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299天 第118节

  他们从未离开过如今居住的城镇,甚至是土生土长、社交关系一目了然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是那个从古里耶逃出来的神秘人。

  但他们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那些买家中有一个极其突兀的存在:

  一名一百三十岁的老人,也是被人称为2C世纪最典型的“行尸”一生浑浑噩噩,什么都没做过,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像一具被科技浸泡得太久、连欲望都蒸发了的活标本。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购买古里耶文的拓片?

  余庆的直觉被触动了。他推测,老人大概率只是个幌子,是替背后那些真正想毁掉刻文石头的人行事。他们借他之手获取资料,想要细细研判其中究竟泄露了多少秘密。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线索!

  胜天组织随即启动暗中调查,调用三颗低轨道侦察卫星,将他牢牢锁定在监视网中,连飞入他院中的一只仿生蚊子都没被放过。

  可进一步的观察只带来更多困惑:此人三十年来未曾与任何人类有过实质往来。每日由十八名类人姝将他从房间抬至庭院,换换空气,晒晒太阳,仅此而已。

  他惟一的“爱好”,是反复抚摸类人姝冰冷的仿生皮肤,日复一日,像个陷入循环的诡异仪式。

  余庆让娅时回溯交易发生时的周边环境变动:“看看那天,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杂音’和反常的动静。”

  娅时筛查海量数据,终于捕捉到一缕异常:就在行尸购买电子拓片的同一时刻,距他八百米外的一座无名小山丘上,出现了一个背包客。

  “不对,”余庆凝视着模糊的影像,“这年头,谁会去爬一座连名字都没有的野山?”

  “可这世上什么怪人都有……”娅时迟疑地说。

  “不是怪不怪的问题,”余庆放大那人背包的轮廓,“那背包的结构不对它不是普通的户外装备。从这里切入,挖下去。”

  模型运算很快推断出结果:那背包里没有食物和水,也没有露营用的恒温帐篷之类的装备,而且有难以追踪的定向高速数据流扰动。

  欲盖弥彰。如果对方堂堂正正地购买,反而不会引起注意。如此大费周章,恰是不打自招。

  因此,找到那个登山者,以及他最终将数据传给了谁,成了追查的关键。

  余庆下令动用胜天公司的“四维成像”系统,对交易发生时整座山体及周边区域的电磁、光学与物理运动数据沿时间轴进行重构。

  影像中的登山客做了面部伪装,难以辨认,但其背包的轮廓经增强模拟后,被识别为一种老式的便携情报中继包专用于定向、瞬发、难以截获的数据传递。

  “信号是定向发射。接收端不可能在八百米外那个行尸的院子里,强度不够,也容易被他的基础防护系统记录。”余庆冷静地分析,“信号的目标一定就在山上。或者,那只是整个链条的第一环。”

  娅时迅速调整侦测策略,将卫星与传感网络集中投射以小山为中心、半径1.5公里的区域,搜寻任何微小的数据共鸣与物理异常。

  果然,她捕捉到了:就在登山者抵达半山腰一处岩壁的同时,山脊另一侧的一座废弃气象监测站外架上,一个伪装成鸟类的微型传感器悄然启动。

  空间粒子扰动分析显示,该传感器进行了一次仅持续1.7秒的高频数据握手它不属于任何已知机构,却完美地隐没在环境杂讯中。

  “跳板!”东好脱口而出,“登山者发数据给这个废弃站点,再由它二次转发!只要摸清这站点的历史连接和能量来源,我们就能……”

  逆向追踪这条幽灵线路的路径,胜天的量子计算中心模拟出上百种可能的数据出口。

  最终,一种隐蔽的传输模式被锁定:数据经中转后,汇入了七十公里外一个大型自动化数据交换中心。每日数百万条的数据流中,这一次微小的、异常的数据注入,如同水滴落入海洋。

