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收剑归匣,看也不看老猿一眼,撑起笑容迎向朝着自己这边赶来的宁姚阮秀二女。
“就这么放过他了?”阮秀双眼通红,显然还没有从刚刚的慌神中回过味来。
“刘羡阳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口气不让他出了他估计半夜都睡不着觉。”陈平安调笑着道。
“说的也是。”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阮秀也就不说话了。
陈平安想的很简单,等刘羡阳境界上来了,让他自己去报这杀身之仇。
就算打不过也不要紧,这位三眼神君的木雕灵蕴用掉了,不是还有一尊三头六臂大神的木雕还在吗,大不了让他上就是了。
三人说说笑笑的回了铁匠铺。
老猿的魂魄看着三人的背影,咬了咬牙,化作一缕青烟朝着小镇之外飞去。
凭借他的资质以及正阳山的资源,百年之内重回巅峰不是什么难事。
陈平安不出手,他倒要看看那个叫刘羡阳的小子怎么向他复仇。
……
陈平安的药铺里,刘羡阳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一般,揉着脑袋起身。
他看着自己身前靠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陈平安,心中升起玩笑的念头,准备上去扯一扯椅背,叫陈平安体验一把梦中飞人的感觉。
谁料才刚刚动了动身子,一股揪心的疼痛就从身上传来。
他掀开被子一看,只见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缝痕,就跟蜈蚣似的。
“你大爷的陈平安,就知道你是个庸医,给我缝这么丑!这下王朱还怎么看得上我!”
听着耳边响起的中气十足的吼声,陈平安这才悠哉悠哉的睁开眼睛,乐道:“得了吧,给你缝出花来也没用,你真不是师姐的菜,你就放弃吧。”
“切!你自己一个人就占着两个大美人,当然这么说,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刘羡阳嘟囔了一句,在见到陈平安那愈发危险的眼神后连忙转移话题道:“那老猿怎么样了?”
“已经出镇了,今早刚走。”陈平安答道。
刘羡阳却是奇怪:“你就没去帮我报仇?这不像你啊!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快死了,怎么煽情怎么来的。”
“你还想怎么报仇!”
阮邛冷哼了一声,踏进了平安药铺。
“阮师傅!你们怎么都来了?还有你刚刚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刘羡阳惊喜地看着跟在阮邛身后的两个姑娘。
“陈平安为你报仇,可是生生打的那搬山老猿身躯尽碎,只剩下一道魂魄,说是要留给你亲自去杀。”宁姚把陈平安挤下躺椅,自己坐了上去。
“好兄弟!就知道你够义气!”刘羡阳重重的拍了拍坐过来的陈平安的肩膀,却是忘了自己有伤在身,一巴掌下去自己先是龇牙咧嘴了起来。
“阮师傅,你们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吗?”陈平安无语的用劲力帮刘羡阳缓了缓痛意,折回头来问道。
“小镇开始赶人了,三天之内,所有外乡人必须全部撤出小镇。”阮邛回答道。
闻言,陈平安不由得叹了口气。
小镇的劫数终归是要到了,齐先生的劫数也要到了。
第334章 今有龙女衔珠
傍晚,平安药铺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据他们的自我介绍,两人也姓陈。
前者是龙尾郡陈氏的嫡长孙,名唤陈松风,后者则是南婆娑洲颖阴陈氏嫡系。
他们是为了刘羡阳而来,刘羡阳的本命瓷便是被龙尾郡陈氏买下。
龙尾郡陈氏算不上什么小门小户,对目前阶段的刘羡阳来说已经足够。
“我朋友不多,刘羡阳算一个。”陈平安对着陈对认真地说道。
这句话说出来,可以分两个方向去理解。
你可以看做是一种仗势欺人,也可以当这是陈平安在有意和这支陈氏支脉相交。
怎么理解,则是全看陈家对刘羡阳的态度。
“小剑仙放心,刘羡阳在陈家定然不会受到苛待。”陈对与陈平安对视了一眼,郑重地说道。
陈平安点了点头,告知他们刘羡阳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让他们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带刘羡阳离开。
陈对和陈松风应了一声,连袂离去。
药味浓重的屋子里,躺在床上的刘羡阳听到脚步声后,转头看来,脸色依旧谈不上红润,只是比起之前的惨白,已经要好上许多。
刘羡阳挤出一个笑脸,沙哑道:“叫陈对的女人找过你了?阮师傅和我说了,要我到他老家去修行二十年。”
陈平安点了点头:“他们今晚会带你离开,离开东宝瓶洲去婆娑洲。”
刘羡阳扯了扯嘴角:“其实我连东宝瓶洲是个啥也不晓得。”
