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驾,她已被重物砸毁。那并非普通石头,是有人特意放置的铅锭,内部还嵌入了信号屏蔽层。我的远程连接在她坠落时就已经中断了。”东好的声音平静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余庆一拳砸在墙上,说:“这个恶棍……不弄死他,我意难平!”愤怒过后,一种冰冷的决心逐渐取代了先前的恐慌。
他站在仓库阴影中,铅锭的寒意仿佛仍压在心头。西好最后推开他的那个动作,一遍遍在脑中回放她那义无反顾的姿态,那未说完的警告,还有坠落时金属与岩石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这些画面如同循环播放的全息影像,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重演。
“东好,”他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异常冷静。先前那股暴怒已被压制成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冰冷、坚硬的决心。
“他以为躲在暗处布下陷阱就赢了。但他忘了,我们现在知道他有多想让我死。而他最想要的东西,恰恰会成为找到他的诱饵。”
根据老爷子定下的基金会章程,完成受益人身份确认程序后,并不会立即获得可分配利润,而需等到次年一月十日,与之前所有确认的受益人共同分享去年积累的总利润。
余归一是今年才成为受益人的,目前还只是“纸面富贵”,分文未取。如今,这笔庞大财富将于明年由他和余庆二人平分。不过在此之前,若有困难,可申请预支其万分之一的额度。
余庆决定利用这一规则。申请预支款项,系统会自动通知其他受益人同时,也会暴露申请人的位置。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将暗处的敌人引到明处的唯一方法。
绑定了生物特征的类人姝,实质上也是他的金融终端。余庆示意东好展开他的资产数字图谱。全息影像浮现无数光点与线。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多了一条接入基金会分配系统的收入链路,甚至已收到1RB的测试款项他已成为正式受益人!
余庆点击链路,申请预支收益。事实上,他此时个人资产仍为负数,欠胜天和胜地公司近两万亿RB。他是名副其实的“困难户”,申请几乎自动通过。
一瞬间,余庆瞳孔骤缩他收到了一笔七千亿RB的资金。这意味基金会可分配利润高达七千万亿RB!近两百年无人领取,这笔财富已如雪球般滚成天文数字。
余庆不得不承认,有一刹那,他也希望余归一不存在。但他很快咒骂自己的贪念这种想法与余归一何异?
现在跳脚的该是余归一了。他必定已得知预支消息,恐怕正全力搜寻申请人的位置。余庆能想象到对方暴怒的样子,这让他感到一丝冰冷的满足。
余庆决定再添一把火。根据章程,一名受益人可以对另一名的身份提出合理质疑。他在系统回执中手动添加了对余归一的质疑,指责他通过非法手段获得受益人资格。
令他没想到的是,质疑竟被临时采信因余归一的直系祖先早已被逐出余氏,只要有人提出质疑,他的身份就需在30天内重新审核。这意味着余归一现在连“纸面富贵”都岌岌可危。
突然,余庆自己也收到一条身份质疑提示。但不到一分钟,该质疑就被自动驳回他的血缘和直属关系经过最严格的验证,无可挑剔。完美!此刻的余归一恐怕要气疯了。
“东好,你去远些的地方随便买点东西。注意隐蔽,不要让人察觉。”余庆突然命令道,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随便买?是什么意思?我该买什么……”东好的处理器似乎无法解析这个模糊的指令。
“是要让余归一知道:我在这里。”余庆解释道。
“您是要引他出来?”东好接话,她的学习模块正在快速适应余庆的思维的复杂性。
“没错,”余庆嘴角扯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他不是喜欢设陷阱吗?我们就用他最想要的东西,给他造一个更大的。”
