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自古以来,道家都与黄老学说联系紧密。
黄帝治世,老子论道,方为【黄老学说】,只不过,比起单纯的道家论,黄老学说中又加入了法家学派,虽清静自然无为,却并不是一味放任。
而这汉初收拾起秦国四分五裂后的烂摊子,使得天下平稳,百姓安居的治国良策,竟由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来到她的面前。
她甚至有十足的惋惜:
“倘若当初来咸阳宫面见大王的,是青阳子道长就好了。”
可惜茅生交了份极糟糕的答卷,如今大王亦看不上这群方外之人,更遑论听他们的道家学说。
青阳子清澈的眼中仿佛盛满了智慧,年迈之人的人生际遇,谁也不能称量厚薄。
“茅生学艺不精便贪图浮华,一心为秦王而来,有此境遇,亦是他该当承受的。”
“而我等,如今不是为王后所召么?”
他说完,又微微俯首:“还请王后观我等虔心之行,若有缘,请赐昆仑秘法。”
秦时深吸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当真觉得青阳子的道行不比太史令袁忻更差。
但二人无处可比,她也只能叹息一声,真切的惋惜起这位道长了:
“自古法不叩门,道不轻传。”
“道长可知,一旦修习我昆仑秘法,你们师徒一行人,此生都不可能离开咸阳城了。”
青阳子却微笑道:“我辈所求,不过昆仑而已。昆仑既不在名山大川,也不在繁华宫城,只在我等道行深处。”
“既如此,在何处修行,又有什么妨碍呢?”
秦时深深看着他,此刻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匣纸来,隐约可见其中墨痕。
“这是我摘录而来的昆仑秘法,能否由此求仙得道,我并不知。但与如今的道法相比,自然也是有大智慧。”
“诸位想要修行此等秘法,首先要替我为大王炼得神丹。”
“此丹炼制起来极为危险,恐伤性命,而须得诸位秉持道心,慎之又慎。”
青阳子皱起眉头。
“敢问王后,此丹炼制,危在何处?可须祭祀牺牲?”
秦时摇了摇头:“我只能先告知这神丹之名”
“九天应元雷神丹。”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默默吸了口气,就连青阳子也眉头紧皱
“九天应元雷神,此丹成必有霹雳降世王后是要我这些徒儿,赌上性命了。”
他叹息一声,然而身侧的大弟子清微却双眸灿灿:“朝闻道,夕死可矣!倘若能修得昆仑秘法,弟子愿承这霹雳雷火!”
她皮肤微黑,虽是一副仙风道骨的道人装扮,露出的手指却宽大粗粝,显然并不是那等被人供养的方士。
秦时不由微笑起来:“好勇气!”
再看青阳子,她笑问:“道长作何决定?”
青阳子叹息一声:“为求道,我等愿为王后,炼得神丹。”
“只是此丹取名九天应元雷神,乃从霹雳之火,一旦降世,必有杀伤。”
“还望王后念及自身福泽,万万少做些杀生吧。”
秦时顿时真切微起来:“倘若初见乃是青阳子道长,这昆仑秘法,又何须大家从险中求呢?”
她肯定会主动奉上,以求这群明显有知识、有文化、又爱重天下黎民的人,留在咸阳城辅佐她呀!
而如今,却只能威德并施了。
说来说去,还是茅生太不中用了吧!
也不知是学了个什么样的半瓢水,竟敢如此晃荡,险些叫她错失人才了。
至于火药用起来带出的杀伤……
“神丹便如刀剑,用之护国,便是国之重器。”
“用之施虐压迫、侵害他人,就是凶器。”
“是重器还是凶器,与是否神丹并无干系道长心怀善念,但只有善念却无剑锋,是庇佑不了我秦国子民的。”
青阳子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而等他们一行退下后,秦时淡淡吩咐:“茅生向道之心不虔,今日便叫他空腹静心一日吧。”
真是的!一屋子锦绣人才,怎么偏生他这个草包出来招摇撞骗?
不饿他一顿,实在难消心头之气。
而在章台宫,正一字一句听着侍从回禀的姬衡渐渐放下手中竹简,神色慢慢郑重。
最终,在章台宫寂静无声的氛围中,他却又朗声笑了起来:
“王后,大善!”
来啦!
