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124节

  他冷笑出声:虽他长了一副温和皮相,但他们那位大王可向来从不温和。

  如今东郡坠星之事已然让其震怒,各地亭长和东郡郡守却又交不出那偷偷刻字的人来,必然是有人包庇其中。

  若非那位未来的王后机敏仁善,又能劝得动大王。

  此处方圆五里,恐都要尽数杀绝。

  这些人浑不知自己在鬼门关闯过一遭,如今只是向外多宣传些罢了,竟还如此推诿……

  实在不识抬举!

  侍从也满身热汗。

  他们大人一遭贬斥,如今的官身能指挥的胥吏着实少的可怜。

  况所要督办之事,又力求传播广远。

  因而便连家仆也都全安排上了重重任务。

  偏此处烈日炎炎,却无山脉。策马骑行,一片平川,连个遮阴处都没有。

  如此来回奔波,其中狼狈可想而知。

  “竟也不肯下场雨!”侍从抱怨一声。

  王雪元瞬间呵斥道:“这话万万不可对此处亭长去说!”

  东郡与咸阳不同。

  此处千里沃野,乃兵家必争中原之地。

  因而也是如今秦国鼎鼎重要的粮食产区。

  如今正值八月,农夫们一来要忙着收割大豆,二来还要紧赶慢赶收拾田地,预备下旬开始播种冬小麦。

  如此忙碌,根本分不出人手来。

  他之所以工作进展缓慢,也有这一方面的缘故。

  但也正因为正值收割季,因而之前那【秦王死而地分】的陨星刻字传言,竟没有流传太远。

  如此,倒也让他心头松了口气。

  此时大豆收割期,倘若下雨,豆子一泡便要发胀发芽,到时百姓连赋税都交不起。

  万一有六国遗民煽动,说【秦王死而地分】,地分了,说不定他们就能耕种更大的面积,收获更多的粮食……

  到时惹出乱子来,他王雪元难辞其咎。

  侍从喏喏应下,他也是实在又热又累,这才出口抱怨,因而此刻郑重道:

  “大人放心,此话我万万不敢对外人讲。”

  王雪元这才缓了脸色,而后说道:“你之前说有三位亭长至今未曾得见,是哪三位?”

  侍从立刻回禀:“清丰、帝丘、南乐三处。小人已去过两次,均未见到。”

  王雪元理了理袖袍,又擦了擦头上汗水:“驾车,我亲自去。”

  清丰、帝丘、南乐三处相隔并不太远,侍从坐上车驾御马前行,王雪元在车厢里已忍不住将窗户和门都打开。

  虽黄土扑面有些狼狈,但如今这天气,可着实太热了些。

  ……

  午间出发,马车行走三个时辰,这才来到了距离最近的南乐亭。

  此时驿亭内有小吏仍在处理公事,两名刀笔吏则在另一侧匆忙书写,已顾不上抬头。

  只唯独在额间汗水狼狈滴下时,赶紧擦一擦。

  而王雪元七荤八素的从马车上下来,此刻踏入驿亭,便直接取出符传来。

  “南乐亭长在何处?”

  他这监御史在咸阳城实在不值一提,可在此处乡县,却已是了不得的大官了。

  小吏们立刻起身行礼,再不像之前对侍从那样不敢直言,反而向前方一指:

  “回大人,有一位姓乌的商人在前方酒舍宴请亭长,说是有事相商……”

  他小声道:“那看起来并非普通商贩,来时曾在本地贩牛羊马千余头……”

  这在如今是了不起的大商人了。

  天气炎热,牛马疫情难测,且路途遥远交通不便。

  能有健壮牲畜特意送来此地贩卖,定然是有所图。

  而这样的大商人,哪怕并不看重商人事的秦王衡,面对此等有才能的人,也会以礼相待。

  因而王雪元又细细打听几句:“这位乌姓商人可知姓名来处?”

  小吏摇了摇头。

  又说道:“他似乎还带了一位貌美妇人。”

  貌美妇人?

