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话说出去,未免不好听。
万一姬衡一时起了心又去关爱她们,秦时虽做了王后,可也没有主动“贤惠”的打算。
她因此便又将额头贴在姬衡的肩头,声音闷闷:
“诸位夫人在宫中许久,我为她们安排些事来做,也省得她们要来与大王送汤献舞……”
跟聪明人说话,向来不必很多。
姬衡果然又“嗯”了一声,而后干脆道:
“王后乃六宫之主,寡人不过怕你人才不够。该怎么安排,自然由王后说了算。”
罢了!
寡人与王后鱼水和谐,自打封后,已经未见后宫一人。此等情形,上天焉不知寡人为我秦国做出的牺牲?
王后果然爱重之心甚浓,便是如此,也仍要心中酸楚。
罢了,随她安排吧。
倘若她能在这些儿女情事上少费些心思,多多催促在太仆寺久居的辛,与刚领了什么秘密任务的王子虔,将那些利国之物早早献上来,寡人才是真的开怀。
他略过这些不提,但秦时却也另有安排:
“大王所提的考课选拔,对我选拔人才十分有用。只是参与其中的都是我秦国官吏,个个身怀重任。倘若被我随意抽调,恐怕在别处的能耐就发挥不出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些人只想为大王服务,做大王麾下的重臣。
强扭的瓜不甜,没有主观能动性的下属,秦时也不想要。
她因此提议道:“不如由我先放出风声,年后将在咸阳举行抡才大典。”
抡才,意为选拔人才。
今虽还没有隋朝时开始的科举制,但姬衡却也听懂了:
“王后想自己举办考课?”
秦时点头:“我之所用,不须像官吏那样各方能耐均有,因而侧重某一特质即可。”
“例如有数算好的,善于画图的,速记的。又或者还有些织布快的,甚至擅长做酱做醋的,会种地的……”
从上至下,从文到武,方方面面。
如今能用上的,她都要考上一考。
毕竟接下来诸般事项,怎么着也能将人才安排过去。
如今能用上就是最好。
便是用不上,或者 10年都不得用,但10年后,想必秦国已然进入一个新阶段,到时这些人才,正是一展拳脚的时候。
知识储备,总要从零开始的。
姬衡点头,虽琐碎了些,但想到王后才来咸阳宫安顿第一天,便着手改善饮食,是十分重口腹之欲的。
她既贵为一国王后,若饮食不畅,岂非秦国国力微薄?
既如此
“王后便自行筹备吧。若缺了什么,只管去库中取。”
这可是为国储备人才,但国库能取出什么来呢?
秦时又暗暗叹息
煤炭红糖精盐琉璃药品茶水泥……什么时候才能规模化,然后开始卖呀!
这种连项目启动资金都难撬动的贫穷感觉,仿佛自己奋斗多年,归来又重新创业。
但是……
她柔软微凉的脸颊,又轻轻贴上姬衡的侧脸,随后开心道:
“大王每次如此大方信任,我心里都十分欢喜啊!”
在后世自己创业时,用的是辛苦攒下的工资。男朋友的工资虽高,却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动的。
毕竟,手心朝上,人穷志短。
而如今……
啊呀!不是她要求低,实在是大王这项特质,以后也请多多保持呀!
姬衡身子不动,此刻任由王后搂着他胳膊撒娇,平静的面容上,也忍不住涌出了一丝笑意。
还未得见实物,王后便已如此开怀
可见王后事君之心至诚至纯,微末小事就已令她如此情不自禁了。
殿内静悄悄的,一应服侍的人便都如角落里的灯柱一般。
唯有新提拔的丹朴抬眼小心看了一眼,又记下王后的声音情态
他也年纪还小,脸也生的嫩。
下次办事,若碰到女官宫女姐姐们,不知能否学上一学啊?
虽不敢在宫中有什么牵扯,但女子向来心软,若办事能多寻些便利,日后长史大人,是不是就越发倚重自己了呢?
