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
仿佛百越本就在秦国彀中,又仿佛日月所照,就应该是他大秦国土。
便是姬衡已经有了踏平六国的赫赫功绩,此刻听得这样理所当然的话,都不由沉默以待。
殿内众人更是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王后、王后不是向来以仁善著称吗?
为何……为何……
片刻后,姬衡却轻笑一声,目露赞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王后说的没错,这恰是寡人如今心境。”
朝中诸位大臣尤其保守,每当他说要征伐一处,对方便唧唧歪歪扯出一堆借口来。
殊不知他泱泱大秦,差的不是那点功绩,而是要这土地都归为一统。
如此,方为天地之和。
再有那【日月所照,江河所至】……
“王后好一番雄心!”
他尤其喜爱!
这寥寥数语,姬衡在心中咀嚼两遍,就已觉得顿生豪情,恨不能立刻挥师出军,踏平戎狄!
他瞬间便忘了王后之前的孟浪之举有这样的雄心,王后所行比寻常女子大胆些,岂不是理所应当!
他姬衡的王后,就该有此魄!
“只是……”他看着秦时,没忘记此前在章台宫说要征伐百越时,对方给出的那些话:
“寡人还当王后不爱征伐,只爱儒家仁政。”
秦时有些茫然:“我自然不爱征伐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只是,不管是百越还是戎狄,不本该是我秦国的吗?”
“没有大王一统,让他们自己发展百余年,也未曾听得有什么进步,民生有何顺遂富裕。”
“既如此,不如让大王管理一番好了。”
她好理所当然!
周巨低头,已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王后这般杀气腾腾的话语,倘若叫章台宫诸位大臣知道,恐怕又要引得群臣议论,王后凶名也要传出了。
而姬衡也难得沉默。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王后有此雄心,可见已有养民治国良策。”
“既如此,咸阳城、雍城与上林苑、阿房宫的工事便暂且停歇。”
“只骊山地宫与长城、灵渠工事,以及驰道直道修整,如今是停不得的。”
秦时却已经十分满足了。
难怪史书都称【忠言逆耳】。
她此前数次,又是直接说人口数据,拿水泥画大饼,又是拿新式琉璃在前方吊着,可姬衡都只提阿房宫,甚至未曾明言暂停工事。
而如今,只说些征伐百越与戎狄之事,对方便已脑补她能令秦国人丁昌盛,因而直言暂停。
她看着姬衡,姬衡也深深回视:
“与民休养生息二三年,可堪王后壮志一酬?”
那自然是不够的。
但秦时已经郑重拱手:“谢大王信任。”
“这是大王的秦国,来日也当万邦来贺。”
来啦!【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这句话有两种可能来处
一是汉宣帝定胡碑(没有证据)
二是由《史记五帝本纪》中“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以及《后汉书南匈奴列传》中班彪给刘秀的奏章“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等语句演变而来。
小时的策略:以退为进不行,那就以进为退。
总之得达成目的。
第189章妃嫔媵嫱
而在秦时逐渐掌握咸阳宫各部门的职能时,后宫诸人心中,却又饱含着诸多心绪。
其中最为安然的,就是已经连降两级的秦八子。
侍女看着正安然与自己博戏的八子,心中满是不解:
明明在王后未继位之前,就已经触怒对方,连贬两级。
可为何极庙祭祀之后,八子竟仿佛还更开心了?
秦八子看着公主婵在院中树荫下与婢女相戏,神情中却有着格外的安然。
她与王后早有默契,如今对方独得大王恩宠,来日下降的权利也会更重,又怎能不开心呢?
若说不开心,还得是育有王子的二位夫人吧。
其余诸人一年也未必见得大王两次,那位与她同阶的齐八子,如今一腔心绪在公主心明身上,哪还有空讲究什么?
