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火车正式开动,车门一关,即使窗户还留着一丝缝隙,一股热浪裹挟着各种气味和嘈杂声扑面而来,让人直犯恶心。
张锟带着方正走在过道里,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影背着个大背包,缩手缩脚地几乎占了大半过道,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狗熊。
不管过道里的人愿不愿意,都被他那股蛮力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
各种乱七八糟的行李箱和蛇皮袋在狭窄的过道里磕磕碰碰。
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后,方正一屁股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热闹非凡的场景。
旁边有年轻的工人满脸疲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旁边座位上,有个老大爷正悠闲地抽着旱烟,眯着眼睛,不知在看窗外的什么。
对面座位上,还有两个女知青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不知什么八卦。
嘈杂的过道上,有人提着大包小包艰难地挪动,还有卖货的推着小车挤在后面吆喝:“瓜子花生豆腐干嘞!刚出锅的烧饼”
列车员拿着搪瓷缸子,扯着嗓子喊:“买票买票,补票补票……”
这些场景,就像八九十年代的老电影,人类方正小时候在电视上就看过。
尽管方正早已演算了所有数学集合,知晓了这些数学排列下所有世界可能的组合,包括张锟、老李,以及车站里看到的更多人,他其实每一个都认识,对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在任何可能下发生的任何情况,都了如指掌。
但知道归知道,以方正的人格投影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依旧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叹。
方正体验着这难得的经历,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开始渐渐远去的火车站灯光。
这时,张锟拦下卖小吃的小推车,买了一袋花生回来,递给他,说道:“你已经在注意外面的黑影了啊。”
“不过别那么紧张,区区几个找替身的脏东西而已,一般不敢在人多热闹的时候跑出来,起码得等到半夜两三点钟,大多数人睡着了才敢出来害人。”
他一边磕着花生,一边看着窗外连绵的漆黑大平原。
黑漆漆的平原里,他远超常人的事例,偶尔能捕捉到一些屹立在田里的稻草人。
那些农民用来驱赶麻雀的工具,放在夜间看去,就格外给人一种诡异感,如同一些黑漆漆的高大人影。“咋样,是不是看着挺人的?”
不等方正回答,张锟继续说道:“我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大吧,那时候,我爷爷还活着,那次就是带着我坐火车去外地跳大神。”
“大晚上的,窗子外面也像现在一样外面乌漆麻黑的。”
“不过,那几年的火车上可叫一个乱啊,拐小孩、偷东西的,还有干脆提刀子抢劫的,那可叫一个多。”
“那时候的火车跑得更慢,那些马匪,可是真的敢直接蹲点然后冲上火车抢劫,也是真的有枪有弹,那些小偷人贩子,更是会在半路上转运财物或者女人小孩,那叫一个乱啊!”
张锟说着说着来了兴趣,撩起自己的衣服,指着肚子上一个淡淡的浅痕。“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还有拍花子的敢惹到我的头上,结果被我当场抡拳头打死了两个人,就是一不小心也被捅了一刀……”
听着听着,方正忽然发现,张锟那浑厚的声音,逐渐变得如同梦中的呓语般越发模糊不清。“张锟?”
那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回答道:“%#*……”
方正眼睁睁地看着,整个车厢中的众人,身体开始模糊变色,如同被洗去了染料,然后又由这些染料重新涂抹,变成了全新的形态。
就连车厢内的过道,那些洗不干净的污渍都逐渐淡去,变得干净了许多,还能嗅到一股没有散去的新鲜油漆味道。
只是转眼之间,就像是回到了车厢的过去,张锟原本所在的位置,换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身材同样高大魁梧,与张锟有着几分相似,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给人一种悍匪感觉的老人。
咣当咣当……
火车的声音还在继续,正打着瞌睡的魁梧老人突然清醒了过来,看着方正,有些疑惑地说道:“唉?小孩你是谁,你怎么在小狗子的位置,混小子跑哪去了?”
第298章 交错的过去未来
方正张了张嘴:“%#+×……”
就像之前一样,此刻他的回答依然没有准确传达出去,就像是认知滤镜,或者单纯的信号不匹配,这个大概是张锟死去爷爷的老人,完全没听懂方正的解释。
似乎就像是之前张锟念咒做法驱散了智能手机一样,这个世界至今为止方正看到的人们,都有一种被动拒绝了解超出自己认知范围事件的能力。
“算了……”方正摇了摇头,再次转头向窗外看去。
原本刚出火车站,还能看到附近村镇寥寥几处灯光的窗外,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只有些许的月光和星光洒落在荒芜的平原上。
这究竟是回到了过去,还是来到了另外的相似的世界?
