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者又怎么了？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你们这一群人。”孙杭反问道。
从对方刚刚的梦呓来看，虽然这些遗民失去了文明社会遗留下来的绝大多数东西，但至少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他们还是记得的，他们也清楚知道有一群人抛下了他们逃到了别的国家，所以对于沙海之外还有其他人类这一点，对于他们来说，应该不算是有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神官大人说过！当外来者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就是毁灭降临的时候！你是会招致灾厄的存在！我必须消灭你！”年轻人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受制于人的局面，大声朝孙杭喊道。
“首先，如果你们的神官预言很准的话，那你现在消灭我应该已经来不及了。其次，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和脑子的话，你要消灭的对象不应该是一个刚刚救了你的命的同类，而是那个即将降临的劳什子‘灾厄’。”
年轻遗民愣了一下，急促的呼吸也稍稍放缓了下来……过了几秒之后，他才向孙杭发问道：“你没有接受过神官大人的赐福，为什么没有被冥府的使者所吞噬？”
“你是指那些在地底下游荡的巨型蠕虫？”
年轻遗民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我有这个？”孙杭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奈芙蒂斯”。
在看到臂环的那一瞬间，年轻遗民的眼睛顿时微睁，他颤声道：“这东西……是……是圣环？！”
“看来这群遗民的确持有当年留下来的奈芙蒂斯装置，只不过那玩意在他们那里好像变成了某种象征意义大于实用意义的‘圣物’。”孙杭在心里想道。
这些遗民应该都不是感染者，因此他们不需要奈芙蒂斯装置也不会被沉沙巨虫追猎，而需要奈芙蒂斯的人大概率就是这群遗民之中的感染者，而拥有着特殊能力的感染者在遗民之中必然也拥有着超然的地位……这么想来，感染者佩戴的奈芙蒂斯装置会被普通遗民视为圣物也就完全能说得通了。
“你们那里也有人戴这个吗？”孙杭问道。
“只有神官大人才有资格佩戴圣环……”年轻遗民喃喃道。
看来他口中的神官大人是一名感染者啊……
不得不说，拥有特殊能力的感染者，在当神棍这方面，的确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你叫什么名字？”孙杭又问道。
“努……努尔。”或许是因为孙杭戴着只有神官才有资格佩戴的“圣环”，这名年轻遗民的态度一下子就变得老实了许多。
“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有很多聚落……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我们很少会和其他聚落的人打交道……”努尔回答道。
“那你们聚落有多少人？又有几名神官？”
“我们聚落的话……有五千多人……只有一位神官大人，他被称作‘阿努比斯’……”
“其他聚落有神官吗？”
“每个聚落都有神官，没有神官的聚落是无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的。”努尔十分笃定地回答道。
“那你们聚落的聚居地在哪？”孙杭又问道。
这一次，努尔却没有回答……很显然，他对于孙杭这个外来者，依旧抱有一定的敌意。
“好吧，换个问题。”孙杭也很清楚，在信任建立起来之前，想要让对方吐露聚落的所在地显然有些强人所难，尽管他很好奇一个五千人的聚落在这种除了沙子和诡物之外什么都没有不毛之地是如何生存下去的，却还是不得不岔开了话题。
“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快要死了，能告诉我你遭遇了什么吗？”
“我……我在追猎冥府的使者。”努尔思索了片刻，还是回答了孙杭的问题。
“追猎……冥府的使者？？”这次轮到孙杭愕然了他看了看身材精瘦，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模因气息的努尔，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骨矛。
追猎？沉沙巨虫？用这些骨矛吗？
第606章 沟通
孙杭足足花了十几分钟才搞清楚，这个遗民口中的“追猎”并不是要猎杀沉沙巨虫，而是指追寻沉沙巨虫的移动轨迹，跟在沉沙巨虫的屁股后面收集一种特殊的“分泌物”。
而像努尔这样的人，在他们的聚落之中，则是被称之为“猎手”。
另一边，先遣队的众人本打算赶过来，但孙杭果断否决了他们的计划经过一段时间的沟通，努尔已经对孙杭放下了绝大部分的戒心，这个时候要是突然又冒出来一堆陌生的“外来者”，难保努尔不会产生什么过激的反应。
