎声和胎噪持续不断地传入耳朵，而车内的其他几个人正神情各异地盯着自己。
刚刚那些血腥的画面逐渐淡去，就仿佛是一个遥远的梦境一样，程明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发现整个额头上都是渗出的冷汗，汗水甚至沿着他的鬓角滑落在了衣领上面。
贴身的衣物更是早就已经被打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面。
“是梦么……”程明心里说道。
他看了一眼手上擦下来的汗水，汗水是透明的，而不是血红色的……这让程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做噩梦了？”副驾驶座位上的白凌秋开口问道。
“嗯。”程明点了点头。
“很正常……很多诡物猎人，都会做噩梦。”影子小姐递给程明一包纸巾，“有的人会梦到自己被诡物感染时的一幕，有的人会梦到自己在狩猎的过程之中被诡物杀死，还有的人会梦到自己的感染进程突破危险阈值，最终沦为诡物或者诡骸……不知道你的噩梦是哪一种？”
程明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道：“你做过这种噩梦吗？”
“我从不做梦。”影子小姐摇了摇头，“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做过的梦在我醒来的时候被忘记了。”
“梦里发生的事情，有可能变成现实吗？”程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但在问出口之后他就有点后悔了。
这个问题简直是蠢到没边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时候，影子小姐竟然是很认真地给出了回答：“一般来说，梦里的事情都是虚构的，但有一句话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你经常思考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投射到你的梦境里时，现实和梦境就有可能会发生一定比例的重合，在这种情况下，就会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闪回效应，也被称之为‘即视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这些说法都是基于对人类大脑和物理法则的基础认知，而在这个诡物肆虐的时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说不定，有一只诡物的能力就是把人类的梦境变成现实……”
“这种诡物真的存在吗？”
“就算有，大概也是序号十分靠前的甲型诡物吧。”白凌秋插话道，“这种诡物的档案估计只有天枢塔的核心人员才有权限查看，一般人根本就没机会知道这类诡物的存在。”
“这种诡物就算有，天枢塔肯定也不会公之于众的。”影子小姐轻笑一声，“噩梦变成现实，这能力太容易引发人类的恐慌了，只要知道有这种诡物存在，人们肯定都不敢做噩梦，但梦这个东西吧，往往都是你越害怕什么，就越会出现什么……不然怎么能叫噩梦呢？”
“越害怕什么，就越会出现什么……”程明喃喃道，他突然抬起头，看向了远处的地平线。
一抹鱼肚白已经在地平线上延伸了开来。
“我睡了多久？”程明问道。
“不多，也就五个半小时。”影子小姐说道。
“你可以再睡会。”白凌秋说道，“如果你需要安眠药的话，我有。”
“不用了。”程明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说道，“能把电脑给我看看吗，我想知道我们接下来的行进路线。”
白凌秋很大方地把电脑递给了程明，说道：“我们走的路线和第一期猎团是一样的，这条路线可以说是无人区里最安全的路线之一，唯一的缺陷就是需要绕很多远路，会大幅度增加被死亡沙暴追击的风险。”
“南华镇那边，这几天一直都没有任何动静吗？”程明又问道。
“没有，目标诡物像是陷入了休眠一样。”白凌秋摇了摇头，“如果不是第一期猎团的模因探测设备能确定目标的模因反应一直在坑底没有动过的话，我们都要怀疑目标是不是已经挖了一条隧道逃走了。”
“我们抵达之后，就会立马对目标诡物进行攻击么？”程明又问道。
虽然他名义上是第二期猎团的副团长，但对于猎团的行动规划，他却是一无所知。
“嗯，两期猎团合流之后，就会立马对目标诡物发动新一轮进攻。”白凌秋说道，“和追求速度、尽量轻装行动的第一期猎团不同，这一次我们携带了大量的重装备，就算要和诡物打阵地战也是完全不虚。”
“我还是不明白，白小姐为什么如此看重我。”程明把电脑递还给了白凌秋，“如果是为了表达G09失控的歉意的话，你们已经给了我很多物质赔偿了……我本身实力不算强，也没有指挥其他猎人作战的经验，让我来当这个副团长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这也是出发之后，程明一直憋在心里的一个疑问。
听到程明问起这个，白凌秋先是一愣，然后视线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后排的影子小姐但她很快便把视线拉了回来，说道：“请程先生不要妄自菲薄，在接受战力测试的猎人之中，你的表现可以说是最为出色的。不仅如此，在我们这段时间的观察里，无论是实力、人品还是性格，你都是这群猎人之中最适合担任副团长的人选。”
这是在拍我的马屁么？程明心里忍不住嘀咕道。
“可我毕竟是个外人……三大家族的猎团，正副团长不应该都是你们的人才对吗？”程明问道。
“如果猎团里的指挥者全都是三大家族的人，程先生你觉得那些参加这个猎团的自由猎人们心里会怎么想？”白凌秋没有说话，反而是影子小姐眯着笑眼看着程明问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第576章 “影子小姐”