“都无所谓就是了……”
反正,无论过程表现成什么形态或者多漫长或多短暂的时间,方正会做的所有事,早就在与陌生集合和陌生逻辑系统交互的同时,完全做完了。
作为人格投影,方正所体验的过程,只是可有可无的一种表现而已。
“你是张锟的爷爷吧?”方正问道。
“是啊,”老人四处张望了一下过道,没发现自己孙子的人影,干脆直接从兜里掏出两块裹着糯米纸的麦芽糖塞给方正。“吃块糖吧,你是小狗子刚交的朋友?这混小子,都交代他火车上不要乱跑,我才打个盹,他又跑哪儿玩去了啊。”
“算了,他也出不了啥事,由他去吧……”说罢,他又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打起了瞌睡。
看得出,张锟的爷爷和张锟挺像的,大概是因为同样魁梧高大的身躯和萨满的身份,在这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火车上,他们就像熊瞎子不需要担心小猫小狗攻击自己一样,在普通人需要万分小心的地方,依然能够安然自若。
看着老人睡去,方正起身走到过道中,距离老人走远了几步以后,并没有发现周围发生场景的变换。
“果然是时间,或者是世界发生改变了吗?”
“不过,我不是和张锟待在一起的吗,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切换了视角?”方正有点疑惑。
这种现象,截止到现在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方正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现场,是一个荒芜人烟,黑暗中遍布着各种扭曲怪异阴影,有些难以名状的夜间荒野。
那里,大概是专属于猫脸老太的视角所在的世界吧,除去猫脸老太,和她捕捉到的张锟小侄女之外,方正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生命。
而之后击退了猫脸老太后,荒无人烟的荒野一阵扭曲,直到张锟到来,方正才再次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看起来稍微正常的视角,并一起去到了团结屯。
之后,在团结屯中,方正没办法通过正常的移动离开,沿着村子随意闲逛时,又发现了一只土地庙的黄皮子干尸,并因此发现了另一个形似修仙世界的视角。
但离开团结屯前往火车站后,众多不同视角的交织变得更加频繁,张锟就像是一个锚点一样,方正必须离他足够近的距离,才能够稳定存在于他所在的世界之内。
可直到刚才为止,方正距离张锟都非常接近,为什么又会一下子切换了场景,来到了疑似过去张锟少年时代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
是方正和少年张锟发生了交换,还是其他的什么?
咣当咣当……
轨道上的绿皮火车一刻不停地行驶着,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行了漫长的距离,进入了幽深的隧道。
隧道里一片漆黑,与荒野上还能勉强窥见点点星月微光时截然不同。
只有零星几节车厢内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也仅能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如同鬼火般摇曳。
昏暗的光线下,各种行李和行人的身影都显得有些扭曲晃动。少数还醒着的乘客发出的轻微交谈声,也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耳边的窃窃私语,仔细去听却什么也抓不住。
“啊!”方正正悠闲地漫步在过道中,打算寻找少年张锟,突然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车厢的寂静。
“怎么了怎么了?”
“大半夜的叫什么叫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是不是有小偷来了?”
这节车厢里的许多乘客被惊醒,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行李,然后立刻借着昏暗的灯光,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窗外,窗户外面刚刚有人在看我!”窗边座位上,一名中年大妈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着窗外那片漆黑,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有什么大不了的,一惊一乍!”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不耐烦地说道,“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或者把窗玻璃的反光看错了?我们现在是在隧道里面,隧道里面怎么可能会有人?真是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好吧!”
“是啊是啊,老子睡得正香,差点被你吓出个好歹!”也有其他乘客附和着。
“喂,闹小偷还是咋的,都不睡觉了啊!”被吵醒的乘务员有些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什么?窗子外面发现黑影在看你……”了解情况后,乘务员脸色微微一变,看了一眼大妈,又咳嗽一声,前去把窗帘拉上。“我不是说了,要把窗帘窗户全关上吗,赶紧散了散了……”
“可是……”中年大妈心有余悸地看了看窗外,但看着周围乘客不耐烦的眼神,还是闭上了嘴。
乘务员匆匆离去,脸色越发难看,方正能听到他小声地嘟囔着:“该死,这个月怎么都第六次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可千万别出啥事啊……”
吵闹的车厢很快恢复了平静。方正悄悄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向窗外,依旧还是漆黑一片,并没有发现所谓的黑影。
“嘿!小子,想活命的话,就别看外面了。”忽然之间,有人小声在方正背后喊道,窗帘也被一把拉上。
“张锟?”方正转头一看,正是张锟。只不过比起三十多岁的他,此时的少年张锟身高只有一米八,没后来那么魁梧,脸上还带着一股稚嫩感。
“你认识我?”少年张锟挠挠头,“你也是团结屯附近的人?”
