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铁军不说话,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饭。
“来,吃吧,一荤一素。”说着,杨川把泡沫饭盒递给了他,同时还给了一个塑料的勺子。
给勺子是为了防止嫌疑人用一次性筷子自残。
苗铁军看着他递过来的盒饭,犹豫了下,没伸手。
杨川等了几秒钟,说道:“不吃就算了。”
说着手就要缩回去,苗铁军立刻喊道:“我吃,我吃。”
说着接过了饭盒,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
杨川说了句:“别着急,当心噎着。”
然后走回了桌子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此刻的审讯室里,两个警察和一个犯罪嫌疑人正在默不作声的吃着饭,这场景挺神奇的。
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真的太饿了,苗铁军是第一个吃完的。
他举着手里一干二净的饭盒说:“吃……吃完了。”
“吃饱了吗?”杨川走过去接过饭盒问道,“没吃饱我们那儿还有。”
苗铁军没说话,杨川笑了笑,走回座位,又拿出了一个泡沫饭盒,过去递给苗铁军。
这一次,对方没有犹豫,而是接过饭盒就开吃了。
杨川回到座位,冲周奕使了个眼色。
周奕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苗铁军,我们在苗东方家里屋的床底下,挖出了一具尸体。”周奕说道。
苗铁军吃饭的手顿时一僵,愣了两秒钟之后,他又继续低头开始吃饭,只是咀嚼得更用力了。
“你知道死的人是谁吗?”
苗铁军没说话,但是却摇了摇头。
“你有参与吗?”周奕问道,同时为了浇灭他的侥幸心理,补充道,“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两组脚印,其中一组经过比对,和你的鞋码大小吻合。”
周奕在说话的时候,苗铁军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
很快整张嘴就塞得鼓鼓囊囊了,两侧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他不停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周奕问完之后,审讯室里就只剩下了他吃饭的声音。
见他不回答,杨川皱了皱眉,刚准备开口,周奕却做了个让他别出声的动作。
接着,就看见苗铁军双眉紧锁,仰着脖子,极其费力地把嘴里大口的食物给吞了下去。
这一口咽下去,他整个人原本绷紧的状态也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我……我吃饱了。”他举着手里的饭盒说道。
周奕走过去,接过了还有剩菜剩饭的泡沫饭盒盖上,然后又递上了一杯水。
苗铁军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迫不及待的一饮而尽。
周奕语重心长地说道:“苗铁军,这饭也吃了,水也喝了,事到如今了,还是交代了吧。不管你们原本是什么样的阴谋计划,现在已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想想你的老婆,想想你的一双儿女。”
之前回到县局后,周奕就查看了苗铁军的资料。
二十六岁,西坪沟本地人,父亲早亡,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于五年前去世。
初中学历,已婚,目前和妻子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四岁,儿子两岁。
无犯罪记录,也没有劳保缴纳相关记录。
单从资料上来看,非常普通,没什么特殊之处。
但结合苗铁军这个人本身,周奕从犯罪心理画像的角度,有了一些分析猜测。
首先就是苗铁军的力量和体格,他高大的身躯,健硕的体魄和黝黑的皮肤,以及那周奕一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力量。
都说明,他是一个典型的劳动青年。
这可不是后来那些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健身男可比的。
无论是种地还是在采石场工作,都说明他本身的性格是比较厚实的人,不像苗壮那样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其次,他父亲早亡,母亲是寡妇,一个人把他养大,也没有再嫁。
这种家庭下成长起来的男人,自尊心是非常重的。
然后是他已婚,年纪轻轻就生了两个孩子,说明他是责任心和家庭观念非常重的人。
最后,是早上的时候在游戏厅时,因为被带出来的苗壮说自己是如何被人羞辱的。
他就直接忘乎所以的当着警察的面就情绪失控,要打游戏厅老板。
说明他头脑比较简单,做事冲动不计后果。
性格敦厚,但头脑简单冲动,自尊心强,责任感重的农村青年男性。
这样的人,理论上是不可能参与这么复杂的凶杀案的预谋和计划制定的。
所以可以确定他只是苗东方的帮凶。
或者说,到目前为止,不论是谁,都只是工具,是一把刀。
真正拿刀的人,只有村长苗东方。
但同样的,以他这样的性格特征,他并没有什么领导才能。
他能作为西坪沟年轻一辈的老大哥站出来,肯定不会是因为辈分原因。
那就只能是苗东方对他的器重。
这种耿直一根筋的人,在古代是很容易变成死士的。
所以用杨川他们的强硬方式,只会激起对方的抵抗心理。
也就是所谓的吃软不吃硬。
可要是直接上来跟他摆事实讲道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很可能会对牛弹琴。
因为文化程度低,对方很可能理解不了太复杂的逻辑。
越是一根筋的人,越是听不进劝。
所以周奕思来想去,就想到了最最原始的方法。
周奕记得,史记里面有句话,叫做“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因此才让杨川多买两份饭,毕竟民以食为天,尤其是苦日子过来的农村人,吃饱饭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果然,有了效果。
最后一句,再把他的老婆孩子搬出来,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便是攻心,绕过对方最坚硬的铠甲,直取心脏。
听到老婆孩子,苗铁军顿时红着眼,但忍住了没有落下泪来。
他咬牙说道:“东叔对我很好,他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要是没有东叔,我大概早就已经死了。”
周奕心里咯噔一下,他猜到苗东方对苗铁军不错了,但没想到是他口中的大恩。
心说要坏,苗铁军这是打算死扛了?
