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艺城以往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依托金公主等院线资本的支持。一旦资本转向,或如当下因外部压力而收缩供给,其创作便如无根之木,无水之舟。
所谓七人小组的创作模式,在绝对的渠道和资本优势面前,不堪一击。这说明,将命运完全系于他人之手,终非长久之计。”
紧接着,他的话锋直指新艺城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股权和利益分配问题。
他竟然在报纸上,公开的大胆猜测说道:“据闻,新艺城股权结构颇为耐人寻味。大股东麦嘉先生与背后金主占股恐超八成。
元老石天、黄百鸣或有些许份额,而后来加入的徐克、施南生、曾志伟、泰迪罗宾等四位,所谓创作核心,实则可能并无股分,仅为高薪打工仔。
这种同工不同酬,创始团队与核心创作者利益失衡的结构,乃是公司治理的大忌,亦是潜在的最大隐患!”
程学民更进一步断言:“此种畸形结构,创业初期或可因兄弟情谊和前景不明而掩盖矛盾。
一旦公司规模扩大,利润可观,利益分配的巨大落差必将凸显。‘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并非虚言。
若不能及时调整,在下敢言,新艺城莫说应对当前危机,恐三年之内,必因内部分裂而土崩瓦解!”
最后,他抛出一个极具挑衅和穿透力的问题,直接@了徐克和施南生:
“徐克施楠生导演夫妇为贵公司立下汗马功劳,《追女仔》《搭错车》系列成功,二位功不可没。
然则,在下冒昧一问,去岁贵公司春节档那部票房六百余万的影片,徐导二位最终分红可得几何?
可有三万否?与股东所得相比,是否九牛一毛?此问或许失礼,然其中折射之问题,望贵公司同仁深省!”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程学民仿佛一个高明的侦探,仅凭外部迹象和逻辑推理,就将新艺城内部最不堪,最不愿为人知的秘密捅了个对穿!
“扑他个街!胡说八道!挑拨离间!”
麦嘉看完报纸,气得浑身发抖,将报纸狠狠摔在桌上,破口大骂,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徒劳地试图否认,但那双因愤怒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而游移不定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石天和黄百鸣起初也是勃然大怒,跟着麦嘉一起骂程学民阴险。
但骂声过后,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程学民关于股权占比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他们确实有股份,但比例与麦嘉相差悬殊。
以往大家心照不宣,此刻被外人点破,那种微妙的心理失衡感,难以抑制地滋生出来。
尤其程学民那句与股东所得相比,是否九牛一毛,像魔咒一样在他们脑海中盘旋。
而徐克,脸色已由铁青转为煞白。
他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石头。施南生紧紧握住他的手,能感受到他手心的冰凉和剧烈的颤抖。
程学民最后那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们心中最深的那根刺。
去年那部戏,他们夫妇倾注了大量心血,最终票房六百多万,为公司最少赚了三百多万。
可真正但到他们手上的,除了固定的导演费和制片费,所谓的分红,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不足两万港币的红包!
这与麦嘉、石天、黄百鸣作为股东可能的分成相比,天差地别。
此事一直是他们心中的隐痛,此刻被程学民公然揭开,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曾志伟和泰迪罗宾也是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他们同样没有股份,程学民的话让他们瞬间意识到,自己拼死拼活,可能真的只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报纸被麦嘉抓握发出的轻微皱褶声。
猜忌,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沉默中发酵涌动。
程学民这一招隔山打牛毒辣至极,他无需直接与新艺城交锋,只需轻轻拨动他们内部那根最脆弱的弦,便足以让其自成崩解之局。
麦嘉环视众人表情,心不断往下沉。
他知道,程学民的目的达到了。新艺城坚固的堡垒,已经从内部被撬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而此刻,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无措。
以往共同御敌的七人小组,在这一刻,似乎已经存在了很大的裂缝。
报纸被狠狠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只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每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程学民那篇报道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新艺城最脆弱的软肋,鲜血淋漓的事实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麦嘉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在油腻的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怀疑,委屈和愤怒的脸。
徐克紧抿着嘴唇,目光低垂,盯着桌上那摊冰冷的茶渍。
施南生白皙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支铅笔,指甲掐进了木质笔杆。
曾志伟焦躁地抖着腿,眼神飘忽不定。泰迪罗宾则深深叹了口气,将脸扭向窗外密密的雨幕。
连最初创业的石天和黄百鸣,也避开了他探寻的目光,神情复杂。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麦嘉的脊椎爬上来。
他知道,此刻若不能稳住局面,新艺城这个他苦心经营起来的堡垒,真的就要从内部土崩瓦解了。
程学民这一手隔山打牛太毒了!
“咳!”麦嘉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一丝慌乱,清了清嗓子,声音因刚才的咆哮而有些沙哑,“各位,兄弟!”
他加重了兄弟两个字,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别中了那个内地仔的奸计!”
