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精心挑选了这些人:有醉心技术、不问世事的科学狂人;有对胜天极度忠诚、家庭几代都在公司任职的技术元老;还有野心勃勃、渴望一举成名的青年天才。
他相信,这个组合既能保证技术攻坚能力,又能最大程度保密。
为了保密,会面地点定在了瓮山深处一个刚刚启用的、屏蔽措施最完善的实验室。这个实验室深藏于山腹之中,墙壁内衬着昂贵的吸波材料,能隔绝一切已知的电子信号探测。
入口伪装成一处地质监测点,需要经过三重动态密码和生物特征验证才能进入。余庆认为,这里已经是地球上能找到的、最接近“绝对保密”的地方了。
然而,最大的障碍并非技术,而是人姑姑派来的那十位如影随形的隐形卫士。余庆知道,姑姑绝不会允许他私自研究,甚至试图复制天青城的技术。他必须想办法暂时摆脱这些“监视者”。
这些卫士如同他延伸出去的影子,或者说,如同附着在他命运之上的无形枷锁,平时感觉不到存在,一旦他试图偏离姑姑设定的轨道,便会立刻显现出强大的约束力。
于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躲猫猫”行动开始了。余庆先是尝试了最朴素的方法声称要进行深度冥想,要求绝对安静,禁止任何人在三小时内靠近他的核心生活区。
他还煞有介事地点上了有助于“灵性提升”的檀香,盘坐在蒲团上,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
结果不到半小时,他就因为试图通过通风管道溜走,触发了微震动警报,被一位突然从阴影中浮现的卫士“礼貌”地请了回去。
对方贴心地递上一杯安神茶,仿佛在说:“别折腾了,乖乖冥想。”余庆接过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无声的侮辱。
接着,他试图利用技术干扰。他让手下弄来几台高级别的大功率信号屏蔽器,开到最大档,试图干扰卫士们之间的通讯和定位。
他心想,就算你们是平行人类的技术,总也要遵循基本的物理规律吧?
没想到,这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实验室的灯光瞬间忽明忽暗,所有电子设备屏幕疯狂闪烁,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低频嗡鸣,仿佛有看不见的巨兽在低沉咆哮。
那十位卫士的身影在干扰中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能量扰动显得更加清晰,他们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扭曲的光晕,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余庆的方向,虽然没有言语,但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警告都更具压迫感。余庆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的粘度在增加,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赶紧关掉了屏蔽器,世界才恢复正常。一位卫士甚至上前检查了一下冒烟的屏蔽器,轻轻拍了拍,仿佛在惋惜一件被玩坏的玩具。
最滑稽的一次,他精心策划了一场“声东击西”。他安排了一个体型、外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替身,穿上他常穿的西装,乘坐他的专属飞行器高调离开瓮山,前往城市,企图引开大部份卫士的注意力。
自己则穿上了一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维修工制服,脸上还抹了点油腻,准备趁机溜进实验室与专家会合。
他甚至还往自己身上喷了大量气味浓烈的香水,试图掩盖生物特征(他固执地认为卫士们是靠嗅觉或某种生物场来追踪他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成功骗过所有人,蹑手蹑脚、心中窃喜地打开实验室大门时,却发现那十位卫士一个不少。她们正整整齐齐地站在实验室里面等着他,如同十尊完美的雕塑,连站姿都一模一样。
为首的卫士手里还拿着他“声东击西”用的那个替身的实时监控画面替身正在城里悠闲地喝咖啡,甚至对着隐藏摄像头比了个“V”字手势。
那位卫士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戏谑,似乎在询问:“余先生,您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余庆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干咳两声,脱下维修服,嘟囔着“走错了”。
就在余庆绞尽脑汁,甚至开始研究《奇门遁甲》和《孙子兵法》试图找出对付隐形卫士的方法时(他对着书上的“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等计策划了又划,觉得古人智慧一定有用),姑姑的人不请自来,出现在他的书房里。
她并非从门走进来,而是如同水墨画中渲染出的人物,悄无声息地就在窗边的椅子上浮现了身影。
她看着桌上摊开的军事著作和地上画得乱七八糟的行动路线图,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和好笑的神情。那神情,就像一个成年人看着孩子试图用积木搭建一座摩天大楼。
“小庆,”姑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所有的心思。
