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首以盼的村民们兴冲冲地跑去准备上班,结果黄老板一脸懵逼地问他们来干嘛?
众人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去找苗东方。
苗铁军并不清楚苗东方去找了黄老板之后怎么谈的,只知道东叔回来后就告诉大伙儿,这个黄老板变卦了,他已经找好了外面的工人,不打算用村里人了。
村里人一听就急了,都嚷嚷着要去找这个黄老板讨个说法。
但是被东叔给拦住了,他告诉大伙儿这事这么闹没用,得想个其他办法。
然后他就发现,采石场开在后山,所以进出必须得从村子里过。
村子本身就建在两座矮山的山沟里,想要绕开村子再修一条路根本不可能。
因此,在东叔的安排下,就在黄老板往采石场运送设备的那天,村里一群七老八十的老人把村口的路给堵了。
这群老头老太也不说话,也不搭理人,但就是死活不挪地方。
来的都是卡车,哪个司机敢动一下这帮一碰说不定就得散架的老家伙。
所以车子就进不去了,得知消息的黄老板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于是早已等候多时的苗东方就出马了。
他把黄老板请到了村委办公室,关起门来促膝长谈。
一个小时后,一直等在外面的苗铁军看见东叔春风满面地和黄老板走了出来。
东叔当即告诉村民,黄老板体恤大家,同意让村里人去采石场上班了,只不过眼下生意刚开始,还用不了这么多工人,今后生意慢慢走上正轨了,会用更多人的。
随后让村里的老人们都让行,放卡车过去。
过了几天,东叔就带着大伙儿去采石场报到了。
黄老板也信守承诺,给东叔带去的人做了信息登记,还让他从外面带来的专业采石工教大伙儿干活。
另外就是,东叔为了一碗水端平,把工作名额对半分了,一半是姓苗的,另一半是村里的其他姓氏。
苗铁军说自己对黄老板的印象,比对马伟昌要好很多。
黄老板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看着就挺和善,不像马伟昌,总是用鼻孔看人,压根就看不起他们这些卖苦力的人。
采石场开起来后,一切正常,苗铁军就是个干苦力的工人,他自然不知道采石场生意好不好之类的。
但是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所有人都高兴不已,虽然都是卖苦力,可那也是种地没法儿比的。
他饮水思源,让老婆去镇上给东叔买了几斤肉送过去,结果东叔不仅没收,还塞了一把钱给他,让他给媳妇儿给老娘买点吃的。
苗铁军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不停地抹眼泪。
如果不是从苗东方家里挖出了史健的尸体,单听苗铁军的话,这东叔简直就是个慈祥和善的大长辈啊。
其实周奕对这起案件的犯罪动机一直是有疑问的,苗东方费尽心机做这些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看苗东方家里的生活条件,以及苗铁军说他各种接济村里的苗姓子弟来看,他不像是个为了钱能干这事儿的人。
不过事实就是事实,案件侦查中往往觉得不符合逻辑的事,实际上都是缺乏关键信息导致的。
苗铁军说,采石场一直正常经营,家里有人能去采石场上班,那在村里都是高人一等的存在。
直到一年多后,突然发生了一起意外。
一个他们村的工人意外被滚落的石头砸中了脑袋,抢救无效死了。
关键这个工人还姓苗,尽管这是一起意外,但村民们,尤其是姓苗的全都炸了锅。
当时事情发生的时候,苗东方还不在村里,他作为村长去镇上参加学习会议去了。
于是一群愤怒的村民,直接冲进采石场,把黄老板给堵了。
头脑简单的村民们不仅围攻了黄老板,还想着要让他偿命,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
“这种事情属于意外,如果其中存在违规操作的话,那有关部门也会对黄老板做出处罚的。你们为什么会想着让他偿命呢?”周奕问道。
苗铁军一脸耿直地回答:“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替他打工,死了,他以命抵命有什么错?”
周奕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虽说他读不进书,但怎么着也是初中毕业,居然会用这么简单的逻辑思考。
那其他村民这样想也就不足为奇了。
“继续往下说,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面……那个黄老板说可以赔钱。”
“你们就答应了?”
苗铁军摇了摇头,说大伙儿都不敢做主,说要等东叔回来看他的意思。
苗东方开完会回来,才知道出大事了,赶紧跑去采石场。
那时候黄老板已经被村民们堵在采石场六七个小时滴水未进了。
苗东方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之后,先把黄老板接到了村委保护起来,给他吃的喝的,让他先休息一下,自己去跟村民们好好商量。
也是从这里开始,苗东方这个人的画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从村委办公室出来后,并没有先安抚村民,而是暗中找到了苗铁军,吩咐了他一些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一番慷慨陈词,劝说村民们别着急,这件事黄老板肯定会给大家一个妥善交代的。
然后,以苗铁军为首的一帮小青年却“公然反对”,大喊大叫着要黄老板偿命。
苗铁军说,这其实就是东叔的安排,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既然是东叔说的,他就一定会照办。
在他们的情绪感染下,村里人一下子又变得群情激奋起来。
周奕听了,心说这老家伙够两面三刀的啊,这不就是故意“带节奏”吗?
