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157节

  但这话说出去,未免不好听。

  万一姬衡一时起了心又去关爱她们,秦时虽做了王后,可也没有主动“贤惠”的打算。

  她因此便又将额头贴在姬衡的肩头,声音闷闷:

  “诸位夫人在宫中许久,我为她们安排些事来做,也省得她们要来与大王送汤献舞……”

  跟聪明人说话,向来不必很多。

  姬衡果然又“嗯”了一声,而后干脆道:

  “王后乃六宫之主,寡人不过怕你人才不够。该怎么安排,自然由王后说了算。”

  罢了!

  寡人与王后鱼水和谐,自打封后,已经未见后宫一人。此等情形,上天焉不知寡人为我秦国做出的牺牲?

  王后果然爱重之心甚浓,便是如此,也仍要心中酸楚。

  罢了,随她安排吧。

  倘若她能在这些儿女情事上少费些心思,多多催促在太仆寺久居的辛,与刚领了什么秘密任务的王子虔,将那些利国之物早早献上来,寡人才是真的开怀。

  他略过这些不提,但秦时却也另有安排:

  “大王所提的考课选拔,对我选拔人才十分有用。只是参与其中的都是我秦国官吏,个个身怀重任。倘若被我随意抽调,恐怕在别处的能耐就发挥不出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些人只想为大王服务,做大王麾下的重臣。

  强扭的瓜不甜,没有主观能动性的下属,秦时也不想要。

  她因此提议道:“不如由我先放出风声,年后将在咸阳举行抡才大典。”

  抡才,意为选拔人才。

  今虽还没有隋朝时开始的科举制,但姬衡却也听懂了:

  “王后想自己举办考课?”

  秦时点头:“我之所用,不须像官吏那样各方能耐均有,因而侧重某一特质即可。”

  “例如有数算好的,善于画图的,速记的。又或者还有些织布快的,甚至擅长做酱做醋的,会种地的……”

  从上至下,从文到武,方方面面。

  如今能用上的,她都要考上一考。

  毕竟接下来诸般事项,怎么着也能将人才安排过去。

  如今能用上就是最好。

  便是用不上,或者 10年都不得用,但10年后,想必秦国已然进入一个新阶段,到时这些人才,正是一展拳脚的时候。

  知识储备,总要从零开始的。

  姬衡点头,虽琐碎了些,但想到王后才来咸阳宫安顿第一天,便着手改善饮食,是十分重口腹之欲的。

  她既贵为一国王后,若饮食不畅,岂非秦国国力微薄?

  既如此

  “王后便自行筹备吧。若缺了什么,只管去库中取。”

  这可是为国储备人才,但国库能取出什么来呢?

  秦时又暗暗叹息

  煤炭红糖精盐琉璃药品茶水泥……什么时候才能规模化,然后开始卖呀!

  这种连项目启动资金都难撬动的贫穷感觉,仿佛自己奋斗多年,归来又重新创业。

  但是……

  她柔软微凉的脸颊,又轻轻贴上姬衡的侧脸,随后开心道:

  “大王每次如此大方信任,我心里都十分欢喜啊!”

  在后世自己创业时,用的是辛苦攒下的工资。男朋友的工资虽高,却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动的。

  毕竟,手心朝上,人穷志短。

  而如今……

  啊呀!不是她要求低,实在是大王这项特质,以后也请多多保持呀!

  姬衡身子不动,此刻任由王后搂着他胳膊撒娇,平静的面容上,也忍不住涌出了一丝笑意。

  还未得见实物,王后便已如此开怀

  可见王后事君之心至诚至纯,微末小事就已令她如此情不自禁了。

  殿内静悄悄的,一应服侍的人便都如角落里的灯柱一般。

  唯有新提拔的丹朴抬眼小心看了一眼,又记下王后的声音情态

  他也年纪还小,脸也生的嫩。

  下次办事,若碰到女官宫女姐姐们,不知能否学上一学啊?

  虽不敢在宫中有什么牵扯,但女子向来心软,若办事能多寻些便利,日后长史大人,是不是就越发倚重自己了呢?

