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用了十几年时间才弄明白，做系统做的是生态，是用户体验。而且不仅仅是软件，还要有配套的硬件。
“……”
陈奇一直不吭声，领导们都奇怪。
会议进行，各抒己见后，一位领导忍不住点名：“小陈啊，你今天怎么一反常态不开口了？以往你是最能讲的。”
“我临时补充点内容。”
他蹭的把自己发言稿扬起来，那厚度让大家吓了一跳：你武大写论文呢？
“看来你想说的内容不少嘛，那你就说说。”
“好！”
“我可能要给诸位泼点冷水……”
陈奇一开场就惹得全场注目，某些人撇撇嘴，讨厌他的人和喜欢他的人数量可能差不多，认为他一向哗众取宠，突显自己。
“刚才大家讲了很多，貌似全面，实际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即用户体验和软件生态。”
“陈奇同志！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系统本身，先把国产系统做出来。”
马上有人反驳。
“你开发系统给谁用的？你自己留着玩的么？你是给用户用的，你不考虑他们的感受，你做个屁的系统？”
陈奇立时回怼：“国产不是挡箭牌，我们起步晚，开始做得差没什么，可以一点点改进。但一定要有用户体验意识，不然你叫的有多欢，死的就有多惨！
而且你消耗的是群众热情，人家可能冲着国产的名头购买产品，结果一瞧是这样的，你承担起群众那种失望么？”
他懒得理对方那张便秘脸，继续道：“还有软件生态。拿微软举例，他们有基础的办公软件Office，涵盖Word（文档处理）、Excel（数据分析）、PowerPoint（演示文稿）等。”
“图形工具Adobe Photoshop、CorelDRAW等。多媒体应用软件，就是音视频编辑、播放的。”
“以及游戏与娱乐软件、系统与实用工具、开发与编程工具。”
“微软的软件已经形成六大核心类别，涵盖数百款主流应用，整体的数量太多无法统计，但关键领域都有成熟可靠的产品。
他们依托全球开发生态和硬件厂商支持才达到这样的程度……我们有多少开发者？我们有配套的硬件厂商么？”
“用户需要办公、娱乐、休闲，结果想干点什么，软件通通没有。就像开了一家饭馆，客人来了没菜招待，即便我们强制政府部门采购，时间一久，他们也会弃之不用！”
第1257章 我要总工
“我做电影是直接面向市场，观众不喜欢，我就赚不到外汇。在场的很多都是技术人才，我不懂技术，但我肯定比你们懂用户。”
陈奇顿了顿，捧着厚厚的发言稿：“下面我说说我的具体提议！”
“在国外，DOS系统已经不是最吃香的了，微软的Windows 3.0在全世界卖爆，它是图形化界面，拿鼠标一点一点就能操作。”
“这使得操作电脑变得容易，更面向大众，而电脑必然要大众化的。所以我提议，要做就直接做中文图形化操作系统！”
“同时构建软硬件生态，硬件我不懂，说说软件。我觉得至少5年内，电脑最大的市场在政府、企业和教育系统，我们针对这三块开发软件，先满足他们的需求。咱们做系统也好，软件也罢，第一要务是活下来！”
“推动政府采购，要求军工、银行等安全级别较高的单位，优先使用国产系统。要求国内厂商在至少一定比例的国产电脑中预装系统。”
“向高校渗透，学校是电脑的大客户，可以提前培养用户习惯。并与其合作成立开发者联盟，调动积极性，扩增开发者人数。”
“在各地举办计算机扫盲班，通过电视台开设《电脑之夜》类似的教学节目。同上，都是提前培养用户习惯。”
“一个短期目标，如果能推出基础功能较完备的图形化中文系统，能满足政企、教育的基本需求，我们就有一定的底气来迎接国外厂商的入侵。
长期目标，形成国产芯片+系统+办公软件生态，为下一步深入发展奠定基础！”
“还有额外的娱乐软件，说白了就是电脑游戏。东方集团已经在开发中，是基于DOS系统的，如果我们的系统做出来了，我保证游戏肯定会跟上，游戏也是吸引用户的一大利器。”
“……”
陈奇巴拉巴拉说完了，比任何一个发言者都要详尽，都要步骤分明。所有人面面相觑，这5年计划、10年计划都出来了？你一个拍电影的家伙。
但是呢，大家也很震惊。有能力和没能力的区别是什么？
没能力：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得给我把业绩提上去！
有能力：刘亚楼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陈奇虽然不是行业领导，可他一条一条摆出来，就是很亮眼。何况不少人还真觉得他说的东西可行。
会议开到这份上也没必要了，因为下一个发言的肯定是虚头巴脑，没有他说的这么实。机电部和科委的领导简单商议，道：“大家提出的意见都很好，我们尽量都采纳进来。”
“我们会尽快出台文件，着手实施！”
“那个小陈，你留一下！”
历史上在这个时期，国家会下达任务，中国软件总公司牵头组织了18家单位集体攻关，聚集了100多人的队伍开发国产基础软件。
这很正常，集中力量办大事。
但陈奇说的不是这些东西，他强调软件的生态与用户体验，强调先让国产系统活下来，并非开发出来就完事了。前面提过了，在这方面我们也走了不少弯路这是好听的说法。
所以很多时候不是他显眼，而是他来自后世的想法，真的与当下不同。
当即，他留了下来，对几位领导进一步详细的阐述观点。
“粗略估算，目前国内的软件开发者只有区区8万人，一点都不多，水平还有高低。微软的Word有200人做，我们的WPS一个人做，累到三次肝炎，在病房里写代码。”
“我只想说正视差距，别盲目乐观，也别妄自菲薄。根据我们的国情条件，先活下来，再一点一点追上去。”
“我敢百分百肯定，微软系统里面有后门！我们做计算机也得坚定立场，毕竟抱大腿总比自主研发要容易的多。
一旦我们研发不顺，肯定有二鬼子嚷嚷：我们有什么理由固守对抗原则啊？为何不能以己所长，用国际级大公司的名望和实力，发展壮大自己？”
