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立刻警觉地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理论上苗晓丽应该不清楚苗东方的情况。
她嫁得很远,而且看地址也是农村里,肯定通讯不便利。
“昨天晚上,我们那儿的派出所找到我以后,今天一大早我就从婆家往回赶了。”苗晓丽紧张地说,“我先回的西坪沟,发现我们家已经被贴上封条了。然后我就问了邻居,他们说……他们说……我家挖出了死人,我爸已经跑了。”
“警察同志,我爸他到底干了啥?”
苗晓丽的表情很紧张,但是并没有表现得很担忧。
杨川开口道:“既然你已经回去过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你父亲苗东方涉嫌杀人,现在在逃中,我们正在进行搜捕,你如果知道他有什么可能去的地方,希望你能向我们提供线索。”
“杀……杀人?”苗晓丽懵了。
周奕问道:“苗晓丽,你说有没有可能,苗东方其实是去投奔你了?”
犯罪嫌疑人想逃跑,通常会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往荒无人烟的地方跑,人越少越好,安全感越强,这样谁也不认识他。
另一种就是找信得过的熟人投奔,寻求短期的庇护和资金支援,稍作休整后再逃。
苗东方的主要社会关系就在西坪沟,而外面唯一有密切关联的,就是他女儿苗晓丽了。
没想到,苗晓丽直接摇头道:“不可能,他根本不知道我婆家在哪儿?”
“嗯?这什么意思?”当爹的不知道女儿嫁哪儿了?周奕和杨川都很吃惊。
苗晓丽说,自己从小和父亲的关系就不好。
因为苗东方是一个骨子里就非常重男轻女的人,在他眼里,只有男孩才是人,因为男孩可以继承香火。
女孩只是生孩子的工具而已,而且还是嫁出去替别人家生孩子的。
所以苗晓丽从小被自己父亲喊“赔钱货”“没用的东西”,在她眼里,那根本算不上是个父亲。
然后她也解开了之前周奕的一个疑惑,就是为什么苗东方只有她一个子女,没有再生。
因为她妈金翠萍生她的时候,大出血,虽然命保住了,但也丧失生育能力了。
这导致极端重男轻女的苗东方直接“绝后”了,于是便把所有的怨气撒在了金翠萍身上。
苗晓丽不清楚母亲为什么会嫁给父亲,但她知道母亲金翠萍是知青,是插队落户来的西坪沟。
她只记得母亲很有文化修养,别家小孩还在撒尿活泥巴的时候,金翠萍就开始教她学写字了。
她现在都还记得,母亲写的一手漂亮的好字。
但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大概她六七岁开始,金翠萍就在苗东方长期的殴打和折磨下,精神有些不正常了,整个人神经兮兮的。
而且情况越来越严重。
但年幼的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在农村,男人打不听话的婆娘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这段日子,非常煎熬,对她而言,每天都是度日如年。
但起码,母亲还活着,她还有个支撑。
金翠萍的精神时好时坏,坏的时候甚至都认不出她来了,会咬她,咬得她哇哇大哭,好的时候又很爱她,抱着她哭着说自己不该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对不起她。
直到她十岁那年,金翠萍上吊自杀了。
“我妈上吊自杀那天是中午,我从山上砍柴回来,是我第一个发现我妈吊死在家里的。”苗晓丽哭着说,伤心之色溢于言表。
“砍柴?那天是周末吗?”周奕问道,因为那时候苗晓丽已经十岁了,理论上应该都读小学四五年级了。
苗晓丽似乎是明白他这个问题的言下之意,突然凄凉一笑道:“我没上过学,我爸觉得女孩子读书,糟蹋钱,我识的字都是我妈小时候教我的。”
杨川也惊呆了,问道:“可那个苗根花不是上过学嘛,据说还是你爸提的建议。”
苗根花也就比苗晓丽小四五岁而已,苗东方的态度怎么会差这么多的?
听到苗根花这个名字,苗晓丽冷笑道:“是胡淑珍的女儿吧?我爸跟那个女的是姘头。”
“姘……姘头?”
“嗯,这个胡淑珍年轻的时候就不是啥好玩意儿,跟不少男人勾三搭四的,跟我爸也有一腿,我小时候撞见过他们在后山抱一块儿亲嘴。”苗晓丽满脸厌恶地说。
周奕双手抱胸,突然在思考一个问题。
苗晓丽继续说,她妈死了以后,她又在家熬了几年,等到十四岁就离家出走去打工了,吃了很多苦。
后来在市里的一家小饭店当洗碗工,认识了同在那里打工的现在的丈夫,然后就结婚生子。
现在两人带着一儿一女在他们的县城开了一家夫妻店,虽然说不上有钱,而且很辛苦,但日子还算过得安生。
这十几年间,她回家的次数没超过五次,还是有了孩子后回去了几次。
她承认自己对苗东方几乎没什么父女之情,相反还有很大的恨意,因为自己母亲就是被他逼死的。
所以这么多年了,苗东方根本就不知道她现在住哪儿,也自然不可能来投奔她了。
不过话虽如此,但其实周奕知道,在苗晓丽的内心深处,还是在意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的,要不然也会立刻就跑回来。
亲情关系其实就是这么复杂,爱和恨是交织的,剪不断理还乱,所以老话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苗晓丽,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周奕说。
“啥?我知道的我肯定说。”
“除了胡淑珍之外,苗东方年轻的时候,还有别的情人吗?”
