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175节

  “下方粟壳稻麦壳中,都加了许多酒曲。白日里,鸡群在里头觅食,翻拌抓起,虽能看出里头日渐陈腐,却真的没什么异味。”

  “唯独下雨时略有不便,妾正想禀明王后,能否在此院落中搭下顶盖来?日后这鸡群,说不得还要养上许多时日呢。”

  秦时点了点头:

  “你能有此细心,就该早早回禀。这些吩咐赤女,你去找少府的人速速去做。”

  否则冬日严寒,养鸡就不方便了。

  丹心中大定!

  而飞青也跟着笑道:

  “此外,妾也按王后吩咐,笼中时常有石灰粉撒入。只妾等初次承此重任,不敢贪多,二人只养下鸡500只,如今一月过去,只夭折十二只……”

  她似是想起过往,此刻眼圈微红,神情却格外雀跃:

  “王后之法,现如今都已能推广万民了。”

  毕竟在家禽养殖的过程中,除了一些伤病外,最难的就是小鸡成长的这个时期。

  500只只夭折这么些,对如今的养殖技术而言,已然是难得的突破了。

  秦时却笑了笑,安抚她的急迫:

  “你我在宫中所需所用,都有大王支持,不必囿于金钱财帛。”

  “而对于外头的黎庶百姓,每一枚秦半两,每抓一只虫子所付出的时间,都是他们生活中难以避免的成本。”

  “我等既要推广,务必要将推广的方法做到周全,尽可能减免他们的损失与负担才是。”

  她温柔的笑起来,神情不急不缓:

  “这些是长久功夫,急不来的。”

第221章遁去的一

  咸阳宫的小鸡崽养的很好。

  秦时仔细计算过,如今的鸡还是原始品种,未经过各种驯化培育,因此常规的产蛋时间,是在破壳儿五六个月之后。

  那时刚刚春天,气温还算不错,而等到 8~12个月大时,气温渐高,又赶上鸡的产蛋高峰期,正正好能过渡夏秋。

  冬季,不管是宰杀或者孵蛋,总能让百姓们尝一点甜头的。

  为此,她也要好好鼓励丹与飞青,这又与此前对楚夫人的冷淡格外不同了。

  两名七子久居深宫,哪里想过王后会这样轻声细语,哪怕她们年岁更长,却仍是从这问询中得出了更大的自信心。

  “王后请放心,妾等一应吃住都在这里,明年秋定然能叫王后满意。”

  秦时没什么不放心的。

  事实上,她准备效仿汉初的【黄老之治】,看看有没有办法令大王放松对百姓的束缚,然后再通过初期规定家庭种植、养殖什么,来达到一步步积攒资本的目的。

  养鸡鸭,不过是其中一项罢了。

  只是,【黄老之治】说起来千般好处,对于统治者来说,却是政治主张的大变局。

  老实说,秦时并没有信心能做成,因而只能脚踏实地,先将能做的都做好。

  这些琐事虽不繁重,却也着实耽误工夫。等她全部处理完,一心只待新年大典时,那群方士已经在咸阳城等候3日了。

  赤女为她奉了茶,一边还笑道:

  “王后此举当真高明,听说那群方外之人常常桀骜,便连那茅生,初见大王时也言出不逊。如今晾他们几日,又有昆仑秘法在前方吊着,不愁他们不服帖。”

  秦时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如今忙完了,正是时候,宣他们进来吧。”

  啊呀,真不好意思,日程表没来得及记上,以至于把这群人忘了。

  但没关系,谁让她是王后呢。

  而在咸阳城内,方士们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丹鼎、器具等,聚居在逆旅里,每日都要在咸阳城的宫门处小心探看。

  如此行迹诡异,以至于此处驿亭的亭长已带人来验看符传多次,又有书信表示乃是王后相召,这才摆脱了牢狱之灾。

  而如今苦候三日,王后才来召唤。

  “走吧。”年迈的青阳子叹了口气:

  “咸阳宫虽有秘法,但这位昆仑仙使拖延许久才传召,显然看不上我等。想来是你们茅生师弟做得不好。”

  “既如此,尔等欲学仙法,务必要显得恭敬些。”

  年纪略长的师姐就质疑道:

  “他们这些贵族常爱给自己贴个仙人跟脚,茅生师弟虽来了书信,却还不知真假呢。”

  青阳子却摇了摇头:“这位秦王,我曾见过的。”

  “昔日他出巡,威仪赫赫,紫气腾腾,水德之星大放光明,紫微垣中奕奕光彩,显然秦国国君当成一方雄主。”

  “但垣中虽光辉灿灿,星芒却又很快暗淡,显然后宫无主,后继无人。因而我才不欲来宫中求道。”

  “而前些时日荧惑守心,又东郡坠星,为师已断言,秦国国君恐怕……”

  他叹息一声,缓缓摇头:“如今,秦王衡的命局已经历大变革,再不复往了。”

  大弟子清微为大师姐,此刻仍旧疑惑:

  “星象变幻莫测,这又与宫中王后是否昆仑仙使一事有何干系?师傅为何如此慎重?”

