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亦薇带着一种学究式的好奇:“真有意思,机器的节奏感很强,我想,工人们在这种环境中,应该能进入一种类似心无旁骛的状态吧?”
一位流民愣了愣,他读懂了监工眼神,连忙点头:“是的,我很喜欢。”
庄就站在不远处,作为样板车间的一员。
他知道,这种噪音持续三个月以上,就会导致听力的永久性损伤。
而高强度的重复劳动,也只会给他们的关节,带来无法治愈的劳损。
南亦薇看到大家使用的工具简陋粗糙,便真诚建议:
“营长,如果给他们配备更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工具,生产效率应该能大幅提高吧?也许,我们可以成立一个相关的研究小组。”
谢科恩满口答应,连声称赞她的智慧与仁慈。
庄瞥了一眼,从她那张干净、真诚的脸上移开。
离开车间后,一行人来到变种营的特定参观区。
一群熊人,正吃力地搬运混凝土块,象人负责装卸货,鲨人还是用牙齿撕咬着原木。
尼森远远看到自己的前上司,顿时激动起来,裂开血盆大口。
但它很快被一群鲨人摁住,迅速拖回了营地。
“那个鲨人牙疼,有好几天了。”
谢科恩简单解释了一下,南亦薇的视线就转向了别处。
“他们找到了与自身生理特性完美契合的社会分工,这难道不是一种原始和谐吗?”
她对身边的洛洛说,“洛洛你觉得呢,让他们有事可做,就不会想着叛乱了,这是双赢。”
“嗯哼,是吧。”洛洛觉得有点困。
随后,她们又参观了营养膏车间。
起初,谢科恩不建议她们进去,说里面气味不好。
但她们坚持。
当南亦薇亲眼看到,那些黑色蟑螂被搅碎成了粉末,并得知是流民的每日主食时,脸上露出了生理性不适。
“为什么……要吃这些?没有面包吗?或者土豆?”
“这些蛋白质的营养价值,其实比面包更高,而且完全可持续,能维持他们一整天的最低热量。”
谢科恩平静解释,“当然了,味道如同嚼蜡,口感一般。”
经过一番美化粉饰,南亦薇渐渐认同了这种说法,并认真记录下来:
“这是对中都奢靡饮食文化的一次深刻反思,是人类文明在绝境中展现出的伟大智慧。”
在参观区,她看到一位年迈罪民,脸上的皱纹像干涸河床,刻满了苦难。
她觉得这位老人,有一种原始而悲壮的美感。
于是,她拿出柔性绘图板,请求老人坐下,以便她能“捕捉这饱经风霜的高贵灵魂”。
洛洛觉得,只画一张脸太枯燥了。
她从旁边拿起一把沉重铁镐,递给老人,开始指导动作。
“你要做出锄地动作,腰再弯一点,表情痛苦一些,这样才有力量感。”
南亦薇朝老人投以歉意目光,说她很快能画好。
老人已经两天没有足额摄入热量,体力早已透支,眼前阵阵发黑。
在卫兵注视下,他只能保持弯腰姿势,站了一个多小时。
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南亦薇完成线稿后,再让面板一键生成画作,随后满意地保存下来。
她对老人道谢,礼貌转身,并让谢科恩奖励他1000信用点。
一行人离开后,老人直挺挺晕厥过去,像麻袋一样被拖走了。
紧接着,南亦薇来到了前线。
她眺望着荒凉废土,对身边助理说:
“感受到了吗,那种荒凉,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体验到的触感,真好啊。”
洛洛皱着眉,她实在受不了这里,回去换了一对靴子。
章鱼先生已经加注了好几罐纯净水,主干道上,形成一条清晰的水路。
不远处是煤矿地,几个嘴唇干裂的童工,正围在水坑边,用手捧起积水,偷偷往嘴里送。
监工被吓破了胆,趁着南亦薇没往这边看,立即将他们全部抓走。
少许异动,还是将一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她看到一个年幼童工,正眼巴巴盯着她助理的纯净水瓶。
她的心软了下来。
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用温柔姿态递给男孩。
男孩吓坏了。
在卫兵的枪托推搡下,他伸出长满茧的小手,小心翼翼接了过来。
“你长大了之后,想干什么呀?”
