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出于友善的靠近,但她那比常人大上一倍、承载着超群智慧的头颅,在以老陈为首的幸存者眼中,却如同异形的怪物。
当她尽量弯下腰,和颜悦色地解释来意,展示瓮山基地美丽的景色和整洁居所的影像,承诺安全的环境、充足的食物和全面的医疗保障时,回应她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
第五乐园的居民那肮脏、憔悴的面容上,不是憧憬,而是逐渐加深的、几乎无法置信的怀疑表情。
一旁的夜莺有些不耐地扇动了她那对金属与生物聚合物复合而成的翅膀,带起细微的气流,这举动让这些幸存的居民们更加惶恐不安,女人们甚至吓得瑟瑟发抖。
“我们都是为你们好!”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效率至上的锐利,“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明天,最迟明天,我们必须离开!”
“离……离开这里?”老陈猛地抬起头,干裂起皮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的困兽:
“外面……外面到处都是那些飞来飞去的‘影子’……我们亲眼看见过!靠近它们的东西都消失了!”
苏晴紧紧蹙着眉头,不解地看向夜莺:“什么是飞来飞去的影子?”
夜莺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想他们指的是偶尔掠过乐园上空的飞行器之类的东西吧。
他们一代代龟缩在这个崩坏的乐园里,科技认知已经退化到近乎原始人的水平,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也充满了荒谬的想象。”
苏晴耐着性子,试图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飞行器的原理,强调那是无害的交通工具,并且承诺他们将乘坐同样舒适安全的飞行器离开。
然而,这番解释如同火上浇油。老陈惊恐地后退一步,挥舞着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嘶声道:“不!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家!”
“家?”苏晴尽量让声音保持柔和,“陈先生,这里的合成食物系统已经崩溃,保护罩失效,食物和净水来源都即将断绝。这里没有未来了,甚至连基本安全都无法保证……”
“至少我们还活着!”老陈的情绪彻底激动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待在这里,饿是饿点,但至少还活着!出去?坐上那怪鸟一样的铁盒子?那是送死!是你们想把我们骗出去喂那些‘影子’!”
他身后的其他幸存者,尤其是那两位年纪与他相仿、面容枯槁的女性,眼神惊恐地躲闪着,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紧紧靠在一起。
显然她们对离开这个熟悉、尽管破败不堪却提供了最后一丝庇护的“巢穴”,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对她们而言,未知的外部世界,比眼前饥饿和危险的苟活更可怕。那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紧紧抓着其中一位女性的衣角,小脸惨白。
另一边,被称为小雅和大雅的姐妹,以及另一个瘦骨伶仃、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孩,她们的眼中曾因“充足食物”的承诺而闪过一丝微弱的、渴望的光。
但在老陈激烈的反对和其他人浓郁的恐惧氛围下,那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她们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与苏晴他们对视。
时间在令人焦灼的僵持中一分一秒流逝,双方的耐心也在一点点减少。
夜莺和苏晴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更耐心的解释、拿出高热量的营养膏和合成肉食作为诱导,甚至提出可以先只转移一部分人去瓮山亲身体验……
但老陈如同惊弓之鸟,对所有提议都报以最深的不信任,让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余庆在瓮山基地接到一次次进展甚微,甚至情况恶化的汇报,心急如焚。他知道,常规的沟通手段已经失效。
迫不得已,他咬着牙,下达了新的指令:“如果理性无法说服,就启动‘引导性转移’策略。可以适当……模糊边界,强调瓮山的绝对安全和舒适,弱化甚至忽略潜在风险。
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一些……他们无法验证的‘好处’作为承诺。目标只有一个:先把他们‘骗’出来,离开那个危险区域!务必尽快!”
