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神色突然变得坚定起来：“而且我觉得这种做法是错的，现在最根本的问题是电影公司属於文化系统，导致上下管理错位，如果不改变这种局面，改革措施根本推进不了。我们中影不发行国电影，你们以为电影行业就会好转？只会更加混乱！”
陈志谷了口气道：“我同意你的说法，单纯打破中影垄断，不打省市电影公司的垄断，不会让电影行业变好，只会变得更加糟糕。可你也不能跟上面唱反调啊！”
胡建冷笑一声：“我怕什么，反正都要退休了，换人就换人！”
方致远本来想劝胡建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下午两点，会议重新开始，先是电影局宣读《关於当前深化电影行业机制改革的若干意见》的容，然后进行论。《意见》最核心的容就两条，国故事片由各片厂直接与地方电影公司对接；电影票价进一步放开，由各地政府部门掌握。
宣读《意见》的时候，现场比较安静，大家都在认真听文件容。
等到论开始，现场如同火山爆发，片、发行和放映吵成一团。
片厂纷纷指责中影公司拖欠电影厂拷贝费，导致他们没有资金拍新电影，
如果继续拖欠拷贝费，电影厂明年的生就会受影响，就完不成国家下达的任务，紧接著，他们痛批中影公司是吸血鬼，拿走了利润大头，是电影厂亏损的罪魁祸首。
甚至有人表示，中影公司是行政性公司，现在国家在搞市场经济，中影已经跟不上时代发展，电影发行改革要想取得成功，就应该取消中影，只要取消中影这个批发站，那生和消费两头就能活起来，电影行业就能焕发生机。
电影公司和电影院同样矛头指向中影公司，他们都认为中影拿走了大部分利润，导致电影院和电影公司生存艰难。
与此同时，岭南和松江等电影强省表示中影提供的影片太少。
比如岭南每年需要300部电影，松江需要250部电影，才能为电影院正常经营，但中影公司每年提供的影片只有190部，导致电影院很多时候空置。
中影公司参加会议的人本来就少，再加上胡建因为上午的事影响了情绪，完全处於摆烂状。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你们觉得把中影一脚踢开，日子就会变好？那你们就踢吧！等我们中影不发行国电影了，到时候看是你们哭，还是我们哭！
方致远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静静地听大家发言。
他本来以为整个电影系统的精英都在这里，肯定能够听到一些有新意的建议，有建设性的意见，但听了一会儿，他大失所望，几乎所有人都只盯眼前、只盯自己部门的利益，根本没想过电影业，以及如何让整个业变得更好。
这天晚上，方致远自掏腰包在兆龙酒店设宴招待各个省市电影公司的经理，
以及出席本次大会的电影院经理。
在开宴会前，方致远端起酒杯，对到场的经理们道：“各位经理，今天咱们就算是正式认识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朋友！不管你们什么时候到北平来，
我肯定都会用心招待！”
经理们一个个豪气十足地表示：“方总够朋友！以后你们北影厂的电影，在我们四川上映，我们肯定帮你们做好放映工作，保你们的电影取得好成绩！要是你方总到我们四川来，那我们也肯定会热情接待你！”
“方老弟，我一看你就觉得投缘，真的觉得一见如故，以后你们北影厂电影在吉林的发行就包在我们身上了，要是你到我们吉林来，比如参加长春电影节啥的，那我们电影公司就是你的家！”
“方总，不管你什么时候到我们河南，我们都热烈欢迎！”
酒宴结束，方致远回到家里。他喝了不少酒，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方致远坐在书桌前，看了一眼历，发现今天是冬至，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冬至到来，意味著一年中最冷的时间段正式来临；而本次大会就是中国电影的冬至，在本次会议后，著《意见》正式实施，国电影彻底进入寒冬。