“你以为我就知道?”说到这里,陈平安也是安慰道:“不过问题不是很大,过几天我也要出门远游,等到了婆娑洲我一定会去找你。”
“那就说好了。”刘羡阳点了点头,又沉沉睡下。
陈平安站在刘羡阳的床头,目视着他每一次绵长悠远的呼吸。
他每次吐出的气息,都似山间雾气,湖上水烟,并不随风流散,而是一点点凝聚在口鼻之间,最终形成一条三寸长短的白蛟。
以梦境为剑炉。
一气呵成神仙剑。
陈平安心中了然,这便是刘羡阳家传的剑经。
他如今的见识却是不浅,知晓这剑经是一门直通上五境的玄妙法门,也怪不得这几家会如此哄抢。
从药铺离开。
陈平安找到宁姚。
宁姚在镇子里已经转了一圈,据镇子里的人说,这几天来,小镇里怪事越来越多。
铁锁井水位下降得厉害不说,祖宗槐的槐枝还从树干断裂坠落,枝叶皆枯黄,明显不符合春荣秋枯的规矩。
还有小镇外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泥塑木雕神像的地方,经常大半夜传来爆竹一般的炸裂声,好事者跑去一看,靠近小镇一带,去年冬肯定还存世的那拨泥菩萨木神仙们,竟然已经消失大半。
镇外的来客就只剩下几家还在,不过看情况,最迟明天就回离开。
大骊皇朝的那位王爷也在泥瓶巷口准备着,只等着明天一早就启程出发。
“最迟也就是明天中午了。”宁姚脸色沉重地道。
陈平安点了点头:“我先去把顾粲接过来,免得出事。”
……
翌日。
在最后一辆马车驶出小镇之后。
千里江山小洞天,寂静无声,一切静止。
此方天地瞬间崩碎。
这一刻,整座东宝瓶洲的山上神仙,山下凡人,皆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东宝瓶洲北部的高空,万里云海翻滚,缓缓下垂。
有一人通体雪白,大袖飘摇,身高仿佛不知几千几万丈,正襟危坐,身前悬浮有一粒如他手心大小的破碎珠子。
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有一道道威严声音如天雷纷纷炸响。
儒、释、道、兵,三教一家四尊十三境的存在显出巍峨法相。
他们中许多人都乐于见到齐静春主动承担这份因果,正好顺势彻底抹去这个离经叛道的隐患。
“齐静春,你放肆!”
“大逆不道!”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回头是岸!”
齐静春低头凝视着那粒珠子,缓缓收起视线,最后抬头朗声道:“小镇三千年积累而成的天道反扑,我齐静春一肩挑之!”
骊珠洞天的内部。
此时此刻天际风云变化。
天空倏然一下阴沉了下来,就好似传说中的天狗食月般,整片天地再不见一点光明。
便在这天昏地暗之时,有两道璀璨如熔金的光芒骤然亮起。
王朱身披琉璃法袍,一步一步走向那口困锁了她整整三千年的锁龙井。
她停在井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囚笼。
下一刻,一声清晰无比龙吟声,猛然从小镇地底深处响起,瞬间冲破了洞天的壁垒,响彻在崩塌的天地之间。
龙吟声中,王朱的身形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达千丈的真龙之躯。
白龙修长的身形穿梭在云海之间,元素的潮汐与她共舞,神性的光芒她左右。
她轻而易举地冲破了摇摇欲坠的洞天壁垒,出现在外界那令人窒息的天穹战场之下!
她的出现,让原本冰冷肃杀的战场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此时此刻,齐静春那原本璀璨夺目的法身已经在天道的反噬之下剧烈摇晃,光芒急速暗淡,表面出现无数裂痕,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寸寸裂纹。
金色的光屑如同流星雨般不断洒落、消散。
王朱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四尊巍峨法相,巨大的龙口一张,精准而轻柔地衔住了那颗即将彻底破碎的骊珠洞天所化的珠子。
然后,她沿着齐静春那正在崩毁的巨大法身盘旋而上,龙躯缠绕,一股无形的律施展开来,法相竟愣生生止住了崩溃之势。
“王朱!回去!此地非你所能插手!”
齐静春的声音终于是难得的出现了一丝慌张,他不知道罗素给了王朱什么,能让她有如此底气,但这绝不是此刻的她能够涉足的。
“齐静春,教育我的话,等你活下来再说!现在”
她猛然昂起巨大的龙首,黄金瞳中燃烧着积攒了三千年的怒火与桀骜,直视那四尊十三境法相:“且让本王,好好与这四尊高高在上的神仙,做过一场!”
“孽畜!安敢放肆!”
“自寻死路!”
其中两尊法相同时发出震怒的呵斥。
道家天尊法相率先出手,巨大的手掌覆盖天地,蕴含着法则之力,就要将王朱连同她衔着的骊珠一起镇压。
然而,王朱龙躯盘旋舞动,一种古老而玄妙的韵律从她体内散发出来。
无数道因果法则将王朱缠绕。
骊珠洞天本就是天下真龙之属气运聚集之地,当初的那些练气士们,以王朱的龙珠为引,寅吃卯粮,竭泽而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