这个决定让恪守科学伦理的苏晴和习惯直来直去的夜莺都感到十分为难与不适。
然而,就在她们硬着头皮,开始尝试这种更具“引导性”(或者说欺骗性)的劝说,甚至私下评估在极端情况下采取温和强制措施的可能性时,一场谁也没预料到的意外,以血腥的方式爆发了。
老陈身边那个十岁的男孩,毕竟童心未泯,对周遭压抑的气氛感到厌烦,注意力被队员脚边一只半开的补给箱吸引。箱子里那些五颜六色、包装鲜艳的环境消毒药片,在他眼里仿佛是某种奇特的食物。
他趁众人不备,猛地抓起一把就塞进了嘴里。旁边一位队员瞥见,吓得魂飞魄散那可是高浓度化学消毒制剂!队员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就想从他嘴里把药片抠出来。
这迅疾的动作,在老陈看来,无异于攻击他的孩子。“你要干什么!”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几乎是本能反应,一直紧握在手中、削尖了头的竹竿,带着他求生的全部力量和精准,猛地向前刺出!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竹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那名队员的颈部。
队员的动作瞬间僵住,双眼圆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鲜红的血液如同破裂的水管般喷射而出,溅了老陈和那男孩一脸一身。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苏晴的惊叫、夜莺的厉喝、其他队员冲上前的身影,与那名队员重重倒地、在血泊中剧烈抽搐直至彻底无声的景象交织在一起,现场陷入一片混乱。
老陈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竹竿,又看看地上已然失去生命的队员,再看向周围那些瞬间变得冰冷和充满敌意的目光,巨大的恐惧和闯下大祸的绝望淹没了他。
“走!快走!”他嘶吼着,一把拉起两个同样吓傻的女人和那个不断呕吐、试图吐出药片的儿子,像一头疯狂的蛮牛,撞开试图阻拦的苏晴和另一名队员,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第五乐园外那片危机四伏、阴暗茂密的原始森林。
几个起伏间,他们的身影便被浓密得化不开的植被彻底吞噬。
剩下的姐妹俩小雅和大雅,以及那个瘦弱的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暴力彻底惊呆了,如同三尊泥塑木雕,呆立原地,浑身抖若筛糠,眼睛里除了原有的恐惧,更添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茫然。
夜莺立刻带领两名队员腾空而起,依靠生命体征追踪器和热成像仪,很快就在几公里外一个植被掩映的浅山洞里,锁定了如同惊弓之鸟、紧紧蜷缩在一起的老陈一家四口。
“目标已锁定,藏身于东南方向三点七公里处山洞。请求指示!”夜莺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冷静中压抑着愤怒,她认为老陈野性难驯,危险性极高,可能已无法通过温和手段处理。
通讯另一端,余庆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强攻?以胜天小队的人员素质和装备,制服甚至消灭老陈都易如反掌。
但那意味着彻底撕破脸,意味着对那个孩子的心理造成不可逆的创伤,更意味着他拯救这些“原生态人类”的初衷将彻底变质。这冰冷的权衡,让他胸口发闷。
“不能强攻,”余庆最终艰难地、一字一顿地下令,“在他们外围建立隐蔽观察点,保持安全距离,提供远程保护。确保他们不被野兽,或者……我们尚未察觉的其他东西袭击。
我们需要时间让双方都冷静下来,也需要时间……寻找更好的解决方案。”
于是,一个无奈的僵局在原始森林的边缘形成。胜天的队员们在外围构筑了隐蔽的警戒圈,先进的设备牢牢锁定着山洞,却无法再靠近一步,也无法抽身离去。
而山洞内,老陈一家依靠着出逃时匆忙抓起的少量食物和粗浅的野外求生知识艰难度日,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们紧张万分,对外面那些“怪物”的敌意有增无减。
最终,他们只得暂时留下一部分类人姝坚守原地,而其他人则悄悄撤走。
这次倾注了大量人力物力,寻找第五和第七乐园原生人类的行动,只带回了因老陈杀人事件而受到极致震撼、并在极度恐惧中对相对“温和”的苏晴她们产生了一丝微弱依赖的小雅、大雅姐妹。
对了,还有那个始终沉默的小女孩,共三个人。
她们几乎是麻木地、被半扶半抱着登上了前往瓮山的飞行器。
舱门关闭前,小雅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舷窗外那片在夕阳下泛着暗沉血色、如同巨兽般吞噬了老陈一家的无边密林,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与脸上未干的惊恐混合在一起,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飞行器攀升,穿越云层,旅途平稳得近乎死寂。
回到瓮山,面对早已等候在那儿的余庆,苏晴摘下防护面罩,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愧疚:“……董事长,我们……只带回三个人。老陈他们……我们暂时无能为力。我们的队员……”
余庆抬手,止住了她后续的话,他找不到可以责怪他们的理由。他的目光越过苏晴,落在她身后那三个紧紧靠在一起、如同风中残烛般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
他看着她们惊魂未定的眼神,再想到至今仍滞留在情况不明的第三乐园的当归和余萱,想到那消失在密林深处、生死未卜的一家四口,以及那个依旧空寂无声、谜团重重的第七乐园……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
这原生态人类文明最后的、微弱不堪的火种,不仅自身摇曳欲灭,外部那未知的狂风,又不知何时会骤然大作,将这最后的光亮,彻底吹熄。
而且,他十分担心达点的势力没有清除干净,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的残余势力还会兴风作浪。一旦他们开始报复,自己将要如何应对?