不过想到自己的计划，想到韩山平和其他几家电影厂，方致远文瞬间信心满满，轻轻念出那句著名的诗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第183章 中影的反击
12月22日，按照田崇明要求，今天上午的会议由电影院和市电影公司代表坐主席台，对《意见》发表看法，接受台下电影人质询。
国几家著名电影院的经理坐上主席台，其中包括北平的首都电影院、松江的大光明电影院，跟他们一同坐上主席台的，还有苏州、山城等电影消费能力比较强的市电影公司经理。
会议开始后，经理们谈对《意见》的看法，只是谈著谈著，就变成诉苦和炮轰。他们诉苦的点主要是利润微博，经营困难；而他们炮轰的对象主要是中影和电影厂。
山城电影公司经理无奈地表示：“现在摊派太严重，就说我们当地，各种名目的摊派有20多种，比如治安保卫方面的费用有人防费、安全执勤费、更夫负责制牌费、安全防火档案费、治安安全竞赛费等等，环保方面的费用有排污费、绿化费、门前三包费、锅炉检查费等等，还有文明窗口费、拥军优属费、计划生育费、企业登记执照费等等。
这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很多是不应该给的，但你不给不行，不给的话，三天两头来查你，让电影院无法正常经营。电影院本来就不景气，还要交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费用，让本来经营状况就不好的电影院，直接变成亏损了。”
这番话引起了极大的共鸣，这个现象不只山城有，全国各地都有，而且这个现象不只电影院会遇到，电影厂和中影公司也会遇到。
几乎所有的经理都非常不满，现场骂声和吐槽声响成一片。
等现场安静下来，苏州电影公司经理矛盾指向电影厂：“电影市场之所以急剧滑坡，电影厂应该负主要责任，观不是不愿意进电影院，更不是不喜欢看电影，真正的问题在於电影厂拍的影片不好看，观不愿意看。”
青岛电影公司经理附和道：“没错！过去为什么票房不错，因为过去国营单位效益不错，工会购买电影票，发给职工当福利，很多时间电影开演了，进去一看，一人都没有。现在国企效益下滑，工会不再买电影票，票房收入自然就垮了！”
下午的会议是由中影公司坐主席台，接受现场电影人质询。
会议下午两点开始，然而到了1点55都不见中影的人现身。
大家对此议论纷纷，中影不会是被骂得太狠，不敢来了吧。
当时间来到1点58分，胡建带著中影的人走了进来。他们一共五人，每个人都面沉如水，神情中带著决绝，好像不是要上台，而要上刑场似的；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著一个黄色的档案袋，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胡建他们径直来到主席台，胡建坐中间，其他人坐两边。他们档案袋放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看著现场的电影人，静静等待会议开始。
当主持人宣传会议开始，由中影公司发言时，胡建站起来，打开手中的档案袋，从里面取出一个本子，道：“从1978年开始，电影厂就指责我们，说我们是吸血鬼，拿走了利润的大头，电影公司也说我们拿走了大头，都认为不公平。
最近两天，电影厂和电影公司更是指著我们的鼻子骂，说我们是中国电影衰落的罪魁祸首，甚至有人希望我们中影解散。我手里是去年中影的帐本，我们今天就来对对帐，看看我们中影到底有没有多拿。”
现场一阵骚动，谁也没想到胡建他们把帐本都拿来了。
胡建翻开帐本，大声念道：“去年全国电影发行总收入是12.2亿元，国片收入占72.1%，一共8.79亿，发行故事片138部，公印拷贝15947个，电影厂获得的收入为1.98亿元，单从分成开看，电影厂收入只占国故事片发行收入的22.5%，
实偏低。”
电影厂的人露出笑容，胡建都承认我们分的钱太少，电影是我们拍的，钱是我们投的，而我们却分这么少，这公平吗？统购统销必须打破！
胡建继续往下讲：“但收入大头被中影拿走了吗？去年发行总收入12.2亿元，各级电影公司拿走的分成为62%，上交中影的发行收入为4.63亿，这里面包括进口片、纪录片、科教片和美术片，国故事片的发行收入占比为65.6%，总共3.04亿。