恐怕只求王后宽宏,不要再在药材太医上头多加苛责就好。
长史少史连子女也没有,地位又只比仆婢高上一等,自然更不必再提。
燕七子姊妹乃双胞胎,又生得明丽,说不得倒能讨得王后欢心……
秦八子眉头微蹙了蹙,此刻只又吩咐婢女:
“将那册《荀子》拿来。”
听闻兰池那些大王曾赏下的玉人,王后虽没有用上,可却令对方多学习九九歌。
如此,莫非是在术数上有大用?
她想在史书留名,不想仅仅是做【公主婵生母】,也需紧紧跟上才是。
至于郑楚二位夫人……
郑夫人确实着实不忿。
“我好歹也为大王诞下你们姐弟,可大王仍还这般刻”
她难过又郁闷,豆大的泪滴涌在眼眶,仍将僭越的话语吞了回去。
只不甘心地说道:
“此前有上好的妆粉不舍得赏我也就罢了,如今册立王后,竟还又多赏王后四部亲卫……”
她哽咽难言:“来日若我等稍有不从,这上万人一拥而上,我哪里还有活路?”
而后又郁闷又生气,此刻用饭时都忍不住跟儿女哭诉起来。
公主文叹息一声:“我早看父王对王后另眼相待,只是没想过如此。”
太快了,从王后跟随父王回到咸阳宫,一个月还不到,就已经如此天翻地覆。
父王他乾纲独断,亦根本不在乎后宫诸人。
想到此,公主文心中也有两分丧气:“加之王后本人也格外聪慧,母亲你日后,还需小心恭谨才是。”
倒是王子虔犹豫一番:
“王后挺好的吧……”
“阿母你不必在意亲卫多寡,毕竟咱们势单力薄,你若惹她生气,哪里用得上万人?父王一声令下就将咱们罚啦。”
他举例:“而且,她都不令你我称母后,已然很是亲切了。”
“更何况还又教我一种飞行棋,乃用六面骰子,与博戏大有不同,很有乐趣。”
“阿姊,你今日要陪我一起玩吗?”
公主文心中便有千般打算,看着他这蠢蠢的脑袋和赤诚的天真,此刻也只能黯然放下羹勺:
“阿母,你还是别想这么多了。日后王后但有吩咐,你听话就是。毕竟……”
她抿唇又看了一眼王子虔,认命道:“咱们对她,也着实称不上什么威胁。”
郑夫人大惊:“文儿,你怎会如此轻视对方?你阿弟可是大王的长子!”
公主文:……
她再也不怨怪父王不好好教育阿弟了!
他这头脑与阿母一脉相承,能叫自己有两分聪明,已经要感谢父王血脉了。
于是冷哼一声:“阿母若要以嫡长论,莫非阿弟已经能熟背儒家经典了吗?”
郑夫人犹犹豫豫:“你阿弟背书是差了一些,但儒家经典也不必背诵吧?秦国以法治国,要背也是背《韩非子》……”
她难得有智慧,竟还记得起《韩非子》。
而王子虔面有菜色。
因为这两册,他哪一册都不想背。
如果非要选,他宁愿选儒家的,最起码读起来已经熟悉了。
只有公主文顿生绝望:
大秦是以法治国没错,但父王也看重各家经典。若非如此,又何必设什么儒学博士呢?
可恶。
她愤愤咬唇,此刻便也只能告诫自己:日后也听话些罢。
不管怎样,他们是真的对王后没有威胁。
……
郑夫人处尚有儿女宽解心思,楚夫人那里,却阴云密布。
大王不仅亲睐王后,甚至还在极庙祭祀时又额外赐下四部亲卫!
自古军权最为敏感,姬衡如此,越发叫人对王后地位慎重起来。
若非如此,之前拜见,大家绝不会如此乖顺。
但拜见之后,如今又听得人议论,她所住的甘泉宫要等王后随意改造……
他们这些身居偏僻殿阁的后宫之人,听起来便仿如边角处豢养的猫狗,实在看不出在宫中地位。
明明她为博大王欢心,已经努力这么些年了。
越良人如今剑舞都已使不利落,而她入宫多年,一身舞艺都未曾懈怠半分。
她的乘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