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此之前,对除了三大队之外的人而言,陆小霜就只是资料上一个和本案有密切关联的普通人,就算是宏城的其他警察,基本上也都没见过她。
就像当初的周奕一样,仅仅只是资料上的人,终究感受不到那份鲜活。
但即便如此,大多数已经把陆小霜当成是凶手的挡箭牌,替罪羊。
所以周奕的分析,以及最后的结论,才会一语惊四座。因为周奕的分析弥补了很多逻辑空白,让案件可能更清晰明了。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倪建荣开口了,毕竟他也不能总打酱油,没一点存在感。
“咳咳,你说凶手本来的目的就是徐柳和陆小霜。这会不会有点想太过了?都知道谋杀案的犯罪动机要么是情杀、要么是仇杀、要么是财物纠纷。两个都是没钱的学生,自然不可能是经济方面的问题。”
“仇杀的话,谁会跟两个女学生有血海深仇啊,费尽心机布这么大一个局。”
倪建荣双手一摊笑道:“剩下的就只有情杀了,难不成这是一起由三角恋引发的凶杀案?”
周奕没说话,其实倪建荣的推测也属于合理推测,但是站在周奕的角度,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他突然明白为啥彪哥对倪建荣如此厌恶了,彪哥这种性格豪爽耿直的猛男,八成是被倪建荣恶心过,于是就一直记到了现在。
这时梁卫开口了,因为他发现周奕的眼神起了一些变化,于是说道:“倪支队这个推测也挺合理,那个肖冰不是跑了吗?可以进一步查查肖冰和徐柳之间是不是有过接触。不过三角恋通常来说不太可能出现一个男人把两个女人都杀了的情况吧,三角恋产生的情感纠纷,不就是因为多了一个嘛,更多的是同性杀了另一个同性,或者是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杀了另一个。”
梁卫这话,先肯定,再反驳,既照顾了倪建荣面子,也没把案件侦查方向带偏。
梁卫摆摆手道:“周奕,先坐下吧。你说得很好,逻辑清晰,思考全面,见解也很犀利,你的分析很有参考价值。”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梁支队很满意,前后两句话的评价程度截然不同。
周奕立刻识趣地坐下。
梁卫提示继续播放录像。
陆小霜说,自己再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手脚的束缚也被解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摸到了非常粗糙的石头和沙土,然后就开始摸索着往前走。
但是走了没几步,她就觉得浑身无力、头晕目眩倒了下来。
但她并没有就这么放弃,而是咬着牙在地上匍匐爬行,试图找到出去的路,同时还用尽力气大声呼救。
从她被迷晕到在矿洞里苏醒,应该过了整整二十四小时,期间没有吃任何东西,还被喂了几次安眠药,身体本身就已经很虚弱了。
不过她头晕倒下却反而是一件好事。
因为矿洞内的甲烷和一氧化碳都比空气要轻,尤其是甲烷会漂浮集中在矿洞的上层。
倒地之后再匍匐爬行,反而有效减少了吸入有害气体的速度,为自己逃生争取更多的时间。
不过这件事的核心,还是因为她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她扛到了生机出现。
周奕决定了,等宏大案破了,一定要好好去感谢一下那个捡煤渣的小男孩。
他大概是老天爷派来的使者,要没有他,陆小霜恐怕就真的完了。
再后面,陆小霜说自己失去意识不记得了,再度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了。
也就是五月四号的早上。
她苏醒过来,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趴在病床边的周奕。
虽然那时候周奕趴着,她看不见脸,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周大哥。
那一瞬间,她未曾有过如此的安心。
便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周奕的头发。
当然这些心情并没有在审讯中说出来。
至于后面,那就已经被专案组接管了,就不必赘述了。
乔家丽站起来,走到陆小霜的身边,拿出了几张照片放在她面前。
虽然镜头里拍不到是什么照片,但乔家丽随后便问道:“陆小霜,你看下这个包,还有这把刀你有印象吗?”
陆小霜低头仔细地辨认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没见过。”
“你确定?”
乔家丽给她看的,就是装徐柳人头的那个旅行包和凶器的那把菜刀。
陆小霜点点头:“确定,不是我的东西,我也没见过。”
“这两件东西上,有你的指纹。”
陆小霜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伸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乔……乔警官,我已经晕过去了,有人想让我留下一些指纹的话,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吧?”
乔家丽点了点头,收回照片重新坐了回去。
“陆小霜,你和徐柳之间是否有矛盾?”
听到徐柳的名字,陆小霜明显有些难过,毕竟从审讯一开始,乔家丽就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向陆小霜宣布了对她展开讯问的原因,里面清楚地提到了“徐柳被害”这四个字。
但她知道得按警方的规矩来,警察问什么自己再回答什么,所以直到现在才提到徐柳,她不由得又难过了起来。
“前一阵子是和她有过矛盾,我怀疑她剪坏了我的毛衣,但是宿管老师说没有证据不能随便下结论,所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乔家丽问:“那你恨她吗?”
陆小霜愣了下,回答道:“说恨倒也不至于,但确实让我很生气很讨厌她,毕竟那件毛衣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但宿管老师说的对,我没有证据,不能随随便便指控她,毕竟法治社会凡事都应该讲证据才对。”
周奕对陆小霜的回答非常满意,这种事情如果说没有情绪,那就太伪善了,反而让人觉得可疑。
但如果说恨,那下一个问题就会是你有没有产生过报复的念头。
但陆小霜一句法治社会讲证据,直接完美应对。
果然,乔家丽没有按照常规审讯流程往下问。“在此之前和之后,你和徐柳还有没有过冲突或者摩擦?”