余庆召唤终极办公室的助理,命令道:“立即伪造一份文件,标题是‘有条件允许余雄之后人回归余氏家族的备忘录’。”
“内容如何撰写?”助理问。
“写明:‘只要他的后人去我之居所拜祭,并痛骂余雄之三声,即可恢复原有身份。’但必须留下不易察觉的破绽,让人能确认是伪造。”
“真不了,这文件不可能盖有余云山的行政印章那东西在您手里。”助理客观地指出。
“很好,尽快处理。文件务必插入正确年代,并设为公开。”余庆满意地点头。
余庆断定,余归一如今最想做的,一是杀他,二是找到确认身份的历史证据。余归一既能摸清基金会章程漏洞,必然也能找到这份假文件,并视之为救命稻草。
贪婪会让他忽略其中的疑点,就像饥饿的鱼会毫不犹豫地咬上藏有钩子的饵。
余庆深知当下首要任务是保命。被动防御只会露出破绽,必须主动出击。此刻他在明,敌在暗,形势不利,必须彻底扭转局面。
东好离开后,余庆迅速在仓库内布下监控,喷洒无色无味的苯甲酸粉末这种化合物会被类人姝的传感器记录并传输,成为一种无形的追踪器。随即带其他类人姝撤离,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唯有东好能引余归一来此而不疑她与余庆同去罗田村,足以证明是他的身边人。若换他人,余归一若看出差别,必将前功尽弃。这个决定让余庆感到一丝不适,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情绪。
更重要的在于,只有东好能将他引至余庆预设之地。主人可删除类人姝的记忆片段,却难以植入虚假记忆。余庆已悄悄删去东好在亚都最近数日的记忆,但她仍保留着从前听得的他和娥英的对话。
余庆心知,东好此去凶多吉少,再难返回。余归一逮住她后,定会不择手段劫取她脑中的数据。这个认知让他的胃部一阵抽搐,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余庆重新藏入来时的箱中,由类人姝以“维修好的防御系统配件”为由,经亚都运返东邦。
运输过程中,他只能通过微型的监控设备观察外界,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神经紧绷。他再次回到地下室,进入静默状态。
为方便起见,他新启用两个类人姝,仍命名为东好、西好。这个决定带着某种讽刺的意味,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可以否认已经失去的东西。
再说那个留在亚都的东好的结局。
她依言至几公里外买些小物,又慢悠悠绕至邻街购另一些东西。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购物任务。
她的支付信息很快被余归一捕捉到,就像血腥味引来了鲨鱼。待她走向第三处,事实上已经陷重围了。
东好知道被追踪,仍忠实执行指令,向仓库隐秘撤退。她能检测到多个电磁信号正在快速接近,但她的程序中没有“恐惧”这个选项。
她逃入时,仓库早已人去楼空。而她也被彻底困住。战力薄弱的她很快被制服,遭电击昏厥。在系统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她仍在尝试向余庆发送预警信号。
余庆在远端清晰地看到东好倒地的一幕。他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片刻之后,那个神秘的阴谋家余归一终于现身现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走向昏迷的东好。
那张脸……余庆瞳孔一缩,他感觉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
记忆的迷雾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第140章 自蹈死地
余庆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突然,一个尘封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清晰得令人心惊余归一是琼山那个药浴店老板?