他抓起那份皱巴巴的报纸,用力抖动着,纸张哗哗作响。
“这个程学民,这个北佬!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这些?啊?不就是因为怕了我们的《狗急跳墙》!他看我们被金公主卡了脖子,就想再加一把火,让我们内讧!让我们不战自败!”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激愤:“我们新艺城,从一间小小的奋斗房打拼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
“邵氏打压我们的时候,嘉禾围剿我们的时候,我们垮了吗?没有!我们七个人,一条心,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现在,就因为外人几句挑拨离间的话,我们就要自己人怀疑自己人吗?!”
黄百鸣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嘉哥,不是我们想怀疑。只是……程学民有些话,说得太难听了。
什么高级打工仔,什么同工不同酬……这传出去,我们几个的脸往哪搁?”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徐克和施南生。
“放他妈的狗屁!”麦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什么打工仔?你们在座哪位不是新艺城的顶梁柱?哪位不是股东老板们最倚重的干将?
百鸣,天仔,我们三个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徐老怪,南生,志伟,罗宾,你们虽然没在初始合同上签字,但在我麦嘉心里,你们和我们三个一样,都是新艺城的创始人!是兄弟!”
他走到徐克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老怪,你忘了我们当初在奋斗房,几天几夜不睡觉,啃着冷面包琢磨剧本的日子了?
那时候哪有什么股份不股份?有的就是一股劲儿,要把片子做好!”
他又看向施南生:“管家婆,公司里大小事务,制片、发行、宣传,哪一样不是你一手抓?
你说,我麦嘉什么时候在资源上亏待过你们?哪次票房红包,我少过你们一分钱?”
施南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丈夫。
麦嘉深吸一口气,回到主位,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知道,这次排片的事,让大家受委屈了。”
“金公主不仁,雷觉坤不义,把我们的黄金档期硬生生抢走给了刘家良。这是我们新艺城的劫难!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团结!”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算计和恳切的光芒:“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只要这次《狗急跳墙》能挺过去,能杀出一条血路,等到票房分红下来,我麦嘉,绝对亏待不了大家!
到时候,不只是该有的分红一分不少,我还会额外封一个大大的红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算是补偿大家这次受到的损失和委屈!”
他刻意避开了股权这个最敏感的词,只反复强调分红和红包。
在他心里,公司的股份是他和石天、黄百鸣,以及背后金主雷觉坤的禁脔,绝不可能再分出去一丝一毫。
徐克他们再有才华,也只是替他赚钱的大将,是可以在功劳簿上重赏的功臣,但绝不能成为与他平起平坐的主人。
“眼下最关键的是什么?”麦嘉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是拧成一股绳,把《狗急跳墙》的宣传和发行做好!
就算只有垃圾场次,我们也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让全香江的人看看,我们新艺城七人组,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垮的!
只要电影好看,口碑发酵起来,我就不信观众不会摸着黑去找我们的场次!”
他看向曾志伟:“志伟,你人脉广,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在那些小报、电台想想辄,搞点话题出来!花点钱也没关系!”
曾志伟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又看向徐克和施南生:“老怪,南生,宣传稿和预告片,还得你们多费心。怎么突出我们电影的亮点,怎么吸引观众,你们是专家。”
徐克沉默地点了点头。
施南生则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天仔,百鸣,”麦嘉最后看向最初的伙伴,“我们三个,再多跑跑那些零星的院线,跟经理们打打招呼,能多争取一点宣传位就好一点。”
石天和黄百鸣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好了!”麦嘉用力一拍手,试图驱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别被那个北佬看了笑话!散会!大家都动起来!”
众人默然地站起身,陆续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但一种无形的隔阂,已经像裂缝一样,在七人之间悄然蔓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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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上映之前,各方势力的暗斗
徐克和施南生并肩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门,施南生立刻反手咔哒一声将门锁死,动作干脆利落。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丈夫:“老怪,你现在怎么想?麦嘉刚才那些话,你信几分?”
徐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在雨中匆匆行走的路人,眉头紧锁说道:
“南生,现在是非常时期,程学民明显是不怀好意。嘉哥……他虽然有些地方做得……但大家兄弟一场,他应该不至于像报纸上说的那样不堪。
他既然承诺了事后有重谢,我们眼下也只能先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兄弟?重谢?”施南生冷笑一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公司基本的财务报表副本。
虽然关键数据被隐去,但大概的成本收益结构还是能看出一二。
说道:“你好好看看!去年那部戏,我们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票房六百多万,公司净赚少说三百万!我们拿到手多少?
除了固定的导演费和制片费,那个红包,两万块!两万块!够干什么?买你手上那个镜头都不够!”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忿怒:
“麦嘉、石天、黄百鸣他们呢?他们是股东!他们分的才是大头!程学民没说错,我们就是高级打工仔!只不过麦嘉给我们画了一张叫兄弟的大饼!”
徐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知道委屈!但现在撕破脸,对谁有好处?《狗急跳墙》要是垮了,我们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