他忽然感到一丝厌倦。自从他离开
第166章 孱弱的同胞
小雅、大雅和那个被叫作“面包“的小女孩,像三只受尽惊吓的雏鸟,被安置在瓮山基地生活区的古一别墅里。
她们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地板,而是随时会塌陷的薄冰。
她们分别住在三个相邻的独立房间里,光线被调节成柔和的暖黄色,墙壁摹拟着自然的木质纹理,一切尖锐的角落都被软包覆盖。
余庆深知,给予她们安全感是第一步,但这第一步就走得异常艰难。连门把手的轻微转动声,都能让她们浑身一颤。
余庆给她们每人派去了两位外形经过特殊处理、无限接近“原生态“人类女性的类人姝。一位负责照料日常起居,被称为生活助理;另一位则担任启蒙教师,称为学习助理。
助理她们的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微风,对于小雅她们的任何敌意或抗拒都不会介怀。
生活助理拥有最温和的程式设定,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以确保不会引起任何突兀或恐惧。
她耐心地教她们使用无害化的卫浴设施,识别合成食物包装上的简单图标,为她们梳理打结的头发。梳子每一次落下,都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然而,初始的几天,哪怕只是生活助理伸手递过一杯水,也会让三个女孩如同惊弓之鸟般蜷缩到角落,尤其是在她们看来古怪的食物,她们根本不敢食用,直到生活助理示范以后才敢偷偷品尝。
她们会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食物,再飞快地缩回手,反复多次以后才敢进一步行动。
实际上,她们一时根本无法适应这样精细的生活,显然焦虑不安。晚上甚至无法安然入睡,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漆黑的眼眸里空荡荡的,映不出任何光亮。深夜,她们常常抱膝坐在床头,直到天明。
学习助理的工作则更为艰巨。她需要从最基础的语言发音、数字概念开始,试图将文明断裂的巨大鸿沟一点点填补。她重复着最简单的音节,像教婴儿学语般耐心。
她展示着动植物的三维影像,解释着日夜更替、天气变化的简单科学原理,引导她们进行最温和的伸展运动和协调性练习。投影中的蝴蝶翩翩起舞,却引不来她们一丝笑意。
小雅和大雅在最初的麻木后,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困惑与疲惫。她们的身体长期处于营养不良和高度紧张的状态,简单的平衡训练都难以完成。她们瘦弱的双腿连站稳都很吃力。
面包则完全封闭了自己,她对任何教学都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坐着,或者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空气中划着无意义的线条。
教她认识一到十的数字居然花了顶级类人姝学习助理五天时间!她呆滞的目光总是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至于简单的华语对话教授起来就更繁琐、缓慢了,且常常因她们一个突如其来的噩梦或恐惧的闪回而中断,进展微乎其微。学得最快的也就是吃饭和方便这两个词。
余庆一度认为她们可能都是天生的白痴。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绝望的刺痛。
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也不能怪她们。显然,第五乐园的生活设施可能很早就出现了问题,因此那里的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日夜劳作,逐渐放弃了娱乐和学习。
一个文明的失传往往只要两三代人就了结了,而那里可能已经断代了几代人。知识的火种在生存的重压下悄然熄灭。
第一乐园的一切设施完好,从来没有人为生活费心,因此余庆从小就有大量时间跟着父母学习各种文化和科学知识。
即便这样他还是和外面的世界存在代差,何况小雅她们。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妲己这样的类人姝时的震惊,如今更能体会小雅她们的茫然。
余庆无法想象靠她们如何把人类的文明在一两百年内重新发扬光大。这个重担对这几个连基本交流都困难的女孩来说,实在太沉重了。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余庆的烦恼远不止这些。