这个发现让余庆的脊背瞬间绷直。琼山位于相对落后的西部区域,一个只在东部顶级圈层活动的巨头,为何要千里迢迢去那里经营一个貌似普通的店铺?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的诡谲。
但他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自我否定了这个过于直接的联想。“不,不可能。”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房间回荡。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余归一的势力根植于东部,他的每一次公开露面,每一桩交易,都伴随着东区的光影交错与权力博弈。那样一个人,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亲自去西部边陲经营一个需要亲力亲为的小店。
“更大的可能,”余庆的思路逐渐清晰,“那家店的老板,只是余归一的一名直系亲属,他们只是长得相似而已。”
余庆将这个探查项默默列入待办清单,决定稍后再去查询药浴店的注册信息和实际控制人,以及他的社会关系。这需要时间,但不能省略。
此刻,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全息监控屏幕牢牢吸住。通过预先植入仓库角落的监视设备:几十个微型仿生虫眼,他远程观看着一场紧张的搜寻。
余归一本人怒气冲冲,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站在堆满废弃物资的昏暗环境中显得凶神恶煞。他身边跟着几名动作矫健、眼神锐利的类人姝。
它们正在余庆不久前提离的现场四处勘查,扫描着每一寸地面和空气,试图捕捉任何残留的生物信息或能量轨迹。
余庆看着它们高效而冷酷的动作,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他知道他们会在那里找到什么都是他精心留下的、指向错误方向的痕迹。
接着,画面中一名类人姝走到了仓库角落,那里安静地放置着东好的“遗体”,或者说,剩下的部份。
它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动作精准而粗暴,“咔嚓”一声,便将东好那颗美丽的头颅扭了下来。那声音通过音频传感器传来,异常刺耳。
类人姝将头颅接口与自己手臂延伸出的一个精密仪器对接,蓝光闪烁,数据开始流动。
“果然如此。”余庆冷哼一声。余归一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他要窃取东好记忆里所有关于任务执行过程、关于余庆本人以及最后藏身地的记忆数据。
在这个时代,记忆,无论是生物的还是电子的,已成为最不设防的隐私,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庆幸感到庆幸。幸亏他早有防备。深知这个时代的科技无所不能,隐身的关键不在于躲得多深,而在于能制造多少层迷雾。
在离开仓库前,他早已对东好的记忆核心进行了彻底且有选择性的擦除。所有不想让余归一知道的,关键的行动路径、接触过的人、最终的目的地信息,都已清空。但留下了他想余归一知道的内容。
没过多久,那名类人姝似乎完成了操作,蓝光熄灭。它随手将东好的头颅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扔到一旁的废料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看来,东好“存留”的那些记忆,已经被他们全盘接收了。
余庆缓缓吁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弧度。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余归一这条狡猾的大鱼,很快就要吞下他特意留下的、包裹着锋利鱼钩的饵料。
最关键的一步即将到来。余归一为了验证这些窃取来的“情报”,或者说,为了依据这些情报展开下一步行动,他必然会调动人手。而只要他们行动,就会落入余庆的第二个陷阱。
此刻在正对仓库的一栋高层建筑里,余庆租用的一个毫不起眼的房间里,一台大型环境粉尘监测仪正在忘我地工作。
这台仪器的目标极其单一:它屏蔽了空气中数以亿计的其他微粒,只专注于追踪一种特定物质无色无味、人体难以察觉的苯甲酸粉末。这种粉末具有极强的吸附性且难以轻易脱落。
早在潜入仓库布置现场时,余庆就让类人姝用一种特制的喷枪,将大量的苯甲酸粉末极其均匀地散布在仓库的关键通道、他故意触碰过的箱体,以及最重要的,通风系统的入口附近。
当余归一和他的类人姝队伍进入仓库,四处走动、呼吸空气时,这些微小的粉末便会无声无息地附着在他们的衣物、鞋底,甚至皮肤和呼吸道上。
此刻,在余庆的监控屏幕上,代表高浓度苯甲酸粉末的亮黄色光点群,正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开始从仓库位置移动,逐渐散入下方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网格中。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被标记的目标。
