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不说了。我去把其他人叫来,咱们开个家庭会议,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吧?”沈海走出了房间。
等到家人都到齐后,沈存分析了一下现在的状况。
“城门那里的两道门我已经切断电源了,进配电室才能重新通电。隔离病区最外侧的两扇门处于锁定状态,需要从外侧才能解锁,从内部尝试打开会触发警告,给手机推送提醒。”
“这样会不会有坐牢的感觉?”金琳问道。
“我觉得这样挺好,我们也能睡个好觉。”杨芬开口道。
“儿子,你不该把他们一家带回来的,风险太大了。现在他们知道了避难所的位置,这下我们怎么办?”王琴有点不满的情绪。
“这点我承认自己有欠考虑,只是看到小女孩端着枪尝试保护自己父母,让我动了恻隐之心。”
这里沈存扯了个谎,他其实一开始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第一枪未中萨仁投降后,他没有补枪只是因为吃不准帐篷里的情况,留着当人质罢了。
阿雅端枪出来对峙后,他也是在等小女孩双手脱力举不动枪的那个瞬间。
当金琦出手夺走阿雅的猎枪后,他才失去了当场灭口的机会。
从结果上来看,是阿雅自己的坚定意志,挽救了全家人的性命。
金琦当时强烈要求由自己负责押送萨仁与娜拉两人去赶回鹿群,显然也是觉察到了真相,是他堵死了沈存父子最后一次出手的机会。
事后回看监控视频,沈存发现自己这个岳父一点也不简单。
从一开始就悄悄跟在他们的后面,这也是他能那么快出现在撮罗子后方的原因。
那句“我听到枪声才过来的,怎么突然把对讲机给关了?”
翻译翻译就是:“我就跟在后面,你们想干什么我知道。”
如果只有自己和父亲两个人,过程自然是可以随意编造的,毕竟历史由活着的人书写。
哪怕背后身中八枪,都能说成是自杀。
但是残杀无辜者这种事情,如果摆到台面上让其他家人知道,他显然就无法承受这种心理压力了。
对于萨仁一家子,当他们的鹿群来到避难所门前的那一刻起。
在沈存这里,就只剩下了“被灭口”和“被入伙”两种选择了。
“放人离开”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冒不起这种风险。
既然金琦已经用行动强硬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沈存也只好尊重对方的意见,开始扮演起好人了。
自己的岳父不愿意女婿沾染太多鲜血与罪恶,怎么说都是出于好意。
他不可能去点破,只能装傻,沈海也一样。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我们还是得向前看,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金琦将手抱到了胸前。
“还能怎么办,好吃好喝供着呗,反正物资多的是,也就是多了三张嘴。”王琴的话略带了一点阴阳怪气。
“哪里是三张嘴,还有十几只鹿呢。”杨芬此时与王琴站到了统一战线上。
“驯鹿其实挺有用的,能够提供鹿茸、鹿血、鹿奶,虽然鄂温科人轻易不会宰杀驯鹿,但鹿肉、鹿皮也是非常有价值的。”沈存劝慰道。
“不是说食物不够,需要不断转场游牧,难道一直用蔬菜喂养?”王琴提问道。
“种子库里有牧草种子,大麦草、燕麦草、黑麦草啥的都有,长起来快得很,这点倒不需要太担心。”沈存瞟了一眼金琦。
“哈哈哈,这不就好了,接下来问题就好解决多了。”金琦大笑了起来。
“正好她母亲身体状况看起来不对,接下来我用治病的理由来说服他们留下来吧。”王琴叹了口气。
“那就先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吧,阿雅留在避难所里与我们住在一起,牧牧也缺少同龄人,两人可以一起读书学习交流。”金琳高兴地说道。
“两个大人就让他们住在城门里吧,接下来再改造一下值班室,提高居住舒适度。女儿在我们手里,他俩也不至于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沈海点了点头。
“凡事有利就有弊,爸妈你们四个年纪也越来越大了,避难所的人力确实不太够,我们就当雇了员工吧。”
“嗯,制氧机都用不上,单论身体素质,这家人没得说,末世认证过的强悍血统。”
“一家三口,家庭结构简单,还是我们主动绑来的,看着也放心点。”
“那也不能对他们太好了,我怕升米恩斗米仇啊。”
“物资不能白拿,让他们用鹿制品交易。没有的话就卖给我们驯鹿,反正我们不吃鹿肉,也就挂个名,总之不能白给。”
眼看家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沈存陷入了思考。
历史上为了保持嗦伦兵的战斗力,清廷强制要求他们长期保持渔猎生活。
严禁他们接触汉人,禁止阅读汉字图书,更不许农耕,以避免被汉化。
出征时甚至连扎营都不让靠近八祺和绿营,人为制造民族隔阂。
进入现代后,直到2003年鄂温科人才被迫上缴猎枪。
但从阿雅手里抢过的那把猎枪来看,实际情况并不像新闻报道里那样彻底。
萨仁的枪法应该远超自己这些刚刚摸到枪的人,接下来自己一定要堵死对方拿回枪支的企图。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需要全力放大定居带来的好处,以此改变对方原本游猎的生产生活方式。
具体手段嘛,当年八祺是怎么腐化堕落的?史书里似乎写了不少。
想到这里,沈存露出了一丝坏笑。
第107章 农业与国家
书房里,沈存连夜翻阅着一本名为《人类新史》的书。
这本书结合近些年最新的考古证据,描绘了一个迥异于传统历史观的远古社会。
主流的人类学和历史学认为,在某个时间节点人类用农业取代了狩猎采集。
而为了发展农业,就必须定点耕作。
比如两河流域出现了灌溉工程,丝之国出现了大禹治水。
这些都需要一个中央集权机构,来统一组织大量劳动人口,这种情况下国家就恰逢其时的诞生了。
国家诞生后,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财富不平等、权力不平等的阶级社会。
这种说法让人们觉得,定居和国家的形成是农业革命的必然结果。
然而根据最新的考古证据发现,事实刚好相反,农业革命可能并不存在。
人类在一万两千年前开始出现定居生活,定居后四千年才有了比较成熟的第一个农业技术。
接着又过去了三千年,才出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早期城邦国家。
这些考古发现,实际上推翻了国家起源于农业、灌溉技术的理论。
早于国家诞生的三千年前,农业就已经存在了。
那么在这三千年的空白历史里,当时的人类究竟在忙碌些什么呢?
