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成系文豪 第712节

  村口老槐树下,姜狗蛋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成娃子,常来信有机会,再回来.”

  “爹,您放心,我一定尽快回来!您保重身体!”姜思成红着眼眶,用力抱了抱瘦弱的父亲。

  车子颠簸着驶离了村庄,扬起的尘土渐渐模糊了老槐树和父亲依旧伫立的身影。

  姜思成终于收回目光,重重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场耗尽了他半生气力的重逢,抽走了他全部的支撑。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张薄薄的、证明他此次“合法”归来的探亲证件,目光再次落在证件背面两行简单的小字上:

  “归程总是比迷途长,长于一生。”

  “重逢总是比告别少,只少一次。”

  只一眼,泪水便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好诗!”

  “写的真好!”

  姜思成忍不住感叹。

  来时路上,他满心期盼,对这诗的感受尚且隔着一层。

  此刻归去,这寥寥数语,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开启了他三十多年积郁的所有情绪,字字砸在心上。

  “迷途”是什么?

  是十一岁那年懵懂地穿上不合身的军装?

  是十四岁时跟着人流登上那艘以为很快就能返航的船?

  还是此后在异乡每一个望着海峡方向、期盼着归期的日日夜夜?

  “归程”呢?

  物理意义上的“归程”,仅仅是几天短暂的行程。

  真正的“归程”,却是这数十年里魂梦一次次穿越海峡,是无数个夜晚对着明月想象父母容颜的精神跋涉。

  这条路,太长了。

  长到他走完了大半个人生。

  长到母亲最终没能走完等待的这条路,与他相遇。

  将近四十年,一万多个日夜,消耗了他的青春,染白了他的双鬓。

  这“归程”,它实实在在地,长于他已然逝去的大半生啊!

第611章 数年以后的翻红

  “重逢总是比告别少,只少一次.”

  想到这一句,姜思成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与故乡重逢了,与老槐树重逢了,与勇生哥重逢了,与苍老的父亲重逢了这无疑是巨大的喜悦。

  可是,与母亲呢?

  那墙上冰冷的照片,村后孤寂的坟茔,那一声“娘,儿子回来了”,再也没机会得到回应了。

  这一次至关重要的“重逢”,永远地缺失了。

  人生就是由无数次告别和重逢组成的链条。

  姜思成仍记少年时,自己告别父母,以为很快能重逢。

  可却只能在异乡告别又一个年头,期盼着不知何时的重逢。

  命运残酷地告诉他,重逢的总数,注定比告别少一次。

  而那少的一次,往往就是最刻骨铭心、最无法弥补的一次。

  姜思成模糊记得与母亲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在他跟着部队上车的时候,母亲在他上车的时候塞给他一个石榴。

  他低下头去啃石榴,这时候车上的人对他说,你的妈妈在给你招呼。

  当时车子已经发动走了起来,此时姜思成正在啃石榴,还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转弯了,他没有来得及看到妈妈。

  就因为吃了这一口石榴,就少见了母亲这一面。

  而他与母亲的最后一次告别,竟也成了永诀。

  从此,这一生姜思成都没再吃过一口石榴。

  这次他回来了,见到了所有人,却唯独少了母亲。

  而这一次的“少”,成了他余生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是任何荣华富贵、天伦之乐都无法抵消的终身憾恨。

  “归程总是比迷途长,长于一生。”

  “重逢总是比告别少,只少一次。”

  姜思成的双眼渐渐模糊了。

  而后他看到这首小诗右下方的注脚

  江弦《在抵达之前》

  “江弦.”

  “在抵达之前”

  姜思成近乎悲伤到没了力气的身体,又莫名涌出一股力量。

  别看他是军人,姜思成平时也爱好文学,毕竟省里说是花架子也差不多,他这个军人更多是象征意义上的,闲来无事就和同僚们交流文学。

  而这个在抵达之前的诗名。

  姜思成从中读出了一些奇特的意味。

  首先。

  这个诗题是非常矛盾的。

  “抵达”是完成的动作。

  “之前”却将这种完成态无限延宕。

  那么“在抵达之前”便创造了一个永恒的进行时

  不是静止,而是蓄势待发的动态平衡。

  就像弓弦拉满的瞬间,箭矢尚未离弦,但所有力量都已凝聚。

  看到这个诗题的人,会被置于一个充满预期的时间缝隙里。

  诗都是以小见大的,姜思成再往大了去想。

  这首诗的诗题省略了主语和宾语,谁在抵达?抵达何处?