“这就是我要收集的东西。”努尔从沙舟的残骸里翻出了几个用皮革缝制的袋子，孙杭打开一看，袋子里一种呈现出淡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味。
按照努尔的说法，沉沙巨虫的这种特殊分泌物暴露在空气中只需要半天时间就挥发，想要收集它们，就必须追在沉沙巨虫的屁股后面，在它们挥发殆尽之前将其装入密封的容器之中。
这种分泌物带有微量的模因反应，但令人感到神奇的是，只要把袋口扎紧，这几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皮袋子竟然能完全隔绝掉分泌物的模因反应，就连孙杭的感知能力都无法将其穿透。
“这东西，有什么用？”孙杭向努尔问道。
“这是我们用来喂……”努尔说到一半突然一惊，连忙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呗……对了，你饿不饿？渴吗？”
被孙杭这么一问，努尔嘴上还没有说话，发出“咕咕”声的肚子却已经先一步帮他回答了，他连忙去翻找沙舟的残骸，却只翻到了一个被磨破的水囊，里面的水早就已经流光了。
至于食物，那就更别提了。
孙杭注意到，沙舟构造最为结实的地方，基本都用来存放装着沉沙巨虫分泌物的皮囊了，至于努尔其他的物资，早就已经随着沙舟的损坏而散落在了茫茫沙海之中。
“你还记得你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我昏迷前……”努尔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是……是风暴之神的怒火……的从者化作席卷一切的旋涡从沙海上掠过……我想要操纵沙舟躲避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从努尔的描述以及现场的痕迹来看，这个倒霉蛋大概率是遭遇了沙尘暴或是龙卷风，不过这里的沙尘暴杀伤力完全和河西走廊无人区里的死亡沙暴没法比，至少像努尔这样的普通人在遭遇了沙暴之后还有几率幸存，而死亡沙暴所过之处，别说是这种简陋的沙舟了，就算是龙城城防军的重型装甲车都能蹂躏成一坨裹着肉馅的废铁。
就是不知道沙海里的沙尘暴是属于自然现象还是现象类诡物……沉沙巨虫会去追猎沙海里出现的其他诡物，但面对现象类诡物，恐怕连沉沙巨虫都没有什么好的处理办法吧？
“那看来你们神官的赐福还是有点用的……你这都能活下来。”孙杭点了点头，然后当着努尔的面，从背包里取出了一包野战口粮，就着清水吃了起来。
对于被钟苓养刁了嘴巴的孙杭来说，野战口粮的口感和味道只能算是勉强可以入口……这玩意更像是一种用来维持生命体征的补给品而非食物，但在努尔的面前，孙杭却故意装出了一副这东西很好吃的模样来，甚至一边吃还一边大声地吧嗒着嘴巴。
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孙杭，努尔不禁吞咽了几口唾沫，他伸手按着自己干瘪的肚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散发着油脂香气的压缩饼干。
“你不会是想抢我的食物吧？”孙杭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低声问道。
努尔没有回答。
“你不会觉得你能打过我吧？”
努尔依旧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食物所吸引，根本已经无法思考其他的事情了。
“你想要吗？”孙杭又从包里取出了另一块压缩饼干。
努尔瞬间扑了上来，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压缩饼干，孙杭已经将他一脚踹飞了出去。
努尔重重地摔在沙丘之上，尽管孙杭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量，但浑身上下传来如同骨头断裂一般的剧痛还是让他一时半会没法从地上爬起来。
“放心，我力道控制得很好，你的骨头没断。”孙杭看着伸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着、神色痛苦且惊恐的努尔说道对于努尔这样的遗民来说，骨折、外伤感染或者一场对于现代人来说吃药就能治愈的疾病都相当于是死神的叩门声，在这一瞬间，对于死亡的恐惧已经大大盖过对食物的渴求。
孙杭也是刚刚才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对待努尔的态度似乎太过温和了一点，以至于对方似乎忽略了一件很关键的事情：他的生死大权，还一直掌握在孙杭的手里。
“我可以不杀你，也可以给你食物和水，但我希望你能回答我几个简单的问题。”孙杭对努尔说道，“你可以回答，也可以拒绝……但如果你一个问题都不愿意回答的话，那你对我就没有任何用处了，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
努尔用力点了点头。