可下一秒,就听苗铁军说道:“但我知道东叔做的一些事情是不对的,东叔要我做,是信得过我,我不能不听他的,我不能当个忘恩负义的人。”
说着,他茫然地抬起头来,表情痛苦:“可我做了那样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老婆和孩子啊。”
“我……我怕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我……”说到最后,苗铁军的心理防线彻底不攻自破,泣不成声。
这不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而是长久地内心矛盾煎熬和折磨导致的。
杨川很高兴,因为这就表示苗铁军肯交代了。
可一扭头,却发现周奕的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凝重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忙小声问道:“咋……咋啦?有什么不对吗?”
周奕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说道:“苗铁军,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都交代清楚吧。你的认罪态度,取决于你之后的量刑,是否能争取宽大处理,少判几年,早日和你的妻儿团聚,就看你自己了。”
周奕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他在怀疑,在此之前,还有其他人命。
因为史健和马伟昌,死了没几天。
正常的犯罪心理,这么短时间内,凶手只会处于紧张和不安的情绪中,还没有到内心煎熬和折磨的程度。
他能说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老婆孩子,大概率这个情绪不是这两天产生的。
所以他才会面色凝重,因为很可能又要挖出了新的人命案了!
苗铁军哭着点头,开了口。
他说自己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生病去世了,因此到现在,除了家里的一张遗像之外,他对父亲几乎是没有印象的。
他只记得,东叔对他很好,小时候经常给他买吃的买穿的。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连吃一顿饱饭都不容易,东叔却对他这么好。
这让他感动不已,自打懂事开始,他就把自己东叔当成了除自己母亲外最亲的人。
他说东叔不仅给他买吃的穿的,还送他去读书上学。
西坪沟没有小学,读书只能去镇上,而且那个时候还没有义务教育,所以读书是要自己掏学费的。
他妈舍不得花这个钱,因为农村人就指着地里刨食,卖点粮食换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结果是东叔坚持,还给他出了学费,让他去读书。
东叔要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挣大钱。
只可惜,他不是学习的料,压根就读不进书。
但他不想让东叔失望,并没有像苗壮那样直接辍学不读了,而是硬挺到了读完初中为止。
由于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也考不上高中或中专,于是只能回家。
但起码,他也算是脱掉了文盲这个帽子。
他说自己十一岁那年,得了急性阑尾炎,大半夜在家里疼得直打滚。
他妈吓坏了,跑去找东叔求救。
东叔连夜把他送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后来又紧急转院送到了县医院开刀,才算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这也是为什么他说没有东叔自己早死了。
因为那天晚上,他疼得连自行车后座都没法坐,走几米就从后座上滚下来,走几米就滚下来。
最后是东叔背着他,大半夜伸手不见五指,跑了十几里路把他送到了镇卫生院。
他后来才听自己母亲说,那天晚上把他送到卫生院交给医生后,东叔整个人浑身都是汗,跟个水人一样,躺地上足足喘了半个小时的气才缓过来。
他得知后,还没出院就跪在东叔面前,邦邦邦地磕了三个头,发誓自己以后要给东叔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