“别白费力气了。你就算把他们十个都骗进一个用铅板包裹、沉入马里亚纳海沟的盒子里,你也研究不明白那个箱子。”她的比喻如此具体,仿佛看穿了他某个尚未实施的、更极端的计划。
余庆心中一凛,还想辩解:“姑姑,我只是想……”他试图组织语言,说明这是为了胜天数千员工的福祉,为了地球科技的进步,甚至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天青城的伟大……
“你想为你的胜天公司找一条技术捷径,我知道。”姑姑打断他,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颅骨,直接阅读他的脑电波。
“但我明确告诉你,不可能。你们我指的是所有碳基生命形态的认知和智能,已经触及了天花板。你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观测到构成那箱子基础原理的维度法则和信息编码方式。
这就像试图让一只蚂蚁去理解并复制互联网,它连‘信息’这个概念都无法真正建立,又如何去‘偷师’?它看到的只是沙子颗粒和化学信号,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怜悯,那怜悯并非出于傲慢,而是源于对一种客观、残酷差距的认知,如同人类怜悯无法理解火焰的飞蛾。
“我们,和平行人类之间的智慧差距,正在以几何级数扩大,早已不是同一个维度的存在。不要再在这些注定徒劳的事情上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你需要安定下来,专注于完成接下来的意识迁移。”
余庆的心沉了下去,不仅因为计划被彻底看穿和否定,更因为姑姑话语中透露出的、令人绝望的层级差距。
他所有的雄心、算计、小聪明,在这种维度的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仿佛他一直以来都是在井底蹦,却自以为能撼动天空。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姑姑语气稍缓,但内容却更加沉重,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两颗深水炸弹:
“另外,别以为你现在就安全了。海渊的那个达点,虽然是被迁居外星的主流平行人类抛弃的‘老弱病残’,但用你们的话说,‘打了丫鬟丑了小姐’。
目前他们按兵不动,仅仅是碍于我们天青城的态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余庆一眼,“我们的耐心和庇护,并非没有限度,也并非毫无代价。”
“天青城罩着你,也不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姑姑透露了更深层的原因,这原因让余庆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更大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当初海渊达点那些人目中无人的做派,尤其是他们那个激进且不计后果的‘清洁地球’计划,已经触碰了我们的底线。
天青城志在迁徙至银河系之外不假,但在完成最终准备之前,我们仍然需要地球这个相对稳定的‘摇篮’和‘跳板’。任何试图提前‘清洗’这个摇篮的行为,都是我们不能容忍的。”
所以,保护余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天青城在维护自身利益和秩序,是对海渊达点越界行为的一种敲打。
姑姑的话像一阵来自宇宙深空的寒风,吹散了余庆刚刚燃起的、关于振兴胜天的雄心,也带来了新的、更深沉的忧虑。
他原本以为意识上传之后,就能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恒和安全,但现在看来,即便是成为天青城的一员,也似乎意味着要卷入更宏大、更未知的纷争与使命之中。
安全感的彼岸似乎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是从一个漩涡,跳入另一个更大的漩涡。
“姑姑……”余庆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底、却不敢深思的问题,
“如果我……成为你们的一员,是不是最终也要……飞到那个现在想都不敢想,遥不可及的地方去?”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已波澜起伏的心海,激起了更深、更远的浪涛。超越死亡的诱惑依旧存在,但那诱惑背后的代价与方向,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和迷茫。
不过姑姑笑道,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为天青城擦屁股,赖在地球上不走,没人强迫你。
或者像当初海渊达点的那些留下来的老弱病残一样,在地球上横行霸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些人都是程序没完成的半成品和残次品,没有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平行人类会选择留在这个狭小的天地里。
当你真正成为平行人类以后,你的视野、你的需求、你的认知维度都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你会改变现在这个可笑的、留恋‘巢穴’的想法的。”
“也许吧……”余庆低声回应,他无法想象那种“根本性的改变”,那听起来像是自我的一种消亡。