“没有,我之前和莫优优也聊过这件事,我也不清楚徐柳为什么会突然针对我,因为在今年三月份之前,其实我平时在寝室里和室友相处的时间不多,因为要去打工,所以我和别人没有产生过什么冲突或摩擦。我只能理解为可能当时徐柳她心情不好吧,所以看我不顺眼或者刚好吵到她了?”
“在你眼里,你觉得徐柳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她应该挺孤单的吧……”
这个问题,让屏幕里和屏幕外的人都有些惊讶,因为到目前为止的调查里,周围同学对徐柳的评价最多的一个词,就是高傲。
还有一些任教老师的评语则是“徐柳是个脑子很好的同学,但就是心思没有放在学习上”。
她们的辅导员吴娜,是除了校方领导外唯一知道陆小霜失踪的人。
所以专案组专门问过吴娜对于徐柳和陆小霜两个同学的看法。
她的回答是,陆小霜同学学习很认真很刻苦,如果她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学习上的话成绩应该能更好。
而对徐柳的评价则是,脑子很好使,一点就通,但感觉她对学习没有太大的动力,所以成绩也就勉强中等。
但还是头一回有人评价徐柳用“孤单”这个词。
乔家丽问道:“孤单?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没什么朋友,总是一个人,而且好几次我在食堂里遇到她,她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喜欢坐在角落里的人,大多都是内心缺乏安全感的。
“尤其是她当时的眼神,我能感受到,她很孤单。”
周奕很清楚,陆小霜是个内心敏感细腻的人,她能感受到徐柳的眼神里透着孤单,就说明那是和她自己一样的眼神。
或许在遇到自己之前,她也是那个坐在角落里吃着最便宜的饭菜,眼神孤单的女生。
某种程度上,她们曾经同病相怜。
只不过,陆小霜后来遇到了周奕,生活中照进了一束光。
“陆小霜,你在此之前,有没有见过徐柳和什么陌生男性在一起么?校内或者校外都行。”
“没……有吧。”陆小霜摇了摇头,“不过之前我遇到过一件事,有点奇怪。”
这话,让一屋子的警察都竖起了耳朵。
“具体说说。”
“我上个学期的时候,在一家饭店兼职当服务员。有天晚上我在干活的时候,突然发现站在前台的人很像徐柳,就走过去看了一眼,结果还真的是她。”
“我就上前跟她打了个招呼,问她是在等朋友吃饭吗?要不先进去坐吧。”
“结果没想到她看见我之后,好像很惊讶,又很紧张。说自己记错和朋友约的地方了,然后立刻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因为看她之前的样子也不像是走错了地方,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条线索让专案组全都兴奋起来了,有人忍不住说:“这八成是在等相好的吧,要不然干嘛这么紧张地跑了。”
但马上,陆小霜的话就让方向产生了变化。
陆小霜说:“然后我就去干活了,结果过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吧,我就看见领班问前台,面试的那个人呢?”
“前台说不知道啊,刚才还在门口的。”
“我当时没敢多嘴,因为领导当时很生气,大骂没素质。”
“后面我问了下前台的姐姐,她说徐柳是约好了来面试兼职服务员的,因为领导被老板叫去了,所以就让她先等一下,没想到她才走开两分钟人就不见了,还害她也被骂。”
乔家丽忙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二月吧,反正挺冷的了,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
本来以为是徐柳在外面约了情人吃饭,没想到她居然是去找工作的。
可从目前的调查来看,他并没有出现经济困难的情况啊,她的行李箱里还有两千块钱现金呢。
要知道一九九七年,一个大学生的正常生活费大概就是三百元左右,徐柳的情况需要去找工作吗?
“你把这家饭店的名字和具体地址说一下。”乔家丽说,“另外再问下,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那边的,以及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陆小霜马上把饭店的具体名称和地址都报了一遍,还说自己最初找到这里是因为这家饭店的招聘广告贴到了学校附近。
她是过年的前几天,拿完结算工资后走的。
至于原因,是因为那个领班很讨厌,总是借着各种名义对女员工动手动脚的,让她觉得很恶心。
周奕一听,怒气值瞬间拉满了,这条线一会儿得向梁卫申请,自己亲自去核实一下。
居然敢对陆小霜动手动脚!
到这里,对陆小霜的审讯录像就播放完了。
而这时候,窗外的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这就是警方在侦办大案时的状态,白天不懂夜的黑。
梁卫直接点名道:“周奕,关于陆小霜提供的最后一条线索,你有什么想法?”
周奕刚要站起来,梁卫摆摆手道:“坐着说。”
“好的。”周奕刚离开凳子的屁股又放了下去。
“我认为陆小霜提供的这条线索非常有价值。从目前的调查信息来看,徐柳没有问父母要过生活费,而周围的同学也没有察觉到过徐柳生活出现拮据的情况。”
“但只要调查证实陆小霜没在这件事情上说谎,那就说明去年十二月份的时候,徐柳的经济情况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了,导致她不得不去找份兼职来赚钱。”
“这说明,她原本的经济来源断了。所以这就完全符合之前梁支队您提到的,徐柳不可能是卖淫女或坐台小姐这种身份。这一类人如果不能赚钱了,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被抓了,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