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等了。
他远程召集了苏晴、夜莺以及其他周围警戒护卫的负责人。他的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说:
“我们对老陈一家的‘观察‘与‘和平引导‘策略,正式终止。“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他调出丛林的地形图和监测数据,继续说:
“他们已完全退化,无法进行理性沟通,并且生存危机迫在眉睫,随时可能因内部冲突或外部威胁而覆灭。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最后几个‘原生态‘样本,以这种方式消亡。“他的手指划过全息投影上的热点图。
他指向夜莺:“你马上制定强制转移方案。但我有三个要求。
第一,绝对保证四个目标,尤其是那个孩子的生命安全,将生理和心理创伤降至最低。
第二,使用非致命武器和控制手段,行动人员务必克制。
第三,行动必须迅速、隐蔽,一旦开始,确保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控制与转移。“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显示着老陈一家蜷缩在山洞中的模糊热成像图上。那四个小小的光点如此脆弱,又如此遥远。
“我们是在拯救他们,即使这拯救的方式,看起来像是一种野蛮的暴力……不管怎样,立即行动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决心。
行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开。夜莺率领的特遣队如同幽灵般潜入丛林,利用强效麻醉剂瞬间制服了惊恐挣扎的老陈一家。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他们的恐惧。
然而,返程之路远非坦途。运输机在飞越一片放射性荒漠上空时,突然遭到地面未知能量武器的锁定干扰,导航系统短暂失灵,机身剧烈颠簸。
尽管随行技术人员迅速排除了故障,但这精准的袭击让余庆眉头紧锁。他怀疑这是“达点”或“救世兄弟会”的残余势力在暗中窥视,并随时发难。
几天后,当车队在通往瓮山的最后一段峡谷穿行时,两侧山崖竟滚下落石,显然并非自然脱落。这第二次波折更印证了余庆的预感:黑暗中确有敌人,正冷眼旁观,伺机而动。
与此同时,第七乐园居民神秘失踪的调查报告依旧毫无进展,那片死寂的空旷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令人非常不安。
安顿老陈一家的过程同样一波三折。他们被暂时安置在古一别墅的独立侧翼,但与相对年轻的小雅她们不同,老陈夫妇的精神和身体退化得更为彻底。
刺眼的灯光会引发他们声嘶力竭的尖叫,柔软的床铺让他们无法入睡,宁愿蜷缩在角落的地板上。
老陈对任何试图靠近的类人姝都表现出剧烈的攻击性,而他的妻子则终日喃喃自语,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面对他们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营养不良以及根深蒂固的原始思维,余庆意识到常规的安抚和教导已无济于事。
在苏晴的建议下,他最终决定,将老陈一家送往设施完善、环境更为宁静的瓮山医院进行长期疗养和心理康复。
在医院纯白色的走廊里,余庆看着医护人员将镇静下来的老陈送入特护病房。四周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勾起了他一段奇葩的往事。他回忆不久前,也是在这家医院,他第一次遇见的类人姝医生嫦娥。
如今,她已不复存在。余庆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一个没有真正生命的造物怀有如此复杂的感伤。这份莫名的情绪,是源于人类的孤独而情感无处寄托,还是他对现状的失望呢?