远在第五乐园的事也让他伤透了脑筋。对老陈一家的监控与“和平说服“努力,貌似没有多少效果,更让他心力交瘁。每天他都要花数小时研究监控记录,寻找突破口。
丛林边缘的隐蔽观察点传回的实时影像和数据,绘制出一幅令人忧心的图景。老陈显然已经完全退回到了依靠原始本能生存的状态。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野兽般的警惕。
他用削尖的树枝、藤蔓和石块,在他们藏身的山洞外围笨拙而执着地布置着各种简陋的陷阱。在余庆看来,这些陷阱粗糙得可笑,连稍大些的野兽都未必能困住,更别提对付装备精良的胜天队员了。
一个陷阱花了老陈整整两天时间,可他依然乐此不疲。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去寻找点食物呢。
但这行为本身,清晰地传达着老陈内心根深蒂固的恐惧与敌意他固执地认为,外面那些“怪物“始终在寻找机会加害他们。每个夜晚,他都要起身检查好几遍陷阱。
更让人感到悲哀的是,他对科技造物的认知已经完全扭曲。当小型侦察无人机无声地掠过丛林上空进行例行巡逻时,热成像镜头捕捉到老陈的反应:
他不是躲藏,而是拉着家人匍匐在地,对着天空那模糊的飞行器影子,进行着一种怪异的、充满畏惧的跪拜,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祈求“神灵“的宽恕或怜悯。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浑身颤抖。
他对无法理解的力量,开始了原始宗教式的崇拜。每次无人机过后,他都要在原地跪拜很久。
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他们的食物危机已经降临。
他们仓促出逃时什么也没有携带,附近可以找到的食物已消耗殆尽,老陈缺乏有效的狩猎工具和技巧,采集到的野果和根茎远远无法满足四口人的需求。孩子们的眼睛因饥饿而深陷。
监控画面里,两个孩子饿得哭声都变得微弱,两个女人更是面黄肌瘦,眼神涣散。而他自己甚至开始尝试食用枯叶了。他嚼着干枯的树叶,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接下来的一件事更让余庆脊背发凉。
高敏声音传感器捕捉到了山洞内不寻常的动静。老陈和他那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发生了激烈的拉扯,压抑的争吵声断断续续。“总要有人死……“老陈嘶哑的声音隐约可辨。
紧接着,老陈的眼神变得异常凶狠,他猛地将女人按倒在地,双手颤抖却坚决地扼向了她的脖颈!
他一口咬掉了她的耳朵,咀嚼起来。看来他竟试图通过牺牲自己的女人,来换取其他三人短暂的生存!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如果此时余庆没有通过远程终端看到这一切,悲剧可能马上发生了。他立即向现场监视人员吼叫道:“你们必须马上阻止他!“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命令被瞬间执行。一道经过精确能量调控的低功率脉冲,从隐藏在林间的设备射出,准确击中了老陈行凶的右臂。
他惨叫一声,手臂瞬间麻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乎在同一时间,几个压缩营养包被无声地空投到山洞洞口不远处。银色的包装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接下来的画面,让余庆深深陷入了沉默。
老陈捂着麻痹的手臂,惊恐万状地看着洞口的“天降之物“,他没有立刻去捡,反而拉着惊魂未定的家人,对着夜空连连叩拜,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虔诚和恐惧。他的额头都磕出了血。
从此,林中飞过的鸟,天际划过的流星,甚至一阵稍大的风,都能让他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仿佛整个世界都充满了需要取悦和畏惧的未知神明。他的精神已经完全被恐惧支配。
余庆关闭了实时传输的画面,揉了揉紧锁的眉心,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意识到,指望老陈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自行觉醒,理解并接受援助,可能在他余庆的有生之年都无法看到结果。
等待,意味着看着他们在野蛮、迷信和自相残杀中缓慢地走向毁灭,或者在某一次自己无法及时干预的危机中彻底消失。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