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299天 第145节

  他理解小琴的顾虑,在当前的舆论风暴下,她的反应再正常不过。可他也不敢公然出面去和小琴澄清什么,那样无异于直接告诉姑姑他在暗中搞小动作。

  眼看这条唯一的“暗线”也断了,他似乎已经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的发生。

  但是,强烈的负罪感和内心深处残存的人性,让他无法就此放弃。他觉得自己必须再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要冒巨大的风险。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苦苦思索中逐渐成型他要对姑姑撒一个弥天大谎,一个足以暂时撼动天青城决策的谎言。

  而且,亚都方面这时候的一些行为无意间配合了余庆撒布这个谎言。

  就在余庆准备联系姑姑前,他收到了来自亚都方向的、未经证实的零星信息,暗示亚都高层似乎启动了某种紧急预案

  现在亚都部分核心区域进行了物理隔离。这反常的举动加深了余庆的不安,也让他觉得自己的谎言或许能找到一丝附着的依据。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和表情,主动联系了姑姑。

  当姑姑那清冷的面容出现在通讯界面上时(次日下午),余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而充满忧虑,但又带着一丝发现重大转机的急切。

  “姑姑,”他开口说道,“关于亚都的事情,我刚刚……回忆起一个极其重要的细节,可能关系到我们之前的……的行动……后果。”

  姑姑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在我之前与亚都很多人有限的几次接触中,曾偶然听到他们提起过一个……‘行星级意识上传备份协议’。”

  余庆小心翼翼地编织着谎言,每一个字都如履薄冰:“他们似乎,在秘密进行一项远比暗物质实验更宏大,也更隐秘的计划。

  他们声称,已经在全球多个秘密节点,包括亚都本土深处,建立了庞大的意识数据存储库,旨在……嗯,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在必要时,将整个文明的火种以数字形式保存下来’。”

  他仔细观察着姑姑的反应,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这个‘协议’是确有其事,还是他们夸大其词。

  但……我在想,如果他们真的在进行如此规模的意识数据化活动,那么直接对亚都进行物理上的‘清零’……”

  余庆故意吞吞吐吐,接着说:“这会不会意外触发某种我们尚未了解的防御机制,或者导致那些存储的、可能包含不稳定因素的意识数据失控、泄露,甚至……污染到更广阔的信息层面?

  毕竟,意识数据这种东西,尤其是大规模聚集的,其性质和风险,可能比不稳定的暗物质更加难以预测。”

  余庆说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这个谎言漏洞百出,经不起仔细推敲,但他赌的是天青城对“意识”领域的高度敏感和谨慎。

  天青城的人对任何可能干扰其“摇篮”稳定性和自身迁徙计划的潜在风险的零容忍态度。

  他将亚都的威胁,从一个已知的、可量化的物理危险,引导向了一个未知的、涉及意识本质的、可能更具蔓延性和不可控性的层面。

  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那个狗屁的“行星级意识上传”。但是越是不可理喻,可能越让姑姑她们重视。

  果然,姑姑沉默了片刻,她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余庆的灵魂深处。余庆强忍着移开视线的冲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姑姑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行星级意识上传备份?……有趣的说法。如果属实,这确实引入了一个新的概念。”

  她并没有立刻戳穿余庆,而是说道:“我会将你这个‘回忆’的信息,提交上去重新评估。在彻底查清这个所谓的‘协议’是否存在、其技术路径和潜在风险之前,‘清零’计划暂缓执行。”

  通讯切断,余庆几乎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从纯粹利益的角度说,他这么帮亚都可能是个愚蠢的决定。现在这个世界的事再清楚不过了,任何比瓮山强大的族群和城邦,在未来的某一天都可能是瓮山的灾难。