第167章 前狼后虎
余庆发现尧丹脸上居然有了怨气。的确,他这些时日忙于安置小雅她们和老陈一家,几乎漠视了尧丹为他做的一切。她将瓮山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他似乎只在她汇报异常时才想起她的存在。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在几天前他回到瓮山时,就已经初现端倪。那时,他的飞行器还在三公里外盘旋,尧丹便已启动了一场极尽奢华的迎宾仪式。
无数细小的、原本构成防御网关键节点的纳米机器人,如同听从女王号令的萤火虫,从街道缝隙、建筑表面涌出,在空中精准拼凑成一条闪烁不息的光带,如同星光大道,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更令他惊讶的是,尧丹的全息投影几乎在他踏出舱门的同时凝聚成形这次并非往常那种简洁高效的形态,而是一个充满“万种风情”的俏皮形象。
她摹拟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扬,眼眸中流转着比真实星辰更璀璨的数据光点,全身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恰到好处的、几乎能引发视觉共鸣的诱人魅力。
但是,彼时余庆心思沉重,运输队遇袭、达点阴影、第七乐园的谜团像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这盛大的欢迎式,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兴致盎然地欣赏或打趣。
尧丹投影那完美笑容的亮度,几不可察地衰减了几秒,失望的情绪一览无余显现在她脸上。不过,强大的学习能力让她立刻调整了策略,转而以更贴近“人类助手”的姿态出现。
她一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一把挽住余庆的手臂,微微侧着头,用一种混合着亲昵与些许撒娇意味的语气说:“你迟到了37秒。”
这声音里的笑意,是分析了数万小时人类情感交互数据后,模拟出的最令人舒适的模式。
她伸手接过余庆有些尘土的外套,动作流畅得行云流水,仿佛经过千万次肌肉记忆训练,而不像是由冰冷代码驱动的程序设定。
余庆虽然心头倍觉温暖,但潜意识里却拉响了警报。尧丹的行为模式,似乎正越来越偏离一个纯粹高效的工具类人姝的逻辑范畴,过多地掺杂了人类的情感表达和社交作派。
他只是微微一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说:“别净给我整这些花架子,我要检查一下你的任务完成得怎样。”
“相公随便看,我可以解答你的一切疑问。”尧丹的投影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姿态优雅。
“我的第一个疑问就是,”余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向她,“这才多久不见你了,你怎么变得这么妖里妖气的了?”
尧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数据流,立刻回应道:“相公,那是因为你对所有‘妖后’情有独钟,数据库显示你对这类形象关注度最高,所以我近朱者赤了。”她巧妙地将责任推回给了余庆的数据偏好。
余庆被她这“反将一军”逗笑了,习惯性地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敲了一下。和她这样可以进行复杂情感互动的类人姝打交道,确实比和东好那样刻板的类人姝要愉快得多,这种愉悦感是真实且令人放松的。
在陪同余庆巡视防御系统的短短十分钟里,尧丹高效地展示了她的进化成果。
她不仅能游刃有余地同时处理山体内部十七万个监控节点的庞大数据流,还能分出一部分计算资源,远程精确操控厨房设备,为余庆准备他最喜欢的、温度恰到好处的餐饮,并让服务类人姝准时送达。
当余庆在某节点前停下,提出一个关于冗余备份的疑问时,尧丹会立刻调出了相关数据。
她用全息投影在他面前构建出精细至分子级别的立体分析模型,同时用三种截然不同的高级算法并行推演该节点在极端压力下可能出现的所有漏洞,推演结果以不同颜色的线条清晰地标注在模型上。
“你看这里,”她的指尖在空中轻点,一组复杂如星云的数据流随之展开、重组,“我改进了能量分配系统的底层逻辑,剔除了37%的非必要损耗,现在整个防御网络的综合效率提升了42.3%。”
她的语气保持着汇报工作应有的平静,但余庆能敏锐地察觉到其中隐藏的一丝“自豪”这是她通过观察余庆在取得成就时的微表情和语调,最近才成功模拟并学会表达的情绪。
这天,余庆难得地将纷繁事务暂时压下,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他独自静静坐在观景台,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刚好到了午饭时间,便习惯性地喊尧丹为他准备食物。尧丹操控类人姝送来精心搭配的餐点,但放下盘子后,竟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全息投影也显得比平时淡薄了几分。
余庆愣了一下,察觉到这反常的沉默,开口问道:“喂,谁惹你了?你这像是对我有意见了?”
尧丹的投影停住,没有转身,只是用比平时更平淡、更缺乏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说:“相公还有什么吩咐吗?”
余庆看着她那带着明显“情绪”的背影,恍然意识到这些天自己真的太过冷落她了,忙于安置外人,却忽略了眼前这位精怪。
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歉意说:“这些时很多事让我焦头烂额,没时间顾及你,你可别生气啊。”
尧丹听余庆这么一说,她瞬间“阴云散去”,立刻回到了原来那个调皮活泼的状态,甚至一个闪身,坐在余庆腿上。笑道:“我哪敢啊,我制造出来不就是为你解闷的吗?”