用国故事片的利润3.04亿，减去分给电影厂费用1.98亿，剩下1.06亿。这1.06亿是我们中影的利润吗？不是，因为电影拷贝费是我们中影出的，其中包括供给城市的35码拷贝和农村的16毫米、8毫米拷贝，一共了1.27亿。
除此之外，重大史题材电影还必须给补贴，而这个补贴费也是我们中影出，去年的补贴是1437万，加起来就是1.41亿。”
胡建提高嗓门道：“只算国故事片，我们中影亏损3537万。”
现场一片然，谁也没想到国故事片会亏损。
其实以前开会的时候，中影说过国片不赚钱，只是没人相信。
有人质疑道：“那你们中影为什么没亏损？”
胡建看了那人一眼，冷冷地道：“国片亏损是从1982年开始的，当时电影厂说利润的太低，活不下去。国家就让中影每年多转2000万利润给电影厂，国片发行费从70万提高到99万，从当年开始，国片就一直亏损。
从1982年到现在，国片每年都亏损，那为什么中影是盈利的呢？因为进口电影是赚钱的，我们一直用进口电影的利润，国片的亏损抹平。这十年来，
我们一直在用进口片补贴国片！”
胡建仰头大笑，笑声中透著悲凉：“而你们一直骂中影拿得太多，说我们搞垄断，你们以为打破统购统销，日子会变好，以为我们会反对，事实恰好相反，
如果我们只做进口影片，我们会活得更好，而你们没有中影补贴，日子会更艰难！”
胡建帐本在桌面上重重一摔：“帐本在这里，要是你们觉得我是胡说八道，可以过来查帐，看看发行国片是不是亏损的！”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胡建把帐本都亮出来了，显然不可能是假的。
胡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讲：“电影公司也指责我们分德太多。我想说，全国有11万农村放映队，农村放映员50多万，过去农村放映队拷贝费是我们中影出，我们不收农村放映队的钱，农村放映队向农村收一定的费用，
维持放映队生存。
打破统购统销后，我们只负责进口片，那农村放映队的拷贝费，就不该我们出，电影厂会出这个钱吗？显然不可能，那请问谁来出这个钱？如果没人出这个钱，农村放映队就无法生存，几十万农村放映员怎么办，农民看电影的问题怎么解决？”
一位省电影公司经理叫了起来：“我们认为中影拿得太多，但我们也反对打破统购统销，我们就是认为打破统购统销，农村放映队就没法生存了。”
一位文化部门的领导道：“我们也是因为这个才反对打破统购统销。”
胡建看了看他们，继续往下讲：“电影公司一直抱怨，说中影拿得太多，然而全国有近三分之一的省份电影发行是亏钱，是我们在补贴，老少边穷地区发行也是我们在补贴，而且电影局下属的胶片生、电影设备厂等等投入都是我们在掏钱。”
胡建看了看现场的电影公司经理：“你们电影公司口口声声说拿走了大部分利润，我想问问，你们电影院、电影公司上报的数据是真实数据吗，有多少电影院故意瞒报、少报票房，你们又通过这种方式拿走了多少利润？”
他文看向电影厂厂长们，冷笑道：“我们中影公司无法对票房收入进行特严格的监管，但至少我们有监管，等你们电影厂发行的时候，你们拿什么监管，
到时候票房收入是多少，还不是电影公司说了算？按票房分帐，真的比按拷贝算钱更划算？”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然，电影厂更是瞬间炸锅。
珠影厂副厂长跳起来，大声叫道：“好哇，原来你们不但拿走了票房收入的大头，而且故意瞒报漏报票房，你们上午居然还指责我们，说我们的电影不受欢迎！”
电影公司的人立刻反驳道：“难道我们说错了！这几年，你珠影厂拍出受欢迎的电影了？就你们那电影质量，简直狗都不看！”
电影厂和电影公司的人顿时吵起来，而且越吵越凶。
散会的时候，与会人员的脸色都非常难看，过去一直都是电影厂和中影公司开会，电影公司和中影公司开会，电影厂和电影公司没有接触，电影厂和店公司都觉得中影公司拿走了大头，导致自己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
现在三家一起对帐，大家发现中影一直在补贴大家，要是打破统购统销，自已的日子未必会变得更好，甚至可能变得更糟；只是今年上半年电影已经出现大规模滑坡，要是不改革，明年的情况肯定会变得更糟。