  善于反省的丹朴默默叹气:他讲话时,总欠缺了两分悦耳的。

  眼见大王并无处理奏书的意思,周巨跟赤女对了个眼神,而后便默契地退至殿外。

  而待得众人退下,姬衡却突然问道:

  “寡人听闻,王后以筑基修仙之法传授茅生,然而对方实在愚钝,不堪理解这仙神法旨,因而晕厥过去……”

  秦时顿时无语。

  三人成虎,如此迅速。

  她又想起自己所说的那些什么六一泥法、九转还丹……一个比一个更不靠谱。

  那什么九转还丹,就是把水银转化一遍又一遍,循环9次。

  金丹纯成这样子,一口服下,不死才是命大,死了就叫升仙。

  如今姬衡倒是没说再派人去海外寻仙,但秦时也万万伺候不了一位一心求仙的君王。

  只服丹药也就罢了,若是像后世嘉靖皇帝那般……

  她因而正色道:“都是编的故事。”

  怕姬衡不信,她一一列举:“千年白蛇修炼成精,地府判官为人换头,妖物邪祟画皮成精……”

  “都是瞎编瞎说罢了。”

  姬衡点点头:“便如《归藏》中娥窃药奔月,化为月精一事?”

  所谓《归藏》,成书于战国时期,后世早已失传,只在某些古书中引用有只言片语,秦时没看过这个。

  但如今,她也只好点头了。

  姬衡却若有所思:“王后所说《黄庭经》,炼精化气,内丹外丹之说,言之有物,颇合道家老庄之理。”

  “想来成书确有根据。只是所炼金丹,便如茅生献上的金丹一般,内有硫磺、铅白等剧毒,丹毒难去。”

  “可是如此?”

  他已年过36,越是如此,便越能感知到寿数是珍贵他的泱泱大秦啊!

  在王后的来处,大秦早已淹没在时光中。

  但他为秦国国君,若有希望,自然是能想亲眼见证这千秋万世。

  秦时看他神色,此刻也只能叹息道:

  “大王,我之来处,两千多年之后的世界,至今仍无一人能炼得金丹,飞升成仙。”

  她握住姬衡的手掌,热烫,干燥。

  然而对方的神色,却有着郑重与思索。

  她顿了顿,最后反而微笑,而后诚心实意地说道:“大王贵为人皇,天下万物,莫不从服。”

  “因而便须担山承社,为秦国千秋万世,不立危墙。”

  “若仍想寻仙,待得来日入骊山地宫,还请大王与我一同在地宫中长眠,求尸解成仙,寻得生死逆转,得入昆仑圣地吧。”

  ……

  ……

  甘泉宫偏殿。

  刚搬来的楚夫人看着侍女来来回回归置着东西,但怎么摆都令她十分不满,此刻便又喝道:

  “罢了罢了!不是原来的宫殿,怎么都令人不适,别摆了,都退下吧。”

  贴身侍女神色紧张:“夫人!”

  楚夫人幽怨道:“王后恶毒狡诈,明知我乘虎过目不忘,偏还要送他来做这什么【升官图】,玩物丧志,岂不是要令我儿荒废学业?回头大王不喜……”

  话虽如此,声音却仍是小了许多。

  而身侧婢女拿着铅粉给她敷面,对这些幽怨之语充耳不闻,只叹口气:

  “奴婢打听到,王后有一盒妆粉,敷在脸上细腻贴服,匀净透亮,仿若无暇……”

  “夫人若是收敛些,比如像昨日那样欲要为大王献舞,改为向王后献舞……”

  “如此这般,王后说不定会赏下这等珍奇之物呢。”

  楚夫人柳眉紧蹙:“难道我像那郑夫人一般,因馋这等妆粉,还要对大王生出幽怨吗?”

  侍女只小心地拿指腹轻轻将铅粉匀在她眼下的斑块儿上,而后再次轻声问道:

  “那夫人是想要还是不想?”

  楚夫人不作声了。

  铜镜明亮而清晰,映照着她青白的面容上,眼下硕大斑块尤其显眼,整个人的容色都晦暗许多。

  便如池中亭亭白莲,枯了一枚花瓣。

  花朵越是完美无瑕,这枯萎的一半就越是令人难以忍受。

  随着侍女小心敷上妆粉,这暗淡气息渐渐消退。

  可楚夫人却兀自看着铜镜出神。

  宫中都知,铅粉与人体无益。偏她如今饮鸩止渴,已经离不开这东西了。

  见她沉默,侍女却又轻轻叹口气。

  王后得大王信重,为人却甚是仁善。虽是令二位夫人迁宫,但这却是秦国规矩,也是大王的命令。

  且所迁宫殿只偏僻些,一应待遇反而提升,夫人又有何不满的呢?

  “可此处,距离大王章台宫又更远一些了。”

  楚夫人怎能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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