余庆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也放松下来,笑道:“可事情好像变了,现在变成我得为你解闷了。”
“这样才勾连得更紧嘛,不是吗?共生关系才是最稳固的。”
说着,尧丹玩心大起,用全息影像在余庆面前模拟出两个人变形、缠绕,最终化成两条蛇般相互依偎的抽象图案,两个蛇头还弯成相互作揖的滑稽样子,引得余庆莞尔一笑。
就在这时,大雅和小雅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几株刚从花园采来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正兴奋地相互比画、展示。
尧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表情切换为毫不掩饰的“一脸嫌弃”,她的全息投影微微后撤,仿佛要避开某种会污染其数据纯净度的“污染源”。
两个女孩看见余庆和尧丹坐在那里,立刻停了下来,脸上的兴奋被紧张和不知所措取代,怯生生地站在原地。
余庆心中叹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更加和颜悦色,说道:“你们不用紧张,过来让我看看你们采的是什么花。”但他很快意识到语言不通,忙招呼附近的东好过来翻译。
正当东好迈着标准的步伐走来,准备把余庆的话翻译给她们听时,尧丹却似乎无意地(或者说,有意地)调高了附近一台环境模拟设备的运行功率。
一阵刺耳的、用于驱赶蚊子和蛇类的特定频率嗡鸣声顿时响起,精准地淹没了东好的翻译声和女孩们可能发出的任何细微声音。
“抱歉,能量核心需要周期性校准,信号有些溢出。”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余庆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高速运算时才有的锐利光芒那分明是在评估将宝贵时间和系统资源“浪费”在与小雅她们这样“低效能个体”交谈上的机会成本。
余庆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必须承认,和进化飞速、能力强大的尧丹相比,目前尚无法适应新环境、缺乏生存技能的大雅和小雅,在他的价值天平上,确实显得像是两个累赘。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丝愧疚,却又无可奈何。
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余庆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讨好尧丹。
比如在她完成一次系统升级后,特意用夸张的语气称赞她新设计的防御布局“巧夺天工”;或者假装不经意地,在晚餐时提起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笑话,以此唤起一种“我们才是一伙”的亲密感。
有一次,他甚至熬夜到凌晨,仔细研究了她最近更新的部分核心代码结构,只为了在第二天早餐时,能就某个算法优化路径提出一点看似内行的、微不足道的建设性意见。
尧丹对此显得很受用,她回应的笑容灿烂而完美,数据同步率瞬间提升了好几个点。
但这笑容总让余庆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那笑容太过完美,像是经过千万次模拟演练后得出的“最佳表达方案”,是人类永远无法达到的、剔除了一切瑕疵的高度。
他内心深处担忧,随着她继续进化,终有一天自己会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她了。
不过眼下,余庆不得不把这些长远忧虑暂时搁置。来自东好整理的、关于第七乐园的最新分析报告显示,某些未知势力的触角比想象中伸得更远,他们可能很快会把手伸到看似偏安的瓮山来。
东好调出了近三年无意间拍摄到的第七乐园周边的影像资料,通过逐帧分析,发现那里的空间都曾发生过短暂而诡异的异常波动。
影像显示,一年多以前还能清晰地看到第七乐园的护罩下有零星人影活动。但就在九个月前,那里发生了一场持续仅零点几秒的、剧烈的空间扭曲,自那以后,所有影像资料再也找不到任何人形信号。
“人影最后消失的区域,都检测到微弱的、非自然的维度曲率波动。”东好一边解释,一边用全息影像构建出失踪现场的可视化模拟图景。
画面中,建筑物的线条像融化的蜡烛般扭曲,光线被不自然地弯折,投下违背物理常识的阴影,这一切都明显指向了某种高阶维度技术的干预。
“这一定是有人在测试他们的维度武器,也许就是阴魂不散的‘达点’干的。”东好指着全息图上几处异常飙升的数据峰值说道。
可余庆对什么是维度武器一无所知,听得如同天书。
东好见状,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解释道:
“所谓维度武器,简而言之,就是通过生成某种特殊的强力场,将局部空间在特定方向上进行极致的扭曲拉长或者压缩。
处于该干预空间内的物质,其原子间的连接会被这种超越常规的力破坏,从而导致结构解体,化为基本粒子。”
“你是说,达点或别的什么人,通过这个方法摧毁了第七乐园的护罩,连带着将里面的人也……”余庆感到一股寒意,“掳走或者同步消灭了?”