  王雪元心头疑惑。

  亭长并不在三公九卿之列,所处权力也只在乡县之地。

  而倘若真是能随意贩售牲畜千头的大商人,又有何事需要郑重宴请对方呢?

  他心中不解,但问明白了酒舍方向,而后二话不说就带着侍从前去。

  不管他们有什么要事相商,当下,只有大王的任务才是最要紧的事!

  而此时,酒舍中。

  乌姓商人和貌美妇人打听的,却也刚好是他这位监御史。

  乌姓商人【乌由】此刻倒出一杯酒水来,客气说道:“听闻此地新来监御史,此前乃是御史大夫。”

  “我等别无所求,只愿亭长在面见那位大人时,能稍作引荐。”

  “若有所成,定有厚礼相谢。”

  从咸阳城到东郡需要三个日夜,而王雪元来此地不过两三日,对方的消息却已经得的这么灵通……

  就连亭长都未曾听说此事。

  不过,此事并不难。

  如今人们习惯向不同的对象介绍不同的人才,商人如今地位低下,纵有万贯家财,想要见一见大官也是可以理解。

  亭长便摆摆手:“正值耕种季。您二位千里迢迢特意贩来牛马,又不居高价,令本地百姓可合买或租用,已然于我等有天大恩德了!”

  “只向监御史提及此事,何必言谢。”

  只是喝了这水酒,他也还得赶紧回驿亭去。

  只稍微处理几件事,仍也要忙着自家田亩。

  这劳碌八月,如今实在腾不出什么功夫来呀!

  正说着,却见一旁的仆从匆忙来报:

  “亭长,监御史大人来了。”

  历史上真有一位乌姓商人。

  -

  《史记货殖列传》: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第170章丹砂矿脉

  王雪元踏入酒舍时,只见一桌三人全都肃立一旁,恭谨行礼。

  他实在热的狼狈,但一身从容气度从来不丢。

  何况如今身份尊卑分明,于是不慌不忙挥挥手,而后自有侍从赶紧又打了井水来供他擦洗。

  只这样旁若无人的收拾停当,他这才施施然坐下。随即笑道:“诸位为何不敢安坐?”

  再一伸手:“坐吧。”

  “大人说笑了。”

  皮肤略黑的中年男人小心撩起麻衣的下衫,恭谨地跪坐在下方处。

  王雪元仔细打量三人:

  只看对方身着一身黑色细麻衣衫,腰间玉佩金银一应皆无,头上又只简单包了一块粗麻头巾……

  便知这位应该就是那位乌姓商人了。

  一旁壮年却瘦小的男人头上戴了银簪,应当就是南乐亭亭长。

  至于那位貌美妇人……

  对方穿着灰褐色的细麻衣,剪裁颇有章法。

  头上戴了两根样式朴素的木簪,一支铜簪。

  如今她微微行礼后,也同样安坐一旁,虽神色不卑不亢,可王雪元却也知道

  这位,也是商人。

  只因如今【秦律】规定:

  商人不得穿着丝绸。

  不允许簪戴金银。

  更不允许穿着艳丽,多以黑灰褐为主。

  而真正家境穷困的人,是舍不得穿这与丝衣比价的上等细麻衣衫的。

  亭长在此时匆忙为他倒下水酒,也强笑道:

  “是小人的不是,听闻大人几度相询,但不巧那时都在家中田亩耕作,再来时都已错过了。原正想着待明日腾出空去请见,却不曾想……”

  却不曾想,这位监御史竟直接找来了。

  想到此处,亭长就有些坐立不安。

  但如今同样也是【秦律】规定,耕种乃第一要务。

  他身为亭长,更要以身作则。

  不过,自古法理之外,人的喜恶却是不遵从这个的。对方又是如此来历……

  此刻,他便也只能战战兢兢。

  王雪元这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一路行来,四处都是耕作的黔首,哪怕晒得摇摇欲坠,也不肯松开手中石镰。

  这等忙碌,难怪有三位亭长都数次见不到人,想来也是家中田亩忙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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