  这种处理,原本是空间叙事的留白艺术,留白处有着多种解读的可能。

  可这首诗如今出现在这份证件上。

  那么如何解读呢?

  姜思成不难想到“团圆”的意味了。

  “这个诗人.格局很大啊!”姜思成颇感钦佩。

  写的是“抵达”。

  真正的内涵是什么呢?

  “回归”!

  车子继续前行,离故乡越来越远,也离那个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家”越来越近。

  姜思成知道,他将回到妻儿身边,回到日常的生活轨道。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对那两句诗的体会,不仅仅是文字上的感伤,而是融入了骨血的生命印记。

  他的“归程”并未结束,甚至可以说,因为这次短暂的回归,新的、更复杂的“归程”才刚刚开始。

  而“少了一次”的重逢,将成为他心中永恒的坐标,提醒着他来自何方,根系何处,也衡量着他未来每一次与父亲、与故乡相聚的珍贵。

  他小心翼翼地将证件收好,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他半生漂泊的浓缩,是父亲苍老的手温,是故乡泥土的气息,也是那湾永远横亘在心头的、浅浅又深深的海峡。

  窗外景色飞逝,姜思成泪眼朦胧中,仿佛又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父亲的身影缩小成一个黑点,却固执地,永远地,立在那里。

  他知道,从此以后,无论身在何处,他的心,都有一部分,留在了那间土房,留在了那座长满青草的坟前,再也无法完整地带走了。

  这是“归程”的代价,也是“重逢”之后,永恒的怅惘。

  他只好继续期待下一次的“抵达”,期待下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抵达”。

  随着探亲活动的开放与展开,全国各地纷纷传来关于“返乡探亲团”的报道。

  其中有个人被多次提起。

  这个人叫何文德,是个湖北人,17岁去了那边,后来在返乡活动中相当积极,成了“外省返乡探亲会”的会长。

  他曾经穿着着标有“想家”红字的衬衫,高举“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魂”的标语。

  这次的首个“返乡探亲团”也是由他带队。

  当初开始受理探亲申请登记的时候,一共发放了10万份申请表,很多迫不及待的人们在办理大厅开门前就早早排起了长龙,不少人还是彻夜等候,仅仅半个月内,10万份申请表就被索取一空。

  而最终,获得机会返乡探亲,组成“返乡探亲团”的不过18个人。

  这18个人,立刻成了国内媒体重点关注的对象,对他们的返乡经历更是进行了详细的报道。

  据报道,这些探亲团的成员,除何文德外,都孑然一身,很多人一贫如洗,机票钱都凑不出来,好不容易才募集够经费。

  而后便转道香港,从香港过来。

  就在转道香港的那两天里,探亲团住在九龙一家廉价的“迎宾馆”里,房间简陋不隔音,走廊上连轻微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叙事者说,他清晰地记得,进入大陆前一天,直到夜里一点,仍听见其他房间有压抑的啜泣声,他几乎没睡,其他人也是熬到早上才勉强睡了一两个小时。

  而在探亲团抵达广州后,他们没有第一时间解散,而是集体飞往西安。

  老兵们虽然思乡心切,但还是要先去祭黄帝陵。

  他们说,“这代表祭拜祖先的意义,我们不只是回家探亲而已。”

  还亲自撰写了祭黄帝文,最后一段写道:

  “大劫未了,太平难期;愿我先祖,佑我华胄;同室止戈,永弃相残;再结同心,光大中华;千秋始祖,其来尚享。”

  而在探亲结束以后,何文德还将自己那件“想家”的夹克捐献了出来,捐给了国家博物馆。

  在报道中,还被提到最多的,就是一首诗,一首写在证件上的诗

  《在抵达之前》

  “归程总是比迷途长,长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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