在这个残酷的生存环境下长大的他，当然明白没有用处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你们的食物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孙杭问道。
努尔看向了装着沉沙巨虫分泌物的的皮囊。
“这是你们的食物？”孙杭有些愕然地拎起了一只皮囊，“这玩意……不能吃吧？”
就算能吃，普通人吃了也会大概率受到感染。
“不……我们不吃它……我们用它来喂养……喂养……”努尔在喂养两个字上的卡了半天，始终没能说出喂养的是什么东西。
“所以说，这玩意是饲料？你们还养了家禽或是牲畜一类的东西？”
“什么是家禽、牲畜？”努尔愣了一下，反问道。
这些遗民，难道连家禽和牲畜的概念都不知道？可他刚刚明明说了喂养这个词啊！
难道是主脑的翻译出现了偏差？
孙杭看着眼前的努尔，不禁有些想要使用读心的能力但读心只能读到对方现在正在思考的事情，如果要强行读取对方的所有记忆，在读完之后，被读心的人多半会变成一个傻子或是植物人。
如果想要和努尔的聚落进行沟通的话，那伤害努尔显然是一个十分愚蠢的做法。
第607章 一鲸落
孙杭掰下一小块压缩饼干朝着努尔扔了过去，努尔双手一颤，没能接住，饼干掉在地上，顿时沾上了不少沙粒。
但努尔立马将饼干捡了起来，用手擦掉上面的沙粒，急急忙忙地塞进了嘴里。
在味蕾接触到食物的一瞬间，努尔的双眼顿时瞪得滚圆。
这种冲击完全不亚于红烧牛肉面/隆江猪脚饭对于蜀汉士兵的降维打击，在这几秒钟里，努尔的大脑直接陷入到了宕机的状态之中。（参考文献：《假如给诸葛亮提供无限量的方便面/隆江猪脚饭的话，北伐能成功吗？》）
在将这一小块压缩饼干完全咽下去之后，努尔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无比急促，死死盯着孙杭手里剩下的饼干。
但肉体上残留的疼痛却让他保留了最后的一丝理智，没有让他直接扑上来争抢，而是有些结巴地向孙杭哀求道：“能……能再给我……给我一点吗？”
看到努尔这个反应，孙杭忍不住将压缩饼干的包装翻过来看了眼他寻思这玩意的配料表里也没有什么违禁物品啊，怎么对方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
看来这群遗民是真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啊……
“如果你能回答我所有的问题，”孙杭从背包里直接取出了一整盒压缩饼干，“这些，都是你的。”
努尔咽了咽口水，在内心激烈交战了数秒钟之后，他选择了投降。
“你要问什么？”
“你们的聚落居住在什么地方？”
“……使者之柩。”努尔答道。
“什么地方？”
孙杭足足花费了十多分钟，甚至最后都用上了读心的能力，才从努尔的口中搞清楚了所谓的“使者之柩”是个什么玩意。
说白了，就是沉沙巨虫的遗骸。
沉沙巨虫并非永生不死，每一条沉沙巨虫的寿命大约都在七十年左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沉沙巨虫的身体将会沉入沙海的深处，用黄沙将自己埋葬起来。
但和绝大多数诡物不一样的是，沉沙巨虫死亡之后它的遗骸并不会彻底消失，而是会留下一个坚硬无比的外壳。
这些沉在沙海深处的沉沙巨虫遗骸就如同一条条巨大的地下管道，被这些遗民当成了天然的庇护所由于沉沙巨虫的体积过于庞大，五千人的遗民聚落只能占据遗骸之中极小的一片区域。
沉沙巨虫为自己选择的坟场附近往往存在着丰富的地下水这些水经过砂砾的过滤，已经达到了可以饮用的标准，甚至在沉沙巨虫的遗骸内部，还会出现地下湖、暗河这类的水体。
这让孙杭不禁想到了一句话。
“一鲸落，万物生。”
如果这片沙海之中存在着绿洲的话，那应该就是指这些一手缔造了沙海的沉沙巨虫的遗骸了。
按照努尔的说法，他所在的那处遗骸，至少有着三个遗民聚落，只不过聚落之间的信仰都存在着差异，所以不同聚落之间极少产生交集……哪怕有交集，也是大多都是充斥着敌意的摩擦，而非善意的交流。
而当孙杭问道遗民们在这片贫瘠之地何以为生、收集沉沙巨虫的分泌物又有何用的时候，努尔则是给出了更加令人惊愕、但细想之下又觉得有一种诡异的合理感的答案。
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名女性怀孕的时候，神官都会为即将诞生的婴儿进行一次占卜，占卜的结果将决定婴儿未来的命运……
这些婴儿被分成两类一类称之为“被赐福者”，也就是像努尔这样的正常人类；而另一类“被降罪者”，他们在诞生之时就是畸形的，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将逐渐失去人形，最后变成一种体型庞大、面目狰狞的巨型怪物。
听到这里，孙杭还以为遗民聚落会驱逐或是杀死这些“被降罪者”，但事实上，这些“被降罪者”才是维系整个遗民聚落最重要的……资源。
没错，“资源”。
被降罪者们既不会被驱逐，更不会被直接杀死，他们会被其他遗民圈养在固定的区域……而像努尔这样的“猎手”，他们所收集的沉沙巨虫的分泌物，就是用来喂养被降罪者的饲料。
这种饲料的“料肉比”极高，一皮囊的饲料，足以让被降罪者的体重增加数十甚至数百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