剩下的路不算好走，但也没有遇到什么很棘手的难题，除了一辆车因为地形的突然变化而坠入直达地底深处的裂隙之外，猎团就再也没有发生减员事件了。
车队就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抵达了位于南华镇镇外的陷坑区域。
“我要去和陈景以及天枢塔的负责人去见个面，搭建营地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白凌秋对程明扔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带着影子小姐和几名随从离开了，只留下程明一个人面对着整支车队，以及那些已经在此地“等候已久”的同行们的围观。
程明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虽然没有指挥经验，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诡物猎人，在他接受的培训里还是包括一些指挥课程的毕竟在狩猎诡物的时候，诡物猎人经常要和异常调查局的调查员以及普通人士兵进行配合，然而通讯中断（常有的事儿）的时候，现场的指挥权往往都会移交到资历最深的那名猎人手里。
诡物猎人和异常调查员以及普通人士兵之间的关系，有点像是战锤世界里全员改造人的星际战士和由凡人组成的星界军，不过其中最大的差异大概就是战斗力了在战锤里，一名赤手空拳星际战士在一对一的单挑里可以轻松解决一名全副武装的星界军士兵（个别传奇单位除外），而一名赤手空拳的诡物猎人想要在正面对决里干掉一名全副武装的普通士兵，全联邦至少有三分之二的诡物猎人做不到这一点。
程明看了一眼朝着天枢塔营地走去白凌秋等人，又转头看向了底下那群乱糟糟的猎团成员，不由得觉得蒙云峰的有一句评价十分贴切。
“乌合之众”。
……
……
“也就是说，你们准备在明日上午七时整，对陷坑内部进行第一轮火力侦察？”孙杭看着陈景和白凌秋问道。
“是的。”白凌秋点了点头，“第二期猎团带来了大量的重火力装备，既然可以用弹药去替代人命，何乐而不为呢？”
“没想到你们还挺在乎这些临时招募的猎团成员的性命的。”孙杭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还以为他们对你们来说就只是花钱雇来的炮灰呢。”
“只是不划算而已。”羊巧兮突然插话道，“雇佣这些人来给自己打工，三大家族除了先前许诺的报酬之外，如果有猎人阵亡，是需要向猎人的家人或是指定的继承者支付高额抚恤金的……而他们用来进行火力侦察的那些炮弹和炸药，不过是白氏军工仓库里堆积多年的临期物资，对于白家来说，真实成本恐怕还不到市价的五分之一。这是一笔很好算的账，是我我也不会随便拿人当炮灰去用。”
“羊老板说得……也很有道理。”陈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不过除了经济账之外，我们更多还要考虑家族和集团的名声，不仅仅是在龙城范围，对于那些外来者来说也一样……对于商人来说，人脉、名气、声望这些东西，和利益一样重要。”
“你倒是肯说实话。”羊巧兮似乎对陈景的话很满意，“不像某些东西，明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各种龌龊算盘。”
“咳咳。”烛龙咳嗽了两声，给了羊巧兮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有些东西，看破不说破，既然对方的态度这么诚恳，那就没必要把场面搞得那么尴尬了。
“那行，我知道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吧……哦对了，白家的大小姐留一下，我有一些话想要私底下对你说。”
白凌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面瘫的状态，她默默点了点头，对其他人说道：“你们先走吧。”
“白小姐的那名贴身保镖也留一下。”孙杭又喊住了正打算退出帐篷的那名女猎人，“你的代号……是叫‘影子小姐’，对吧？”
对方止住了脚步，转身朝着孙杭点了点头，然后站回到了白凌秋的身后。
在等到其他人包括羊巧兮和烛龙都离开帐篷之后，孙杭随手给帐篷布置了一个隔音结界，然后笑眯眯地问道：“白凌秋小姐，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请说。”
“为什么刚刚在进行作战会议的时候，我每次提出关键性的问题，你就会忍不住想要去征求自己贴身保镖的意见呢？”孙杭问道，“你的这名贴身保镖……难道还兼职顾问一职？”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白凌秋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慌乱。
“可能连你也没有注意到，每次需要回答关键性问题的时候，你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瞥向保镖的方向，虽然你能很快把视线收回来，但很不巧，还是被我注意到了。”孙杭说道。
孙杭当然不会告诉“白凌秋”在整个会议过程中，自己对他和陈景使用了读心的能力两个人都不是感染者，对他们使用读心他们不会有任何察觉，所消耗的精神能量也会比窥探感染者的内心要少得多。
“呃……”
白凌秋还想说点什么，但站在她身后的影子小姐却突然站了出来，对孙杭说道：“既然您是天枢塔的代表，那这件事也没什么好对您隐瞒的了……”
“所以说，你才是白凌秋，而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影子’？”孙杭指了指影子小姐，又指了指“白凌秋”，问道。