早在旧石器时代,人类就发展出了复杂的文化。
在当时的墓葬中,经常能发现大量极其精美的陪葬品。
那些用猛犸象牙、狐狸牙齿打磨制作出来的装饰品,至少需要花费1万工时去打造。
考古学家们推测,在某个时期先民们有过一段物质丰裕期,被称作“元初丰裕社会”。
在集体狩猎完猛犸象获得充足食物后,他们便会化整为零,变成四散的各种游群。
此时人类便会闲来无事,各自寻找爱好,自由地享受生活。
第一批农作物,有极大概率是先民出于爱好种植驯化出来的。
否则很难想象,在野生动物资源极大丰富的远古时期。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恐怖直立猿们”,会为了那点少得可怜的收成,去给狗尾巴草除杂草抓虫子,耗费巨量时间精力将其培育成为粟米。
类似于巨石阵这样的远古巨石建筑遍布全世界,也从侧面证明了当时食物供给的充沛程度,以及先民们无处释放的多余精力。
因此,国家不是原始农业的结果,而是现代农业开始的原因。
早期文明古国皆以农业立国,这是因为建立一个集权的国家,就势必需要征税。
只有那些被固定在土地上的农民才有可能缴税,而对于流动的狩猎族群而言,征税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古罗马和周王朝的疆域,就是以谷物线为基础。
罗马人认为蛮族就是一群不懂农耕,只会吃肉喝奶的人。
而文明的罗马人主要吃谷物,不怎么吃肉。
这与周朝不让吃牛羊的文化传统是大体类似的,人们只能在祭祀时才能吃上一点肉类。
在文化上鼓吹谷物优于肉奶,其思想根源就是要用农业将人口绑定在土地上,以方便统治者集权压榨。
而山林中的自由民们,自然也就变成了他们口中野蛮落后的化外之民和食人生番了。
历史上极端落后的倭国,在学习唐朝制度后,迅速颁布了肉类禁食令,就是为了逼迫更多人转向农耕,以扩大税源。
国家从来不是农业革命的结果,而是统治者利用农业技术建立起了国家。
历史上由于受不了压迫,从农耕转变为游牧或者游猎都是极为常见的现象。
哪怕到了现代,丝之国政府投入巨资为鄂温科人修建高标准的定居点。
还是会有不少人会因为不方便照顾驯鹿,而重新回到猎民点。
搞明白了这点,对于如何融合吸收阿雅一家这样的游猎家庭,沈存就有了大概的理论基础和改造思路。
首先由于冰期末世,野外能够获取的猎物和植物已经急剧减少了,游猎难度显著增加。
这就天然地带给了沈存说服对方转变生产方式的充足理由。
其次,在游猎中作为基础交通工具的驯鹿。
沈存必须想方设法控制其数量,让对方失去独立迁徙的能力。
特别是要让下一代驯鹿失去自主觅食的能力,完全转变成圈养动物。
沈存就不信了,吃惯了自己种出来的鲜嫩高营养水培牧草,这些家伙还肯去雪里刨食。
最后一步是彻底转变对方的生产生活方式,让其转型到农业生产中来。
并极力强调长期食用肉类的危害性,特别是野生动物携带的病菌和寄生虫等问题。
同时多讲讲谷物、蔬菜、水果的重要性,转变对方的饮食习惯。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至少对于年纪还小的吃货小女孩阿雅来说,这一点似乎并不难。
至于两个大人,母亲娜拉身体状态不好是个极好的突破口。
王琴作为一个执业药剂师,在治疗过程中就可以用医嘱来说服对方。
而萨仁这个父亲,从他昨天差点吃枪子却还能酗酒成那个样子来看。
应该相当容易沉迷于享乐,脸上简直就写着“快用安逸的生活来腐化我吧”。
避难所里最不缺的就是可以长久保存的物资,酒类就是其中之一。
制定完初步的工作计划后,沈存挨个找来除金琳以外的家人,连夜将自己的思路安排告知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