现在真的是改革找死，不改革等死。
方致远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摇头，电影行业的问题归根到底还是国家太穷，偏偏又家大业大，而收入只有那么一点收入，还要拿钱进行各种补贴，收入自然所剩无几，要想让电影行业焕发身价，不能只想著分蛋糕，必须想方设法做大蛋糕。
正想著，局长滕进走过来，拍了拍方致远的肩膀：“小方，今天片、发行和放映三个部门吵得特厉害，简直快打起来了！你可是片领域的中流砥柱啊，我本来想听听你的看法呢，怎么一言不发啊？”
方致远笑著道：“我对发行和放映了解有限，想先听听大家的想法。”
滕进微微点头：“明天上午你们电影厂坐主席团，你可是北影厂扭亏为盈的大功臣，大家都想听听你的看法，你稍微准备一下，到时候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方致远没有拒绝：“我一定好好准备。”
第184章 方致远发言
由於今天上主席台，方致远早早来到会议室，整理言稿。
领导说《意见》可以修改，甚至可以拿出取代方案，那方致远自然要提出一些有用的建议，取让电影行业走上正轨，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样在谷底蹉跎十年。
距离开会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领导们纷纷入场，
领导们今天来得特齐，几乎所有领导都来了，就连没有出席前天和昨天会议的艾知森和田崇明都来了，显然他们对今天发言电影厂和电影公司更重视。
在领导们入座后，方致远和六大电影厂厂长被请上主席台。
北影厂是电影局直电影厂，地位最高，而且北影厂是所有电影厂中帐面上唯一盈利的单位，陈志谷自然坐在最中间，方致远最年轻，地位最低，坐在最边上。
当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后，六位电影厂厂长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等六位厂长讲完，主持人笑著看向方致远：“方致远同志是电影系统的干，在他担任北影厂第四创作的一年多时间里，第四集体拍摄了《孤胆特工》、
《追击二王》等电影，还跟香江电影公司合作拍摄了《警察故事3》等电影，为了北影厂赚了4000多万利润，是北影厂脱困的功臣。”
主持人顿了顿：“相信方致远同志对电影发行改革，肯定非常深刻的见解，
现在请方致远同志谈谈他的看法，大家欢迎。”
现场所有人都开始鼓掌，连领导们都笑著鼓掌。
在现场热烈的掌声中，方致远站起来，躬了躬身子。
领导们纷纷打开笔记本，拧开钢笔，一副要做笔记的样子。
领导们都觉得方致远能帮北影厂扭亏为盈，搞出影碟机这种国际领先的高科技品，说不定能够想出解决电影行业困境，让电影行业重新焕发生机的好办法。
领导们的这个架势，把现场其他人都惊到了。方致远的面子也太大了吧，领导们竟然一个个都准备记笔记，连两位部长都准备记笔记，看来他们都很重视方致远的意见，觉得他的看法很重要啊！
方致远作了一个深呼吸，微笑著道：“首先我绝对支持打破统购统销。其他电影我不说了，就说《孤胆特工》和《警察故事3》这两部，如果实行分帐制的话，这两部电影的分帐能超过1亿，而实际上我们才拿到多少钱？只有一千万！真的非常不公平！
不过我同样认为胡建同志的话非常道理，现在不是打破统购统销的最好时候。以前我跟就给其他人说过，如果只是单纯打破统购统销，只是打破中影的垄断，没有打破地方电影公司的垄断，那等於是一个恶婆婆打倒，30多个恶婆婆站起来了。”
胡建听到这话，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整个电影系统都认为中影是中国电影发展的阻碍，只要把中影这个绊脚石搬走，那中国电影就能飞速发展，甚至连上面的领导都这么认为，只有方致远知道真正理解自己。
方致远继续往下讲：“改革就是动手术，在正式开刀前，肯定要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