周奕记得,在苗东方家的相框里,有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如果单论长相,苗东方年轻的时候五官端正,国字脸,浓眉大眼,是比较典型的那个时代审美特别吃香的帅气小伙类型。
相貌这东西,不论哪个时代,都是加分项。
尤其是男女之事上,毕竟人是视觉动物,大部分人都是肤浅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就撞见过胡淑珍……”苗晓丽说,“不过……”
“不过什么?”
“他当初打我妈的时候,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他骂我妈只是不会下崽的猪,我妈生不了,他就找别人生,有的是女人愿意给他生孩子。”
杨川一脸的不屑:“他可真有能耐。”
周奕却沉默了,因为正常情况听来,这不就是苗东方在自吹自擂说气话大话,但周奕却在思考另一种可能性。
杨川让苗晓丽如果有想到什么,及时和他们联系,尤其是如果苗东方联系她和家人的话,务必第一时间报警。
苗晓丽离开后,周奕和杨川驱车前往县医院,看望周向东。
路上两人就聊起了刚才的谈话内容,杨川对此不屑一顾,觉得苗东方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对自己老婆女儿这么坏,却对苗铁军苗壮这些同族小辈好得不行。
“真不是个东西。”
“川哥,我怀疑,苗东方可能没撒谎。”
“哪句没撒谎?”
“就是有的是女人愿意给他生孩子这句。”
“啥意思?”
“我怀疑,苗铁军和苗壮,可能都是苗东方的儿子。”
“啥?”杨川大吃一惊,差点方向盘都没把住。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对自己女儿漠不关心,却对苗铁军和苗壮这么好呢?他可以背着小时候的苗铁军跑好几公里夜路,可以掏钱给苗壮考驾照找工作,就算是被托孤的亲叔叔都未必能有这么好,他一个只是同族的叔叔,未免也好得太过了吧。”
杨川还是一脸难以置信地说:“苗铁军他妈是寡妇,也就算了。苗壮他爹我记得死了也没几年吧?儿子是不是自己的都不知道?”
周奕无奈地笑道:“你看看苗根花,结了婚怀着孕都能跟初恋情人发生一夜情,有些人是不知羞耻心为何物的。”
杨川想想,觉得有道理。
周奕没继续往下说,因为他怀疑,苗东方播的种,恐怕未必只有这两颗而已。
……
县医院的外科病房走廊里,周奕提着个门口买的果篮。
一旁的杨川碎碎念道:“其实真的不用买,没必要,周队这人不兴人情来往。”
周奕笑道:“我就是看着挺好看的,让周队解解闷,毕竟他也出不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周向东被扯着耳朵拽回去的场景,默契地笑了笑。
两人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周向东的大嗓门就从里面传了过来。
“我去撒泡尿总行吧?”周向东气呼呼地说。
“撒尿可以,我扶你去。”他女儿的声音说道。
“用不着,我当年胳膊都快被人砍断了,照样追着歹徒跑了半里地,就断了根骨头而已,大惊小怪的。”
“等等。”
“嘿,你掏我兜干嘛。”
“说!这烟哪儿来的?”
“我这……那个……捡……捡的”周向东紧张地回答,“那啥,我憋不住了,我自己去。”
周向东说着,拄着拐就往外走,迎面就碰到了周奕和杨川。
顿时一愣。
“你们怎么来了?”
杨川笑道:“李局让我来给您汇报工作啊,周奕还买了东西来看您呢。”
周向东拄着拐,站在门口。
病房里,是他爱人和女儿。
杨川跟他们打招呼,然后去扶周向东:“周队,上厕所是吧,我扶您过去。”
县医院的病房是没有独立卫生间的,只能去走廊尽头。
没想到,周向东摇了摇头,说道:“我要周奕扶我去。”
杨川没明白,还坚持道:“没事儿,我扶就行。”
周奕立刻会意,一边把手里的果篮给杨川,一边说:“我扶周队去吧。”
杨川还要说话,却突然发现周向东瞪了自己一眼,这才恍然大悟。“哦哦哦,那你们慢点,不着急。”
周奕扶着周向东往厕所走去,周向东小声问道:“有烟吗?”
周奕笑着回答:“有,一会儿到厕所了我给您。”
周向东咧嘴笑道:“好小子,有悟性。”
周奕一看就知道,周向东这是烟瘾犯了,本来打算借着上厕所去偷偷抽烟,没想到有其父必有其女,老刑侦被女儿给戳穿了。
刚好他们来了,而他不要杨川扶,是因为杨川不抽烟,去了也白去,所以才要自己扶他上厕所。
“案子破了?”周向东问。
“基本上算是吧,但主犯跑了,目前李局正在带人搜捕。”
“啧,这咋还能跑了呢。”这时到了厕所门口,“一会儿再说吧,你把烟跟火给我,我先抽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