“不是也许,是必然。”姑姑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基于无数样本的统计确定性,“在不同的客观条件下,想法也会不同。碳基大脑的化学波动决定了你的恐惧和留恋……”
余庆沉默了。
第186章 侵蚀
余庆很快就发现,姑姑说的那句“在不同的客观条件下,想法也会不同”也许是真的。
这并非某种灵光一现的哲思顿悟,而是像滴水穿石般,悄无声息地渗透、侵蚀着他原有的认知和行为模式。
他以往视为理所当然的情感和需求,似乎正在一点点剥离、稀释,代之以一种冰冷的、目标导向的理性。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他对待自己那具肉身皮囊的态度上。
他似乎已经不再在意自己那个开始孱弱不堪的躯体了,反正要不了多久就要抛弃掉……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强大的心理豁免权,一道赦免了他所有感官不适和生理需求的御令,让他以往对健康的谨慎和保养变得毫无意义。
过去,尽管身体根基受损,他仍会像一位尽职的工程师保养一台精密而娇贵的仪器般,严格遵循作息,注意营养搭配,定期进行理疗和能量补充,尽可能延长其使用寿命,维持其稳定运行。
毕竟这具身体是他感知世界、执行意志的惟一载体,是他“存在”的物理证明。
但现在,这台机器既然注定要被淘汰、被替换,甚至是被“超越”,那么维持其光鲜和最佳运行状态,就显得多此一举,甚至是一种资源浪费。一种奇异的“报废前心态”主宰了他。
他夜以继日地扑在“意识迁移”的准备工作上,全然不顾及身体的休息。书房和核心实验室的灯光常常彻夜长明,将他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个躁动不安的幽灵。
过去,当他感到精神不济、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开始模糊时,总会强迫自己停下来,小憩片刻,或者进行短暂的冥想以恢复精力。身体发出的这些警告信号,曾是他行动的边界。
但现在,他对身体的这些警示视若无物,甚至开始以一种研究者的冷漠态度来审视这些不适。
头痛?不过是神经末梢在能量过度消耗下的无谓哀鸣,是碳基电路过载的必然现象。疲惫?那是碳基生命的低级局限,是低效生物能量循环系统的固有缺陷,很快就不再是问题了。
他甚至开始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物尽其用”的心态来驱使这具身体,仿佛在测试一台即将报废设备的极限性能,记录下它在各种负荷下的衰变曲线,看看它在彻底趴窝前,还能为自己的终极目标燃烧多少能量,压榨出多少剩余价值。
他有时会故意熬夜,观察注意力能维持多久才崩溃;会简化饮食,测试最低的能量输入能支撑多高强度的脑力活动。这具身体,从“家园”变成了“临时营地”,从“圣殿”变成了“实验对象”。
这种心态也毫不意外地表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尤其是饮食上。他对吃饭再也没有过去那么讲究了,甚至有点自己应付自己的意味。
过去,哪怕他个人并不十分在意口腹之欲,但他所处的优越条件,使得他的餐食也总是由顶级的、精通分子料理和营养学的类人姝厨师精心烹制,每一道菜都堪称艺术品,营养均衡,色香味俱佳,是对感官的极致抚慰。
但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冗余的仪式。他常常让人随便送些高能量的、味道单一的流质食物或压缩营养棒到书房,草草几口吞下,如同给机器加注燃料,只为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不断链,味道如何根本无关紧要。
有时忙到深夜,觉得饿了,他甚至会自己动手,泡一碗最普通的、添加剂味道浓烈的合成食物那种廉价的提供快速热量的工业品,呼呼几下吃完,连那泛着可疑油花的汤都喝个精光,然后抹抹嘴,继续投入工作。
这种刻意的“粗粝化”对待,仿佛是一种对旧有生活方式的亵渎,通过自我贬损来加速与过去的割裂。
有一次,东好推门进来时,正看到他端着那碗色泽可疑的合成食物,吃得飞快。东好惊得目瞪口呆。她跟随余庆以来,深知这位主人虽然不尚奢华,但对生活品质有着极高的、几乎融入本能的要求。
眼前这一幕,冲击力不亚于看到凤凰在啄食腐肉。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一丝惶恐:“尊驾,您的身体……怎能食用这种东西?我立刻去准备……”
余庆只是摆摆手,头也没抬,打断了她,眼神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疏离感:“没关系,东好。这都不重要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那种态度,仿佛他吃的不是廉价速食,而是在进行一种与过去生活方式告别的仪式,一种对旧躯壳的刻意轻慢,以此证明自己正在“超脱”。
他身边的人,从东好到其他近侍,都清晰地察觉到了他这种令人不安的变化。而且他再也不和小雅,大雅和面包她们一起共进晚餐了。
以往,那顿晚餐是他一天中少数能暂时放下重担,感受些许烟火气和家庭温馨的时刻,虽然短暂,却也是一种重要的情感锚点。
如今,这个锚点也被他自行斩断。女孩们从最初的困惑、等待,到后来的失落和窃窃私语,她们无法理解“好哥哥”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疏远。
东好她们认为这一定是因为公司内外的巨大压力,以及常生回归后依旧复杂的局面,让他不堪重负,陷入了某种自暴自弃的状态,或者是一种深度的抑郁。