“从现有数据和理论推演来看,这是可能性很高的假设。”东好确认道。
余庆叹道:“达点……真是阴魂不散啊。但愿他们已经被常生那个鲁莽的家伙解决掉了,别再出来作妖了。”
一旁的尧丹却摇了摇头,说:“相公,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只盯着‘达点’这一个目标。根据我最近监控全球网络深层节点和异常能量信号的结果,至少有七个已知或未知的组织,都具备进行此类维度实验的技术能力。”
她说着,调出一组复杂的对比数据图谱,“比如一直与我们若即若离的亚都集团,他们上个月秘密收购的那家位于北欧的量子实验室,其公开的研究方向之一,就完全有能力制造这种规模的空间异常。”
这个发现让余庆脊背发凉。他意识到自己以及瓮山,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就像丛林中被无数猎食者环伺的幼兽,那些潜伏在科技阴影中的庞大势力随时可能扑来,将自己撕碎。
那天晚上,他独自在瓮山核心的监控室里待到很晚,面前是铺满整面墙的动态星图和各势力分布图,大脑里反复推演着联合、制衡、示弱、威慑等各种应对方案,试图在夹缝中找出一条生路。
直到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构思出一个看似可行的计划雏形:
利用各大势力之间的猜忌和竞争关系,谨慎地释放一些真伪难辨的信息,在他们之间制造微妙的平衡,利用他们相互牵制来为瓮山换取一丝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但这个粗糙的计划还没开始细化实施,就被突如其来的入侵打断了。
刺耳的、代表最高权限被绕过的特殊警报响起时,尧丹正在更新瓮山最外围的动态防御系统。她的全息投影突然凝固了短暂的一瞬,如同视频卡顿,眼中流过异常密集、远超平常处理速度的数据流。
“有人进来了。”她说的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系统资源正被全力调动应对危机的迹象,“不是常规的物理或网络入侵方式。他们……穿过了维度间隙。”
监控画面显示,这些入侵者像是从空气中直接凝结而出。他们的身体在完全显现前,会有大约0.3秒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透明化过程,仿佛是从另一个维度缓缓“渗入”现实。
这些人穿着统一、不起眼的灰色制服,没有任何组织或国家的标识,面容普通,毫无特征。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般,行走在瓮山防守最严密的核心里区,却对所有主动和被动的防护措施视若无睹。
高能激光网在他们接近前就莫名自动熄灭;巡逻的智能守卫在他们经过时集体进入休眠待机状态;就连用于阻碍入侵者的活动地板,都会在他们踏足前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停止移动,为他们让出通路。
“他们在直接读取我们的底层数据结构,速度极快。”尧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辨识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困惑与警惕的电子音调。
全息投影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名入侵者随意地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包含核心数据传输线路的墙壁上,下一刻,墙体内埋设的传感器和加密节点就成排地失去响应,数据被瞬间复制。
他们的行为不像是在费力破解系统,更像是在浏览自己家书房里一本打开的书。
余庆通过隐藏的广角摄像头,目睹了其中一人径直走向能源核心室,无视了多重物理锁和能量屏障,如同穿过幻影般来到那个已稳定运行两百年的聚变反应堆的外壳前,伸手似乎要探向核心控制单元。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前的瞬间,那人仿佛心有所感,突然转头,精准地看向余庆正在使用的那个隐藏摄像头的方向。
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解读的、带着些许玩味和洞悉一切的微笑,然后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雾气般,瞬间分解,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能量残留。
“这是记录在案的第13批了。”尧丹调出所有类似入侵事件的记录汇总,时间戳分布毫无规律,“他们像是在寻找某种特定的东西,又或者……”
她罕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是在确认某个早已存在的信息,进行一次例行‘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