那孩子不理解什么是长大,但在监工注视下,他懂得要念台词:
“我想成为一名光荣的煤矿工人。”
“你真棒。”
南亦薇记录下这幅画面素材,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走后不到一分钟。
监工抢走了巧克力,指责男孩是在故意装可怜索取“违规物品”,拽着他头发拖回了煤矿。
在离开边防区前,南亦薇坚持要访谈一位流民,好获取最真实的第一手资料。
谢科恩第一时间想到了庄,这人听话懂事,会拍马屁,应该不会乱说话。
南亦薇却选择了华生,可能看重他身上的青涩少年感。
谢科恩让庄站在办公室门旁,随时待命,如果华生不听话就得换下来。
一名管理人员将华生拉到角落,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强硬警告了一番。
每一个问题,应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绝不准乱回答。
表现得好,加1000信用点。
表现不好,就没有明天了。
华生答应了,他别无选择。
南亦薇的提问很真诚:“他们说,劳动可以救赎灵魂,为临海城添砖加瓦的过程,是否让你找到了一种使命感?”
华生低着头,机械回答:“为城市服务,是我的荣幸。”
“等你还清债务,出了营地后,对未来有什么梦想吗?”
我的梦想是,不要死在尸潮里。
“我的梦想是,能留在城市里,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南亦薇继续问:“在这里同甘共苦,工友之间的感情一定很深厚吧?会像家人一样吗?”
华生想起几天前,有人为了一块过期蛋白棒,用石头砸破了另一人的脑袋。
“是的,女士。”
“虽然物质匮乏,但你们的精神世界一定很丰富吧?能分享一些你们的快乐经历吗?”
华生沉默了片刻,他想不出任何一个符合她想象的答案。
“或者一些故事,什么都行。”
华生犹豫了一下,决定讲述自己和妹妹的遭遇。
“我妹妹,华昕,肺不好。
“我们服役的地方是地下纺织厂,没有窗,空气里永远飘着棉絮和灰尘,我们说话都得靠吼,不然听不见。
“她咳嗽越来越厉害,后来,咳出来的东西里有了血丝。
“我去找工头,用我攒了一个月的蛋白块,求他换一个干净的过滤面罩。
“他收下我的食物,指了指车间里一台最老的梳棉机,说里面的齿轮总是被棉絮卡住,让我爬进去清理干净,然后就会给我一个全新的面罩。
“那台机器的安全门是坏的,电源开关也不稳,经常自动跳闸,重新启动。
“但我进去了。
“我让妹妹闭上眼,别看。
“我拉下电源闸,爬了进去,里面很黑,很臭,完全看不清。
“我快清理完的时候,听到了电流的滋滋声,机器又重启了,滚筒开始转动,越来越快,我出不去了。
“我听见妹妹在外面尖叫,用力拍打机器外壳,但是,紧急制动杆离我太远了,够不到。
“后来,我看到旁边暴露出来的齿轮组,我没有犹豫。”
华生说到这,抬起自己左手,他的尾指只剩下一半。
“我把左手伸进了齿轮缝隙里,整台机器停了五秒,然后我从废料通道里滚了出去。
“工头见我出来,他还有一点失望,然后把面罩扔在我脸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南亦薇,眼神里空无一物。
“那天晚上,妹妹戴上了面罩,然后整晚都没再咳嗽了。”
南亦薇听完后,眼眶微红,称赞这是一个“充满悲剧力量的好故事”。
华生的嘴唇动了动。
“女士,这是事实。”
“抱歉。”南亦薇立即纠正。
谢科恩用眼神警告了他一下。
南亦薇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谢科恩,礼貌开口:“我有一个私人问题,想单独问华生。”
谢科恩欣然同意,后退了几步。
他的耳廓里,微型通讯器可以清晰听到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字。
南亦薇的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请和我说实话,流民营里,有没有克扣工钱,有没有虐待?会不会有强制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