  青阳子摇头:“清微,你虽有向道之心,却并无感命天赋秦王衡的凶名天下皆知,他所能掌控的权力也无人可以染指。”

  “但在萤惑守心、东郡坠星之后,却又在转瞬之间立了一位不知名来历的女子为王后。”

  “而今星象灿灿,紫微垣中重新大放光彩,且神光熠熠,彻夜不衰。”

  “如此,你还不懂么?”

  “不管这位王后是不是昆仑仙使,她都确有神异想来大秦天地之气不忍凋,天衍五十,遁其一。”

  “王后,就是那遁去的一。”

  众弟子讷讷,连清微都深吸一口气,眼看咸阳宫城已至,此刻神色变得肃正起来。

  ……

  秦时并不知道方士们自有天赋,此刻只慢慢整理着自己从各处东拼西凑摘录下来的【修仙】之法。

  除了那些太不靠谱的炼丹术没记载之外,但想起其中包括的化学知识,又选择性的摘录了一些。

  真难啊。

  想给农民推广农作物,结果没有玉米、红薯、土豆,也没有棉花。

  想发展一点科学,现在最基础耐用的蒸馏器具都难凑。

  军备上倒是有所突破,但百姓们日子过得依旧不好疆域版图扩大,但无人治理,也无人耕作,那又有何用处呢?

  到时敌人采取敌疲我扰,敌进我退的方式,他们反而陷入被动了。

  而就在这重重忧虑之中,方士们应召,来到了兰池宫。

  青阳子晃了晃拂尘,一双老迈却清澈的眼睛向着四面八方看去。

  只见这湖水浩渺,烟波与枯荷交映。中心处蓬莱岛上,一尊石雕巨鲸如猛兽镇压,兰池宫宫门大开,有浩荡气韵裹挟而来。

  他因而笑着,仙风道骨的架势重现:“我大秦尚水德,王后居兰池,能辅大王龙游入海,再合适不过了!”

  传讯的黄门并不识字,只以为此水指的仅仅是兰池,因而忍不住大胆问道:

  “王后不日将迁往甘泉宫,不知可有影响?”

  宫中各处已开始搬迁准备,因而小黄门发问,并不逾矩。

  青阳子微笑起来:“兰池乃芬芳浩渺之水,甘泉乃天降功德雨露。”

  “我大秦水德,如江河不息。”

  他显然比茅生有道行多了,短短几句话,哪怕知道他们没甚本事,可赤女听到回禀,也不由眉间一喜。

  再领他们上殿时,神色虽仍旧平稳,但秦时却能看出来

  更温和了。

  之前还说晾他们几日更好呢!

  她也不以为意,毕竟中间的老人家瞧起来确实仙风道骨,皮肤莹润,不像是没修行的。

  最起码走出去说是有道行,别人都会相信的。

  再想想茅生……

  之前见的模样已经忘了,只晓得最近所见,不仅面黄肌瘦,皮肤青白,还脸颊凹陷,声音虚弱……

  啊呀。

  秦时忍不住心道:可见好竹也要出歹笋的。

  台下众人的涵养也跟茅生不一样,既然师兄/弟吃了亏,他们如今行礼就很恭谨。

  “方外之人青阳子,率众弟子,拜见王后。”

  “观王后眉宇有浩气荡荡,又历经生死劫,而今福泽绵长。”

  “我大秦有王后,如玄鸟栖梧桐,亦是国祚绵长。”

  青阳子不卑不亢,虽站在阶下,眉宇间依旧从容又温和。

  秦时挑起了眉头。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会向往玄学,因为有些话真的让人听之则欢喜,且仿佛又真的看透了她的命运。

  抛开那些赞扬的话语不提,【历经生死劫】这句话,是指她的绝症消弭,还是指自己这不明人士得到秦王承认保住小命呢?

  但没关系。

  她爱听。

  因而也笑道:“青阳子道长的夸赞与祝福,我收下了。只是咸阳宫中的方士茅生,却仿佛并不肖师傅。”

  茅生但凡有这张嘴,以姬衡求仙问道的心,予取予求不肯说,但独守一宫人称道长,却是轻而易举的。

  青阳子却从容微笑:“人吃五谷,秉性天生。茅生修行不够,是我这做师傅的失职,还请王后宽恕。”

  他再次稽首下拜:“而今青阳子率众徒弟先来,亦是有一颗虔诚向道之心。”

  “但虔诚向道之心,如今对秦国无用。”

  秦时看着他们,神色虽温和,讲的话却犀利。

  青阳子并不着急:“我道家顺应自然,无为而治。当真对秦国无用吗?”

  秦时怔住了。

  片刻后,有莫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却又夹杂着些许不能言说的欣喜。

  【顺应自然,无为而治。】这分明也是黄老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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