果然,最终的结果就是,在苗东方的“调解”下,黄老板大出血,不仅掏了钱给苦主家属赔偿,还在全村人的见证下,签下了一张把采石场一半所有权无偿转让给西坪沟全部村民的字据。
这也就是马伟昌的前妻张桂芬此前提到的,村长在马伟昌的采石场即将开张之际,拿着来找马伟昌兑现承诺的那份字据。
原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立的啊。
那这件事就显而易见了,虽然事情源自于一场意外。
但苗东方在这里看到了机会,起了贪念。
他借这群认知不足的村民的手,威逼利诱黄老板立下字据,割让了一半的产业。
从他让苗铁军带人故意带节奏,就能确定他的意图了。
想来当时黄老板的处境,应该是不写这张字据就压根走不了的情况。
估计他当时连报警都做不到。
如果一个村子的人都互相包庇,哪怕把他打死,那都可能属于是白死。
何况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商人是最明白怎么计算得失的。
所以他才会妥协,才会签下这张字据。
但事实上,这也正是黄老板这个商人和苗东方这个自以为聪明的村长之间的认知差距。
苗东方以为有这张字据就行了。
殊不知在被强迫的情况下签的字,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又何况,经营所有权的分割转让,都是需要去相关部门办理手续才有效的。
所以黄老板立的那张字据,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这个黄老板,是不是没过多久就跑了?”周奕问。
苗铁军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现在是我审你,不是你审我,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苗铁军点了点头:“是,本来大伙儿都挺高兴的,毕竟东叔说有了这张字据,咱们全村人年底都能拿分红了。哦,分红就是能给咱分钱……”
“不用解释这个,继续说。”
“哦好的。结果到了第二个月的月底,要发工钱了,这个黄老板却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东叔给他打电话也找不到人。后面东叔还跑去镇上问领导了,结果镇上的领导也不知道人去哪儿了。”
“采石场是不是很多设备都不见了?”
苗铁军连连点头:“对,铁镐锤子啥的都在,但是大一点的那些设备都没了,之前听工头说好像是要去保养啥的。”
周奕和杨川对视一眼,这个黄老板看来脑子很清楚啊。
大概率是写了那张字据后,就已经想好要及时止损跑路了。
后面这一个月,应该是想方设法的尽量挽回损失,把值钱的设备都暗度陈仓撤走了。
虽然他前期肯定在这上面投了不少钱,但跟命比起来,钱算个屁啊。
他肯定认清了西坪沟这个地方愚昧的本质,认清了苗东方这个人吸血鬼的真面目。
所以毫不犹豫地赶紧跑了。
这才是村民们口口声声说的,欠了他们钱的跑路的无良前任采石场老板的真相。
钱他确实欠了,起码最后那个月工钱是肯定没给的。
但本质上,这个因是苗东方亲手种下的,属于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苗铁军说,黄老板刚跑路的时候,村里人还没意识到有问题。
反而都很高兴,觉得姓黄的一跑,那整个采石场不就是西坪沟的了嘛。
以后挣的钱就都是村里人的了,采石场就是一座聚宝盆。
大家一致推举东叔来当负责人,带领大家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这听得杨川都忍不住乐了,“你们啊,就是白日做梦。这采石场在那儿千百年了,你们西坪沟的人自己挖出过一铲子换到过钱吗?还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切!”
话难听,但理确实是这么个理。
把这些东西挖出来不难,难的是怎么把这些原材料卖掉变成钱,而且还得是持续性源源不断的变成钱。
黄老板也好,马伟昌也罢,他们就是生意人,有的是这样的人脉和门路,解决后端的问题。
而西坪沟的这些人有什么?苗东方有什么?
从现在来看,苗东方顶多就是能帮苗铁军找个铁匠铺当学徒,帮苗壮找个开车的工作。
面对杨川的嘲讽,苗铁军承认,后面发生的事,远没有他们当初想的那么美好。
采石场是“归”他们了,可他们守着那个采石场屁用没有。
因为根本不知道要把这些东西卖给谁,怎么卖。
就像他们那肤浅的认知一样,他们以为,东西挖出来就行了。
结果就是苗东方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打听,可根本没用。
折腾了大概一个多月,众人这才回过味来,这采石场在他们手里,那就是个废品。
苗铁军说东叔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
最后就是,一切又回归到了之前那样,村里人只能继续种地谋生。
可人就是这样,一直穷的话,那也无所谓,反正就是这么穷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