  但不管怎样,他做不到那么自私和冷血。他到底还是用一个精心编织的、指向未知风险的谎言,为亚都,也为那些无辜的生命,争取到了一点宝贵的喘息时间。

  这时间也许很短暂,而且一旦谎言被揭穿后果不堪设想,但此刻,他为自己至少努力过,而感到一丝微弱的心安。只是,这心安之上,笼罩着对未来的更深重的忧虑。

第190章 锅和背锅的人

  但是亚都的人也不傻,他们比谁都清楚,在瓮山脚下进行暗物质实验这等规模的丑闻一旦暴光,绝不仅仅是舆论谴责那么简单。

  他们似乎从某些隐秘的渠道,捕捉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风声,隐约察觉到那个凌驾于所有势力之上的天青城,可能因此对他们产生了极度的不满,甚至……动了杀机。

  这模糊的认知,足以让亚都高层吓出一身冷汗,恐慌在核心圈子里无声地蔓延。

  他们必须想办法自救,而自救的第一步,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官方与此事的关联摘得干干净净,哪怕这个需要甩掉的“锅”,其规模和严重性都快有月亮那么大了。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甩锅”行动迅速展开。

  他们首先做出了一个“高姿态”,派出了一个由十几名资深技术专家和外交人员组成的“联合调查团”,高调前往瓮山,声称要彻底调查暗物质实验室事件。

  调查团的领队,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言辞恳切的中年官员,在余庆面前表现得痛心疾首。

  “余庆先生,我们亚都对此事件表示最深刻的震惊和最诚挚的歉意!”他握着余庆的手,语气沉重。

  “这完全是一小撮害群之马,为了不可告人的私人目的,利用了我们的信任和合作机制,做出了如此骇人听闻、危害整个地区安全的罪行!”

  为了证明此事与亚都官方绝无瓜葛,并展现“负责任大邦”的姿态,他们当场提出了极具诱惑力的补偿方案:

  第一,承诺全面、无条件赔偿瓮山在此次塌陷事件中的所有损失,金额上不封顶。

  第二,免费为瓮山量身打造一套比现有版本先进一代、更牢固、更全面的全新防御体系,并公开核心技术参数以示透明。

  第三,承诺动用一切力量,尽快将那些“夹带私货”、“滥用职权”的罪犯揪出来,绳之以法,给瓮山和全世界一个交代。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们甚至搬出了旧事:“余庆先生,请您回想一下,不久前不是也有余归一那样的人,利用我们亚都的卫星系统,对您的飞行器发动过攻击吗?

  那同样并非我们的官方行为,而是内部监管疏漏被个别野心家利用。这次的事件,性质类似,同样是别有用心之徒在背后操纵,利用了我们在设备运输和安装环节的某些流程漏洞。”

  余庆冷眼看着对方表演,心中如同明镜一般。他自然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亚都弃车保帅、壁虎断尾的策略,目的就是将滔天大罪缩小为“内部管理不善”和“个人犯罪行为”。

  他们要逃避天青城那毁灭性的惩罚。那些所谓的“别有用心的人”或“科学狂人”,不过是他们要准备的替罪羊。

  然而,他不能揭穿。如果他此刻公然质疑,甚至拿出证据指出这实验室与亚都高层的密切关联,那么就等于彻底堵死了亚都“认错道歉”的路子,天青城那边等待已久的“清零”指令,很可能下一秒就会下达。

  为了暂时稳住局势,避免几十万人瞬间灰飞烟灭,他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厌恶,脸上挤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极力赞成这一说法:

  “我相信贵方的诚意,也理解任何大型组织都难免出现蛀虫。希望你们能尽快查明真相,严惩罪犯,恢复这里的和平与稳定。”

  那帮专家在瓮山反待了一天,走马观花般地“调查”了一番,采集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证据”,然后便匆匆返回了亚都。

  不到三天,亚都官方就召开了规模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公布了他们的“调查结果”。

  然而,令余庆做梦也没想到,甚至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的是他们选中的那个最终甩锅对象,那个被推出来承担所有罪责的“元凶”,竟然有小琴!