  整个计划精密得像一场神经外科手术。对方没有接近行尸,也没有直接触碰他的终端,而是远程劫持其数字身份,再借道荒山与废弃设备完成传递。

  这样追查下去费时费力,却可能徒劳无功,甚至掉入了对方计算之中。

  余庆意识到必须跳出原有的逻辑:“有时候你想看清一件事,不是越接近它越好,而是要先远离它。”

  他提出转变思路:不必执着于“谁买了拓片”,而是想“他们买了拓片之后要做什么”。

  常生回应:“当然是要研判那些古里耶刻文到底泄露了多少机密。”

  “所以拿到拓片的第一时间,他们一定会紧急召集会议,”余庆接着说,“这些人一定有负责破译的人员或类人姝,早在之前我们公开古里耶文资料时,他们应该就已下载数据……”

  “也就是说,如果在行尸‘购买’拓片后不久,某些之前获取过古里耶资料的人突然离开常居地,或出现异常密集的影像数据交互那么他们,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推测他们不会使用全息会议这种易泄密的方式,更可能线下聚首、交头接耳讨论。”余庆目光锐利起来,“把目标人物出现后相继前往的所有地点做交叉比对我们也许会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但这运算量……”

  “可以缩小范围:以行尸所在地为中心,一百到五百公里为半径。离他们太近了就不必去盗用身份,太远又不便快速响应他们应该就藏在这个距离圈中。”

  娅时迅速重新配置胜天系统的算力分配,以行尸宅邸为圆心,划出半径一百公里到五百公里的“可疑同心圆环形地带”。

  在这个区域之内,开始强化筛选所有在拓片交易发生后十二小时内、突然发生行为异动的个体尤其是那些之前下载过古里耶文研究资料的对象。

  七小时后,一个名叫“栾”的古文字学者浮出水面。他在交易发生后突然以“健康原因”取消所有课程,并切断了常用通讯链。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于当晚独自驾车驶向北部山区,最终信号消失在一片号称“无网络覆盖区”的森林地带。

  几乎同一时间,东好调动两颗高清卫星对该区域进行深度扫描,发现林中实际存在一个极微弱的、被屏蔽保护的信号源,规律性地向外发送心跳信号般的脉冲波。

  “是一个隐藏的基站,”东好低声道,“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这说明他们的人应该就在那附近聚集。”

  余庆异常兴奋,这次千万要把他们抓住!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组织娅时的人,倒查那片森林几十年来所有权和形态变化的过程。包括谁接手那个地方了,都在那里做过什么改变。

  他半开玩笑地说:“就是一只兔子去哪里撒个尿也不要放过,所有去过那儿的人都得倒查祖宗八代。”

  另一方面,常生则开始了更直接的行动。

  常生下令组织一支由两人和八个类人郎组成的混合小队,装扮成狩猎爱好者,携带有三大箱伪装成野鸟、昆虫的微型侦察飞行器,从三个方向直接潜入了那片区域。

  然而对方的反追踪机制远超预期。

  小队刚一靠近核心区,林间突然升起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电子雾霾。非但通讯受到强烈干扰,几名队员的生理信号甚至一度被某种定向低频波扰乱,产生强烈的眩晕感。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吗……”常生在指挥中心闭上眼,“也许是通过技术,是直觉……或者说,他们预设了某种环境触发式的防御机制。”

  余庆则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认为这更说明那里有大文章。如果是一个普遍的场所,是不可能有这样的防卫预案。如果这样的话,先不宜打草惊蛇了。