善于反省的丹朴默默叹气:他讲话时,总欠缺了两分悦耳的。
眼见大王并无处理奏书的意思,周巨跟赤女对了个眼神,而后便默契地退至殿外。
而待得众人退下,姬衡却突然问道:
“寡人听闻,王后以筑基修仙之法传授茅生,然而对方实在愚钝,不堪理解这仙神法旨,因而晕厥过去……”
秦时顿时无语。
三人成虎,如此迅速。
她又想起自己所说的那些什么六一泥法、九转还丹……一个比一个更不靠谱。
那什么九转还丹,就是把水银转化一遍又一遍,循环9次。
金丹纯成这样子,一口服下,不死才是命大,死了就叫升仙。
如今姬衡倒是没说再派人去海外寻仙,但秦时也万万伺候不了一位一心求仙的君王。
只服丹药也就罢了,若是像后世嘉靖皇帝那般……
她因而正色道:“都是编的故事。”
怕姬衡不信,她一一列举:“千年白蛇修炼成精,地府判官为人换头,妖物邪祟画皮成精……”
“都是瞎编瞎说罢了。”
姬衡点点头:“便如《归藏》中娥窃药奔月,化为月精一事?”
所谓《归藏》,成书于战国时期,后世早已失传,只在某些古书中引用有只言片语,秦时没看过这个。
但如今,她也只好点头了。
姬衡却若有所思:“王后所说《黄庭经》,炼精化气,内丹外丹之说,言之有物,颇合道家老庄之理。”
“想来成书确有根据。只是所炼金丹,便如茅生献上的金丹一般,内有硫磺、铅白等剧毒,丹毒难去。”
“可是如此?”
他已年过36,越是如此,便越能感知到寿数是珍贵他的泱泱大秦啊!
在王后的来处,大秦早已淹没在时光中。
但他为秦国国君,若有希望,自然是能想亲眼见证这千秋万世。
秦时看他神色,此刻也只能叹息道:
“大王,我之来处,两千多年之后的世界,至今仍无一人能炼得金丹,飞升成仙。”
她握住姬衡的手掌,热烫,干燥。
然而对方的神色,却有着郑重与思索。
她顿了顿,最后反而微笑,而后诚心实意地说道:“大王贵为人皇,天下万物,莫不从服。”
“因而便须担山承社,为秦国千秋万世,不立危墙。”
“若仍想寻仙,待得来日入骊山地宫,还请大王与我一同在地宫中长眠,求尸解成仙,寻得生死逆转,得入昆仑圣地吧。”
……
……
甘泉宫偏殿。
刚搬来的楚夫人看着侍女来来回回归置着东西,但怎么摆都令她十分不满,此刻便又喝道:
“罢了罢了!不是原来的宫殿,怎么都令人不适,别摆了,都退下吧。”
贴身侍女神色紧张:“夫人!”
楚夫人幽怨道:“王后恶毒狡诈,明知我乘虎过目不忘,偏还要送他来做这什么【升官图】,玩物丧志,岂不是要令我儿荒废学业?回头大王不喜……”
话虽如此,声音却仍是小了许多。
而身侧婢女拿着铅粉给她敷面,对这些幽怨之语充耳不闻,只叹口气:
“奴婢打听到,王后有一盒妆粉,敷在脸上细腻贴服,匀净透亮,仿若无暇……”
“夫人若是收敛些,比如像昨日那样欲要为大王献舞,改为向王后献舞……”
“如此这般,王后说不定会赏下这等珍奇之物呢。”
楚夫人柳眉紧蹙:“难道我像那郑夫人一般,因馋这等妆粉,还要对大王生出幽怨吗?”
侍女只小心地拿指腹轻轻将铅粉匀在她眼下的斑块儿上,而后再次轻声问道:
“那夫人是想要还是不想?”
楚夫人不作声了。
铜镜明亮而清晰,映照着她青白的面容上,眼下硕大斑块尤其显眼,整个人的容色都晦暗许多。
便如池中亭亭白莲,枯了一枚花瓣。
花朵越是完美无瑕,这枯萎的一半就越是令人难以忍受。
随着侍女小心敷上妆粉,这暗淡气息渐渐消退。
可楚夫人却兀自看着铜镜出神。
宫中都知,铅粉与人体无益。偏她如今饮鸩止渴,已经离不开这东西了。
见她沉默,侍女却又轻轻叹口气。
王后得大王信重,为人却甚是仁善。虽是令二位夫人迁宫,但这却是秦国规矩,也是大王的命令。
且所迁宫殿只偏僻些,一应待遇反而提升,夫人又有何不满的呢?
“可此处,距离大王章台宫又更远一些了。”
楚夫人怎能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