影子小姐，或者说，真正的白凌秋缓缓摘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张和“白凌秋”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说道：“没错，我才是白凌秋，而她则是家里给我安排的一名替身。”
“因为感染的原因？”
“对……我很小的时候就遭到了诡物的感染，而那个时候，龙城对于感染者的歧视还很严重，而父亲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没有其他的孩子，为了保证我的继承权，他只能出此下策……”
“所以你的表情这么僵硬，是因为整过容的原因？”孙杭看向了那个面瘫的“替身白凌秋”。
自家大小姐都已经交代了，替身也只能回答：“是……”
“不过现在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就算是感染者，应该也能继承家主的位置了，为什么还要让你成为‘影子’呢？”
“父亲觉得，这样算是对我的一种保护……而且，感染者的后代不能保证一定拥有稳定的模因……”白凌秋说着说着，用带着一丝歉意的眼神看向了自己的替身。
“她不仅要给你当替身，还要帮你生孩子？”有那么一瞬间，孙杭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误入了某个黄金八点档狗血剧的剧组……
“感染者体内产生的生殖细胞有一定概率不会携带任何诡物模因，只要能及时将该细胞抽离感染者的身体，置入一个‘干净的’发育环境，就算是感染者也能拥有正常人的后代……我知道这么做已经违反了联邦的法律，但是……”
“联邦的法律？天枢塔那群疯子几乎天天都在违反……”孙杭摆了摆手，“我对你们白家的破事不感兴趣，我之所以把你留下来，是因为我对你这个人感兴趣。”
“啊？”白凌秋一愣，脸颊微微泛红。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你的能力。”
“呃……哦……”白凌秋有些尴尬地应道，她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想歪了。
“说说看吧，你是怎么感染的，能力又是什么？”孙杭说道，“我能感应到，你体内的模因……很特殊。”
白凌秋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钟，一本封皮显得有些破旧的小人书在她的掌心浮现了出来。
“这就是我的感染源，我在被它感染之后，它就融入了我的体内，我也不知道它现在算是一件独立的诡器装具，还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夏州神怪志异》？”孙杭把小人书封面上的书名读了出来，“这本书看上去，似乎有不少年头了。”
“嗯，这本书是长安书社旗下的青少年读物出版社在黄历4658年印发的……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在龙城的跳蚤市场上，那时候我才只有七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它我就被它给迷上了，于是就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下了它……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天天都在读这本儿童绘本，就像是入迷了一样。我被书里那些离奇古怪的故事所吸引……直到，我第一次把书里的东西给召唤到现实世界里面。”
“书里的东西？召唤？”听到白凌秋这么说，孙杭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第577章 抽卡
“嗯……在那天晚上，我抱着绘本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在梦里，我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书里的那个世界……直到凌晨两点钟，我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想要起身却不小心直接摔到床底下，负责照顾我的佣人才发现我已经高烧烧到了四十二度，连忙打电话叫来了医生。”
白凌秋继续说道：“医生给我吃了药，又打了退烧针，但我的体温始终没有降低……就在全家人都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我仅存的模糊意识却是在想我的绘本为什么不见了。”
“高烧不退，模因感染后的经典症状。”孙杭说道，“根据天枢塔的统计，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感染者，在初次感染诡物模因之后都出现了这个症状。”
“但在那时候，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认为我是受到了诡物模因的感染……毕竟，在我父亲看来，我根本就没有接触到诡物模因的机会，又怎么可能受到诡物模因的感染。”
“那个时候，龙城还不像现在这样，满大街都是感染者。”白凌秋的替身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包括那名医生在内，他们都认为我只是感染了某种细菌或是病毒，根本就没有把我的异常和诡物模因联系到一起，医生告诉我父亲我可能染上了肺炎，需要去医院拍个CT……可就在他们打算把我送上车的时候，我第一次用出了我的能力。”
白凌秋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我看到这本‘失踪’的绘本浮现在我的眼前，散发着淡紫色的荧光，纸片哗啦啦地翻动，一直翻到某一页才停下，紧接着，我看到一只鸟头人身的怪物从书里钻了出来，用那长长的喙洞穿了医生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