  常生赞同这一观点,立即命令小队后撤,转而启动B计划:释放数百个纳米级仿生飞虫,搭载量子耦合式传感器。

  它们不需对外发射信号,只被动记录光、声、热数据,待飞回接收范围后再回传信息。

  这一次,对方暂时没有察觉。

  七十二小时后,飞虫陆续返回。拼凑出的数据映射出林间一座废弃的地质研究所。其地下有热源与周期性振动传出,似乎存在一个规模不大但运转精密的秘密基地。

  而真正让余庆眼神一凛的,是研究所外侧一处松动的通风口盖板其内侧,刻着一个极淡、却不容误认的标记。从古里耶密文翻译过来,它的意思是“来吧”一词。

  “来吧?这是想表达什么?他们是挑衅外面的窥视者,还是某种鼓动的口号?”余庆自言自语道。

  不管怎样,貌似已经抓住了他们的马脚了。

  但现在还有许多疑问没有解开,不宜立即采取行动。他知道,这或许只是对手故意露出的破绽之一。真正的缠斗,此刻才刚刚开始。

  “继续监视,不动其外,不惊其内。”余庆低声说,“我们要等的……是他们进一步的动作,最后等他们把头露出来的时候一把将他们摁在地上。”

  娅时这边的工作也有了进展。这些年来频繁进去那片神秘森林的人总共有两百一十二人。其中有一百八十人只去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剩下的三十八人有多次进出记录。

  娅时问:“我们要优先调查那三十八个人吗?”

  余庆笑道:“恰恰相反,应该重点查那一百八十人。经常出入那里的人只会是些小角色。你想,大人物哪有时间常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那三十八个人只是轮守那个地方的虾米而已。”

  “可是要在全世界追踪一百八十个人的一举一动,看似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却会耗尽我们80%的算力。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

  余庆说:“我什么时候让你一次跟踪一百八十个人了?你只要在其中挑选出五六个人重点调整就行了。

  当然,这个挑人也有技巧。你要挑两个社会影响较大的人,还要挑两个默默无闻的人,最重要的,你还要挑两个和余归一曾经有交集的人。”

  “余归一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了?”

  “我怀疑余归一也是他们的一个代理人。现在想来,他应该没有无声无息杀死上千族人的能力和决心,是他背后的人出手帮他干的。假如余归一有那么大的努力,我现在也没机会坐在这里了。”

  娅时笑道:“这么说,当时他们以为你不足为虑,所以让余归一自行处置了。谁知道你才是个大刺头。”

  余庆假装恼怒地说:“有这样说自己的上司的吗?滚去干活。我不管过程,如果十五天内你拿不出像样的结果出来,我要换人了。你身边那个叫什么的来着?又漂亮又能干,让她接替你。”

  娅时嘟囔道:“我回去就把她开除了……”

  余庆笑道:“与其开除她,你不如去求你老爹配合你把事情办好。开除了张三,你还能把李四也赶走啊?我这人有个毛病,凡是能干的女孩,哪怕长个菠萝一样的脑袋,我都觉得美极了……”

  这时东好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说:尊驾,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琼山后面的一座山底下,发生了一次疑似人为的火山喷发……”

  余庆一惊,问:“你确认是人为的吗?”

  “从能量分析,那是一次未知的外来的巨大热量……”

第152章 殊死角力

  “琼山就是个招惹是非的地方”余庆若有所思地说,声音低沉了很多,“说清楚,东好。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

  东好迅速调出数据面板,光影在空中交织成琼山地区的全息地质结构图。

  “就是这里,琼山主峰侧翼约十五公里处的一座无名山。卫星在47分钟前监测到一次剧烈的地壳能量释放,规模约等于一次小型火山喷发。喷发口已经形成,岩浆活动仍在持续,但…极其异常。”

  “东好,异常在哪?”余庆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地图上那个闪烁着危险红光的位置。

  “首先是能量释放的‘陡度’。”她的手指快速划过能量曲线图,“看这里,能量是在极短时间内从背景值飙升到顶峰的,几乎没有通常火山喷发前应有的能量积累过程。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就像…就像一根被突然点燃的炸药引信,而不是地幔物质缓慢上涌的结果。”