  新闻发布会上,亚都的发言人义正词严地宣称:已查明,原瓮山方面委托的货物验收人员小琴,利用其职务便利和对内部流程的熟悉,为了获取天文数字般的巨额贿赂,暗中与三名被科学界驱逐的、精神不正常的“科学狂人”勾结。

  正是小琴,精心策划并利用了余庆先生采购防御系统的机会,巧妙地将那个非法的暗物质提取装置的核心部件,伪装成普通设备,夹带在合法的货物中,秘密运抵瓮山。

  随后,在她秘密交往多年的情人那位负责瓮山防御系统现场安装的总负责人的指导和协助下,将这个极度危险的装置悄然安装并隐藏在了城西废弃的地热井结构中。

  发言人称,小琴的行为是“对亚都声誉的致命背叛”,“对全人类安全的无耻践踏”,其动机“纯粹是出于贪婪和对虚荣的扭曲渴望”。

  这一套说辞编织得看似天衣无缝,逻辑闭环,将一个庞大的、需要调动巨量资源的国家级秘密实验,轻巧地归结为一个小人物和几个疯子的个人行为。

  余庆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无意中竟害了一个率真又无辜的小琴。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配合那帮无耻之徒演戏了,或者一开始就不插手他们的事,让天青城的人把他们清零了……

  的确,小琴是个最完美的替罪羊她没有任何势力,没有机会通过任何渠道为自己辩解,而且余庆又确实让她负责过从亚都运往翁山的设备的检查。

  她性格好奇活泼,常和接触的人搅在一起吵闹,这让人可以描述为“有冒险精神”和“对危险技术感兴趣”;甚至,她与余庆之前有雇佣关系这一点,顺理成章是她被外部势力收买的有利条件。

  他感到无比的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想咆哮,想揭露这无耻的谎言,想告诉所有人小琴完全是清白的!但是,他来不及作出任何有效的反应,事实上,他也无力作出任何能改变局面的反应。

  因为,几乎就在新闻发布会的同时,传来的下一个消息是:小琴在得知自己的“罪行”全面暴露,即将被逮捕审判后,“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精神崩溃”,在她的公寓内“自杀身亡”了。

  而且现场据说留下了“遗书”,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忏悔书”,那里承认了所有指控。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完美”了。人证(虽然死了),物证(伪造的),动机(贪婪),手段(利用职务),甚至“忏悔”(遗书),一应俱全。

  亚都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受害者兼正义执行者的角色,果断地“清理了门户”。

  余庆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新闻画面上亚都发言人那悲愤又坚定的表情,以及小琴那张在官方通报中变成猥琐不堪的照片,他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

  真相?什么是真相?

  在他此刻冰冷的心海中,只剩下一个残酷的答案:真相,从来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强者希望它成为的样子。

  亚都为了自保,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个无辜的居民,并将她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他自己,明明知道部分内情,却为了更大的、或者说更无奈的考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甚至在此之前,还不得不配合着演了一出戏。

  小琴的死,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所有的谋划和侥幸,让他深刻地体会到,在这个由各种强大力量角逐的棋盘上,个体生命的重量,是何其的轻微。

  然而,这股无力感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愤怒、愧疚和一种被愚弄的屈辱感的火焰所取代。

  亚都不仅逃脱了应有的惩罚,还用如此卑劣的方式玷污了一个他曾试图拯救的生命,这让他感觉自己之前的隐忍和妥协都成了笑话。

  既然他们如此不择手段,那也就别怪他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了!一股狠厉之色从余庆眼中闪过。他要让亚都为他们的无耻行径,付出实实在在的、让他们肉痛的代价!

  他立刻接通了与亚都当局的直接保密通讯线路。当那位之前派来的、头发一丝不苟的领队官员(此刻已升格为全权代表)的影像出现时,脸上还带着一丝事件“圆满解决”后的轻松。

  “余庆先生,关于赔偿和新建防御体系的具体细节,我们稍后再详细讨论,现在我们还有一些工作需要优先处理……”

  余庆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对方,“你们以为,推出一个替死鬼,说几句漂亮话,再赔点钱,这件事就算完了?”