“都是右倾投降主义！”
“小陈啊，说归说，莫要太激进了！”
领导们嘴角抽动，传闻陈奇同志是激进派，果然如此。
科委的领导道：“会议上大家达成了一项共识，都觉得要集中力量办大事，这也是我们一贯的行事作风，组建团队攻坚。听说你招揽了一些好手，让你和黄晓明牵头怎么样？”
“牵头没问题，可东方科技刚成立，现在连总工都没有……”
哎！
领导们头疼，又提这事，你为毛总想抢人家的总工嘛？
“我始终认为，好的科学家应该待在条件更好的地方，这样才能心无旁骛，发挥所长。东方科技能提供最好的环境，而且恕我直言，我们做产业的决心比联想坚定！”
“联想成立以来业绩还是不错的。”
“我说句难听的，倒腾电脑这活儿谁都能做。东方科技去年9月份开始卖AST电脑，四个月卖了八千台，销售额2.6亿，这很难么？”
陈奇一摊手。
“相反，联想去年销售额下降多少？他们今年都要搞房地产了！”
“我听说他们开年会，几个股东全力支持搞房地产啊！倪光楠提出的项目都没人理，这是一家科技公司的样子么？他们的科技团队待在那边就是浪费。”
“再说您交给我们这么大的任务，总得支持一些资源吧？我招揽的都是程序员，没有人统筹，总得有一位资历深厚的总工坐镇吧？甚至说，于情于理您还得调拨几个科研人员，我们才能把团队搭建起来呢！”
领导有点臊得慌。
没人理解陈奇文艺事业干得好好的，为毛要冲进计算机领域？而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完全可以用“满腔热血，一心为国”来形容。
他就是想振兴民族产业才冲进来的，陈奇同志的立场无人怀疑。
倪光楠的长处，在于产研结合能力、技术研发的整体规划与核心技术突破上，而非单纯的开发工作，而这刚好适合担任总工。
“……”
领导思忖半天，终于松口：“我们会跟倪光楠谈谈，你最好也跟他交流交流，毕竟你们的工作方向还是要合拍的。”
“就等您这句话了！”
第1258章 拆联想
联想总部。
倪光楠兴高采烈的走进一间办公室，对着一个年轻人道：“小罗，你们的经费批下来了！”
“真的？那我们可以上马了？”
“先把班子搭建起来，公司会成立一个程控交换机事业部，你来负责！”
年轻人叫罗铮，毕业于清华大学，是倪光楠带出来的博士生，由他主导联想的程控交换机研发。
罗铮实力不俗，很快拿出了第一代产品，1994年在廊坊开局成功，售价超过100万，眨眼就挣回了开发费用。同年，联想的程控交换机获得了邮电部的入网证。
在开局成功后，罗铮准备加大投入，但由于电信行业的回款周期较长，需要更多的流动资金。这时候柳忠烈就不批款了，并且各种卡脖子。
因为倪柳的矛盾已经越来越大。
坚持到了95年，联想的程控交换机被列为国家级新产品，并被买进了中南海。然而随着倪光楠被解除总工和董事职务，程控部被撤销，研发一切停止，罗铮也离开了联想。
不过柳忠烈精通人情世故，后来罗铮创业，他还亲自帮忙站台招揽投资，所以罗铮也没法骂他。
总之，当年联想在搞程控交换机时，各方面条件比华为强多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倪光楠为联想规划了一批颇具市场潜力的项目，还在1993年组织开发金融平台软件，市场反映良好。
可随着他被排挤出去，好多项目都下马了。
此刻，师徒二人全然不知未来的道路，只为批下来的几十万经费开心，讨论着开发思路云云。正聊的兴起，忽然“咚咚”敲门声，一人道：“总工，组织上有人找您。”
“找我？”
倪光楠疑惑，让罗铮稍后，自己出了去。
他见到了一位同志，对方自报家门，二人坐在一间僻静的办公室里，对方笑道：“我代表组织上跟你谈话，是关于你岗位的调动问题。”
“我岗位调动？”
倪光楠一听急了，忙道：“我在联想待的很好，我们研发出了不少产品，我如果去了别处，好多项目就停了，那造成的损失……”
“别激动别激动，听我说完。”
“是这样！东方集团的陈奇同志你知道吧，你们见过面。他那边成立了东方科技发展计算机业务，已经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也招收了一些人才。
之前开大会，组织上决定集中力量开发国产操作系统和软件，或许还有对硬件的规划。东方科技是其中一家重要单位，但那边还缺少一位总工程师坐镇，我们综合考量工作经验、工作能力、研发思路等多方面，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东方科技也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单位，你过去属于新环境新任务。”
“……”
倪光楠沉默不语。
以他的性格是不会主动离开联想的，陈奇挖人也没用，但组织上的工作调动他就得服从安排了。而且组织上调动，通常有一套说辞：
“这次调整是根据工作需要和整体布局研究决定的，我们充分尊重你的个人意见，但希望你能从大局出发，有什么实际困难可以提出来，我们会尽量帮你协调。”
这句话说出来，基本没选择了。
倪光楠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不愿离开联想，一方面又觉得陈奇不错。对方见他纠结不语，也不废话，笑道：“你稍微准备一下吧，陈奇同志或许也来找你谈谈，你俩正好先交流交流。”
说完就走了。
倪光楠在屋里干坐着，罗铮那边都忘记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跑进来，露出柳忠烈那张大脸。
“老倪！”
他声音都有点变形，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就就就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