有一天,尧丹来向他汇报关于瓮山最新设施安装进展。她进入书房时,余庆正站在全息星图前,眼神空洞地望着模拟出的银河旋臂,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划动,仿佛在计算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
他的脸颊比之前消瘦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像一块被冰雪覆盖的岩石,坚硬而寒冷。
尧丹汇报完毕,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地笑道:“相公,你这副模样,倒让我想起古代志怪小说里那些打算辟谷飞升、不食人间烟火的方士了。
你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准备斩断尘缘,得道成仙了啊?”她试图用玩笑拉近一些距离,驱散那令人不适的隔阂感。
余庆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尧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尧丹的话只是吹过岩石的一阵微风,无法引起丝毫涟漪。
他淡淡地回应:“忙你的去吧。”
只有余庆自己知道,这不是堕落,也不是苦修,而是一种“剥离”的前奏,一场主动进行的、针对自身的“精神阉割”。
他正在心理上提前演练着与这具陪伴了他二十几年、承载了他所有喜怒哀乐、如今却日益显得沉重、滞涩、充满各种“低级需求”的肉体告别。
每一次忽视身体的抗议,每一次简化生活的需求,每一次切断情感的连接,都像是在为那最终的、彻底的“意识上传”扫清心理上的障碍,削去那些可能产生“留恋”的枝枝蔓蔓,让他能更“干净利落”、更“义无反顾”地踏入那个被姑姑称为“必然”的新世界。
在这个过程中,一种混合着麻木、对未知力量的期待以及对自我消亡的隐隐恐惧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沉淀,而表面上,他则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也更加……非人。
这种可怕的变化,如同蔓延的墨迹,不仅体现在他对自身躯体的漠视上,更悄然侵蚀着他最基本、最深层的人际情感,尤其是对怀着他孩子的余和余岚的感觉。
起初,这只是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试图忽略的疏离感。他依然会每周固定时间,通过视频或者短暂的面对面,例行公事般地询问她们的身体状况,确保医疗团队提供最好的照料。
但心底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即将为人父的、混杂着焦虑、责任感和某种原始期待的悸动。那是一种对生命延续的本能触动,如今却像退潮般远去。
她们因怀孕而逐渐变化的体型,那原本象征着生命奇迹的圆润曲线,在他眼中,逐渐从“孕育”的神圣光环中褪色,还原为单纯的、符合生物规律的“生理形态改变”,如同植物开花结果一样,只是一个自然的,甚至可以被技术模拟的过程。
她们的情绪波动,无论是余因荷尔蒙变化而愈发温柔的依赖,还是余岚因身体不适和未来不确定性而偶尔显露的焦躁与脆弱,在他听来,更像是体内激素水平起伏导致的数据波动和程序性反应,是需要被监测和管理的“参数”,而非需要他投入情感去共情、理解和安抚的信号。
他开始下意识地避免与她们长时间的独处,因为那种需要情感回馈的氛围让他感到不适和……浪费时间。
直到有一天深夜,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面上一个分屏窗口那里实时显示着余和余岚的详细健康监测数据:
心跳(余:72bpm,余岚:68bpm)、血压(稳定在正常范围)、血氧饱和度(98%、99%)、胎儿胎动频率(活跃),甚至还有她们各自的情绪压力指数曲线……一系列冰冷的数字、图表和闪烁的指标。
这些数据原本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剥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
突然间,一个念头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窜入他的脑海,清晰、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性:
她们,从功能上看,从实现我“遗传信息延续”这一核心目标的角度审视,难道不就像是两个精心维护的、环境可控的、用于承载和培育“余庆遗传信息延续体”的高级生物容器吗?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窖,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剧烈地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荒谬而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内心充满了自我厌恶和恐惧。
“那是余和余岚!”他在心里对自己呐喊,“是活生生的人!是有自己思想和情感的人!是与你共享过亲密时刻的人!是你未来孩子的母亲!”
他试图唤醒内心那份应有的、属于“人”的情感连接,那份责任感与温情。然而,那刚刚冒出的、冰冷的“容器”概念,却像烙印一样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可悲的、令人绝望的“正确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