  常生抱着手臂,眉头紧锁:“琼山地区的地质结构以石灰岩溶洞为主,缺乏足够的原生岩浆房活动。理论上,它不具备自行发生火山喷发的条件。

  这次喷发,像是硬生生用外部能量‘炸’穿了岩层,沟通了地壳深处某些我们未知的热源。”

  “引爆…”余庆喃喃自语,之前的所有线索瞬间在他脑中串连起来,“那些人…他们盗取拓片,是怕古里耶文的秘密泄露,但这些和琼山地下结构的信息毫不相干啊。他们攻击那里…”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们怀疑我的‘终极办公室’就在琼山底下!他们想用一场‘意外’的火山喷发,彻底摧毁它,阻止我前往那里!”

  这个推断让指挥中心瞬间鸦雀无声。阻止余庆去琼山?这意味着什么?

  “证据呢?”余庆追问道,“仅仅是能量释放模式异常,还不足以断定是人为。”

  “这就是第二个疑点。”东好放大喷发口的微观扫描图,“我们的合成孔径雷达在喷发残留物中,侦测到极其微量的、非自然的超高温合金微粒和能量聚焦材料的痕迹。

  这些物质迅速被岩浆吞噬和改变了,但残留的特征信号与数据库里一种理论上的‘地脉脉冲武器’高度吻合。这种武器能向地壳深处注入巨大热能,诱发特定地质结构点失控连锁反应。”

  “第三,”东好补充道,“我们回溯了喷发前72小时该区域的电磁和引力场数据。

  在喷发前约1小时,有一个持续约3.7秒的、极其微弱但频率奇特的能量脉冲,源自地表以上约三百米高度,随后迅速衰减消失。它不像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或常规飞行器信号。”

  “一次来自空中的、短暂的能量注入…”余庆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足以启动埋设好的地脉武器…完美的定时爆破。

  看来,我们追查那个古文字学者‘栾’和森林基地的同时,他们已经抢先一步,对我们可能的要害发动了攻击。”

  “他们是怎么知道琼山可能有‘终极办公室’的?”常生疑惑道。

  “推测而已。”余庆冷静下来,“基于古里耶文泄露的信息可能打乱他们的计划,所以他们想加快行动步伐。但这也证明了,他们极度害怕我阻止鹿台行动的启动。琼山…确实至关重要。”

  然而,对方的行动虽然迅猛狠辣,却也留下了新的蛛丝马迹。

  “那个能量脉冲!”娅时突然兴奋起来,“研究人员说,虽然微弱且奇特,但它为了穿透地层,必然有一个强大的源头和传输路径。

  我们无法追踪它消失后的去向,但可以尝试逆向推算它可能的发射源位置区间!”

  算力再次被集中。结合脉冲特性、大气条件、当时空域可能的飞行器或悬浮平台活动记录,系统开始进行庞大的逆向模拟计算。

  与此同时,对琼山喷发现场的持续监测也有了惊人发现。火山喷出的有毒气体和尘埃云中,隐藏着一些几乎被完全破坏的、米粒大小的机械残骸。

  它们并非地脉武器的部件,而更像是…某种环境监测或信标装置的一部分,似乎原本就埋藏在被炸毁的岩层深处。

  “这些东西…”东好小心翼翼地分析着残骸的分子结构,“工艺非常古老,至少是上个世纪的东西,但材料学极其先进,有很强的抗压抗高温特性。

  它们的设计风格…不太像西部地区流行的样式,倒是和东部区域的一些理念类似,但又有所不同。”

  余庆看着那些残骸的图像,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琼山底下真的有什么,那它存在的历史可能非常久远。

  这些监测装置,或许是更早的‘守护者’留下的,用于监控那个地方的状态。而这次火山喷发,不仅是为了阻止我,恐怕也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行动,只不过是提前了一点点而已。”

  对方的目的愈发深邃莫测。他们不仅是在阻止余庆现在的行动,似乎还隐藏着一个延续了更久远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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