  亚都代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余庆把一切都看得如此清楚,他试图保持微笑:“余庆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展现了最大的诚意……赔偿还是会有的……”

  “诚意?”余庆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给屏幕那头的代表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我就跟你们说说,什么是真正的‘诚意’。

  我要求你们,马上为瓮山安装一套和你们亚都主城一模一样的、顶级的全方位主动防御体系。不是‘更先进一代’的空头支票,是完全一样的!

  而且,你们必须无条件移交全部技术参数、后台控制权限以及最高级别的维护密钥。从此,瓮山的防御,由我们自己完全掌控,与你们亚都再无任何瓜葛!”

  亚都代表脸色瞬间变了,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这不可能!余庆先生,您知道您在要求什么吗?那是我亚都的核心防御机密!是立邦之本!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立邦之本?”余庆猛地提高了音量,怒火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他不再掩饰,直接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那你们知不知道,就在几天前,你们亚都这个‘邦’,差一点就没了!

  是……彻……底……没了!从地图上被抹掉,回到石器时代!”

  他盯着对方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天青城!因为你们那个该死的暗物质实验,已经决定对你们进行‘清零’!

  是我!是我余庆,在最后关头,用了一个借口,暂时拖延了他们的行动,才给了你们在这里演戏、找替罪羊的机会!

  否则,你们现在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你们早就和你们那点可笑的‘立邦之本’一起,化成宇宙尘埃了!”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将亚都代表彻底震懵了。他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天青城!那个让人生畏的存在!清零!虽然只是传闻,但从余庆口中如此确凿地说出,结合之前捕捉到的那些可怕风声,由不得他不信。

  余庆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报复性的快意,他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现在,你们还觉得我的要求过分吗?我用一个谎言,救了你们几十万人的命,救了你们所谓的文明!现在,我只要你们一套防御系统和技术,作为回报,这很公平。

  对你们这些毫无底线、只会甩锅的家伙,用不着任何客气!答应,瓮山升级防御,你们苟延残喘。不答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下令人恐惧的沉默,“那就等着天青城的人,再来跟你们‘谈谈’吧。我想,他们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亚都代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艰难地吞咽着,与身边几个同样面色如土的同僚快速交换着眼神。

  天青城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悬顶之剑,而余庆,此刻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影响天青城决定的“中间人”。

  用一套防御系统和核心技术,换取整个城邦的存续,这个选择题,并不难做。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代表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我给你们2小时回答我,2小时后我和天青城的人有一个通话。”余庆毫不留情地掐断了通讯,不留任何余地。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愤怒并未完全平息,但一种掌握了主动权的冰冷感觉,稍稍冲淡了那份因小琴之死带来的沉重。

  他没能救下那个无辜的女孩,但他要从那些害死她的人身上,剜下一大块肉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有时候,唯有比对方更狠,才能活下去,才能守护住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哪怕这守护的方式,本身也带着残酷的色彩。亚都的“诚意”赔偿,此刻在他看来,不过是战利品和耻辱柱的结合体。

第191章 忧患

  亚都的生产效率让余庆不寒而栗。他们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和实力,或者说,是为了尽快了结这桩让他们寝食难安的麻烦,仅仅用了七天短短一周时间便完工。

  七天!这个数字如同重锤敲在余庆心头。他亲眼目睹了那番景象:数以千计的亚都工程单元,如同银色的潮水,昼夜不息地涌向瓮山外围。

  它们分工明确,配合精密的如同一个整体。地基挖掘、能量管线铺设、防御矩阵塔楼的模块化拼接、能量核心的植入与激活……所有工序环环相扣,没有一丝冗余和停顿。

  巨大的结构在无人操作的机械臂挥舞下凭空“生长”,嗡鸣声与能量流动的嘶响持续了整整七个日夜,最终,一套庞大、复杂、技术含量远超以往的崭新防御体系,便如同从地里生长出来一般,在瓮山外围及关键节点建设完成并完成了初步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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