“这倒不是,我只是认识未来的你而已。”方正回答道。
“未来的我?什么乱七八糟的……”张锟挠挠头,“算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小孩的眼睛比大人灵敏。不管你晚上在什么地方看到有些奇怪的黑影,或者让你感觉奇怪的东西,都千万别靠近。”
“好多脏东西,就指着这么害人呢。要是盯着看,被那些玩意儿害了,不死也得丢了魂变成傻子,到时候就只能流着口水当守村人去了。”
(哦,这个年轻的张锟,倒是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为什么三十多岁的他又不行,是不同年龄阶段带来的不同认知问题吗?)
“你在这干什么?你爷爷刚刚还找你呢。”方正随口问道。
“我爷爷找我?”张锟撇着嘴,举起粗壮的胳膊,“真是的,我爷爷就是喜欢管教我。我这么大个人了,壮得像牛一样,还怕我出事啊。”
“至于我在干啥……”少年张锟脸上露出一些兴奋的表情,小声说道,“你可别告诉我爷爷,我刚刚好像发现人贩子了!”
他脸上甚至有些亢奋,眼神东瞄西瞄,似乎在随时注意着周围有没有人在看他。
大概是把方正当成了炫耀的对象,他紧握着拳头说道:“看看看看,我这砂锅大的拳头!别说区区人贩子,就算来几个持枪土匪,我一拳都能干倒三个!”
“哦,”方正随口问道,“既然你发现人贩子,你不告诉你爷爷,或者告诉乘警,打算自己上吗?”
张锟一脸神气地说:“告诉他们干啥?我可是要当萨满大法师的!别说我家的黑大仙会给我护体,就算没有,我沙包大的拳头,一拳过去,铁棍都能直接干断,怕什么人贩子啊!我一个人徒手抓几个人贩子,到时候我们队里,得单独给我开表彰大会,那才叫神气!告诉他们的话,我还得给他们分功劳,多没劲啊!”
说罢,张锟鼻子像狗一样耸动着,盯着方正再次说道:“你好像也是有本事的吧?要不要一起上?我虽然找到人贩子了,但好像没找全。看你模样应该挺聪明,帮我找到剩下的,到时候分你一份功劳。”
“我对什么功劳倒是不感兴趣,不过抓人贩子倒没问题,也不需要和你一起上就是了。”方正摇头又点头,直接拉着张锟走到了另一节车厢。
他走向两个看似熟睡、实则正警惕观察四周的人,并迅速扇了两巴掌。
“砰!砰!”两声沉闷的响声过后,两个人贩子哀嚎着从座位上翻倒下来,他们的惨叫也将其他乘客惊醒。
乘警急匆匆地再次赶来,却看到方正伸手一扒拉,直接划开一个行李袋,露出里面一个昏迷的女性。
“拍花子!”
“居然是拍花子,这小孩怎么找到的?”
“呵呵,敢干拍花子这行,过两天就得被喂花生米了!”
被惊醒的乘客们议论纷纷,隔壁车厢的乘客也听到声音赶了过来,一同围观,看着两个搜出不少麻药的拍花子被铐上手铐。
一番小小的混乱之后,张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还把方正一起喊了过去聊天。
看着依旧还在打瞌睡的张锟他爷爷,和兴致勃勃地讲着什么的少年张锟,方正歪着头思考了一下。
少年阶段和中年阶段的张锟,认知不同的情况下,他们对那种黑影,会不会有什么不同的表现?
接着,他说道:“对了,我认识的那个未来的你,也是在火车上,正在准备处理黑影杀人事件。你有没有兴趣试试……”
第299章 认知的边界线
“鬼影杀人?”少年张锟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方正的胳膊,急切地问:“快,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这都还没真正对付过什么‘脏东西’呢!”张锟兴奋得直搓手。
方正本来想好好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想到了别的什么。
成年后的张锟,他能通过那些看似毫无特殊力量的“跳大神”仪式,把根本没附在小孩身上的“猫脸老太”给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