第222章清静无为
远在偏殿道宫丹房的茅生肚子咕噜噜一声叫,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自打饿过那段时间后,他如今再受饥饿,便觉得抓心挠肺,如今还未到时辰,就已经开始想念餐食了。
不知今日宫厨又会做些什么呢?
师傅师兄师姐们回信说已至咸阳,后来再无消息传达……何日才能有王后召见呢?
他半是忧虑,半是期待,空气中有微微红糖的香气酝酿
啊!
被关的久了,他如今也能从这平淡中品出幸福来:今日显然有红糖麦饼呢。
茅生端坐在那里,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
而在章台宫。
起初听到侍从们传来青阳子在兰池宫外的言论时,姬衡虽觉顺耳,却并不放在心上。
这些奉承言语,倘若他想听,太史令能说出一箩筐来。
但如今那小老头儿越发奸猾,等闲不再开口,可宫中一应宫殿挪动等,都经他细细看过。
青阳子所说,不值一提。
只是想不到,那曾经在章台宫大放厥词的方士茅生,竟有这样一位师承。可见果然是朽木庸才,不堪大用!
若非王后仁慈,如今还留他的命做什么?
每日半碗粥都嫌浪费。
他放下手中竹简:“去回禀王后,她所要求的神丹工坊已在渭水河畔建成,与铁官工坊相距不远,重兵把守。这群道人们驯服后迁至那处,就不必再有额外担忧了。”
九天应元雷神丹!
好名字!
那青阳子既说霹雳之火,王后又未曾反驳,显然定然也是有雷火的。
若炼制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旁边便是渭水,大河滔滔,取之不尽,看守的兵将们挽救起来也更方便。
说罢又忍不住再次回味了一下这个名字
【九天应元雷神】
这个发展自宋代的名字对于姬衡来说相当陌生,但其中代表的道家意念,却是能被他感知到。
毕竟周朝时,人们还认为雷声乃天言,雷行乃天书。
而在更早的夏朝,人们便已开始了对雷的祭祀。
如此天言天书,何其威重,此神丹既然敢用此来命名,那神丹既成
他眸中灿灿,显然已经万分期待了。
至于炼制神丹的安危……
别看青阳子忧心忡忡,清微更是说出了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话。
但秦时本人也没那么担忧。
因为火药初期发展,因工艺和纯度问题,杀伤力并不会太大,只是以人为本的观念刻在心里久了,她因此才要求重重防护罢了。
只是……
她自章台宫接到姬衡的传话,没打算那么快就将人带去工坊,而是先要在宫中看看其是否只有嘴上功夫。
而青阳子熟知道家典籍,秦时对他很是看重,于是又追问:
“他们师徒见面,可曾相顾无言,泪洒千行?”
赤女很快出去打听,片刻后,她神色复杂的回来:
“那位青阳子道长才跟茅生相见,便将拂尘在掌中绕了几圈,攥紧了握把”
所谓父要子先亡,抽出七匹狼。
而当时的场景虽无七匹狼可抽,拂尘柄却是上好檀木所制,又硬又坚。
师徒二人中,只茅生如同一头傻狍子一样欢喜的向门外迎来,才来得及怯怯喊一声【师傅】,青阳子的拂尘柄就已劈头盖脸抽在了他的嘴巴上!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又红又白。
而后……雨打芭蕉声声急!
“孽徒!为师千万叮嘱,遇到事了切莫将为师交代出来!”
“如今你害我颜面扫地,道心不坚!清静不得!又害你师兄弟们平白受人看不起,无为道行都没了你竟还有脸面叫我师傅?!”
茅生又委屈又痛,但好在他的尊严与骨气,早在宫中磋磨多日,都已经消失不见。
因而此刻很快猛猛哭出来:
“师父!这如何能怪我,分明是咱们道门中的金丹典籍不全!”
“我好不容易炼得金丹,大王不肯服,偏要叫我吃。咱们典籍中说非生有大气运者服不得此丹吗?莫非是要我的命?”
“王后又要我每七日便炼得金丹一枚!炼不出便不给饱食!”
“师父!”
他殷殷切切,杜鹃啼血:
“你都没发现徒儿瘦了吗!”
青阳子已将他从头到脸,脊背肚皮屁股腿都抽了个稀巴烂,此刻拂尘柄摇摇欲坠,显然快要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