茫茫人海,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余归一和他的手下,正自以为隐蔽地行动着,却不知自己已然成为黑暗中最显眼的灯塔,乖乖地将自己的实时行动路线,源源不断地汇报给了远方的猎人。
余庆靠在椅背上,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等待那条被标记的鱼,游进它们藏身的洞穴。
事实上,余归一没有让余庆失望。他最终去了他的大本营。尽管他的行踪消失了至少十五分钟,这只是他进入了地下暗道,最终还是出现在一栋大楼里。
那栋大楼是如意公司的总部。其实这家小公司也只有这栋大楼。余归一来到了这里停下来,说明他才是这家公司的幕后老板。
对于归一和如意公司的所有怀疑,最终都落到了余归一的头上。他利用当局的卫星夹带私货,并企图用它消灭余庆的事情得到了实证。
余庆立即传令那两个留在亚都看守探测的类人姝,悄悄接近如意大楼,找到适当的位置和角度,拍摄一段余归一在如意大楼活动的影像资料。当然,这资料余庆不要,而是交给亚都当局。
亚都当局的卫星攻击民用飞行器的案子还没有最终定谳呢。这个锅他们还背在头上,尽管确定了嫌疑人是归一和如意这两家公司,但并没有证据,但如果发现两名嫌疑人实际上是一个人……
这时候他们即使没有直接证据,一定也不会放过他,并且采取某种措施,至少是长期死死盯紧了他,千方百计抓住他的尾巴。这样,余归一的一举一动就有人帮余庆看着了。
余庆接着进一步刺激余归一的神经。他向基金会提交了另一份申请。他要求把暂时冻结的余归一的那一份受益额度,临时记在自己身上,并依此再提前预支这一部分万分之一的钱。
这个申请是合乎逻辑的。因为目前余庆是唯一确定的受益人,预支总计万分之二的额度,即使他对余归一身份的质疑不成立,他预支的金额也都在自己的总额度之内。
这个申请也自动通过了,几乎在一分钟之内又有七千亿RB进入了余庆的帐户,并把信息同步到了余归一那里。
不用说,余归一此时的肺一定气炸了不过他并没有心和肺,他这一脉由于心肺基因异常,一生下来就把心和肺换成了人工的铁肺。
现在余归一必须在30天内找到有利于自己的证据,不让自己丧失余氏后人的资格。这决定了他要从根上去寻找蛛丝马迹,也就是从余云山活着时的只言片语,文件记录来做文章。
因此,想办法找到所有余云山的资料档案至关重要。这难不倒余归一。不到半天时间,他便把所有能找到的公开资料拿到了手。十几个类人姝立即过滤这些资料中有用的部分。
那份“有条件允许余雄之后人回归余氏家族的备忘录”很快交到了余归一手上。
余归一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有了这份文件,有关他的资格的质疑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了。
当他看到那个“有条件”的内容时,突然笑得眼泪直流,并自言自语地说:“天助我也!”
他大声念道:“只要他的后人去我之居所拜祭,并痛骂余雄之三声,即可恢复原有身份。妥了,妥了。”
接着,他对一个类人姝命令道:“准备好一切,我们立即去西部的琼山。”
余归一对琼山并不陌生,事实上他就出生在那里。他祖父的祖父也一直住在那里。原因很简单,余云山就住在那里。他们家族把回归余氏家族当成了一项事业,因为这个收益比干任何事都强。
但余云山从来没有给过余雄之的后人半点机会。余云山对余雄之厌恶到了骨髓。
余归一他们从亚都飞往琼山,只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
他对这里的浓雾一直不太适应,从小就讨厌这个地方。这次回到老家,他本不打算去见他的父亲,那个药浴店的老板。而且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但他现在有一件小小的事需要父亲的帮忙。去余云山的旧居拜祭他,这个条件虽说要求不高,但他从小就知道,想接近余云山故居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
那时他经常听到父亲和叔父议论去故居的秘密通道。现在他想他的父亲给他提供线索,自己好尽快找到它。
他通过窃取的东好的记忆,还原了娥英和余庆闲聊的片段。在那次谈话中,余庆问及娥英是怎样从老爷子的小楼里快速出来的。娥英告诉他,其实就是一个排水管道,山下的人就是从那里汲取“药水”。
余归一需要他父亲帮他找到山上向下排水的管道在那里。
当他的车队无声地滑停在药浴店前时,他的父亲还以为是来了个大顾客呢,可抬头见是自己多年不见的儿子,一点也没有欣喜之色,反而显得略微有些慌张。
其实余归一此时并不知道,想找到从山下进出余云山故居的秘道,靠他的父亲是不可能完成的。告诉他这个密道入口的人,还得靠余庆来安排。
此时这个类人姝尾随余归一也来到了琼山。她是混在亚都当局的盯梢小组后面来的,所以余归一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当局一直有人调查他,所以余归一明知道后面有尾巴也没在意。
余归一在见到他父亲时,只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进入了主题,让他带自己去找那个琼山山上的废水流下来的排水口。
虽然他父亲不知道儿子究竟想干什么,但他知道这是想去余云山的故居,因此叹道:“我家几代人都想知道这个秘道的入口,去向先祖谢罪,以求回到余氏家族去,哪能这么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