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黄老学说
终于说服眼前这孤高自傲的倔老头了。
但,走是不能走的。
不然秦时费那么大力气,说这么多干嘛呢?
诚聘名士,提振天下士人的信心,使得他们都来报效先期五年,闻巽最大的作用就在于此。
5年之后,若秦国还没有改变到令国民骄傲,那再怎么有名气的贤士也无济于事了,属实是国君无能。
因而这高坐玉阶之上的王后则诚恳挽留:
“闻先生为何要匆忙离去?莫非你内心里对荀子的理念亦开始动摇了吗?”
绝无这种可能!
闻巽顿时正色:“小民一生所学,坚如磐石,不可扭转。如今惭愧离去,不过是自叹时代不容,不能报效家国,却并非老师的理念有错。”
“王后如今意图挽留,又是为何呢?我之学说,俨然已不适合如今的秦国。”
秦时却摇头:“我秦国庶民如今尚图温饱,自然说不得什么德行教化。而大王兢兢业业,宵衣旰食,我秦国也不会永远都是这般局面。”
“闻先生一生国策主张如今用不上,莫非五年十年后也用不上了?”
“先生此番离去,来日秦国朝堂上后起之秀如过江之鲫,您还能保存保持现在从者如云的威望吗?”
“到时国家用什么主张,不入朝堂的闻先生,难道还有渠道谏言吗?”
闻巽又一次沉默了。
良久,他深深拜下:“愿为王后效劳。”
秦时一怔:“我正打算将先生荐往章台宫……”
闻巽却缓缓摇头:“秦王乾纲独断,独行其是,小民若往,恐怕将成文学博士,难当大用。”
这样沉默的在朝堂立足,甚至还不如他游走人间。
此刻,他只能恳切道:“愿为王后客卿。”
非为权贵,而是为了来日看一看王后行事,思考对国家的主张。再等待来年的考课,究其内容,认真研究秦国拔擢人才的标准。
他一人是乡野草民,但学生芸芸,年轻力盛,若不早早货于帝王家,莫非也要如他一般蹉跎半生吗?
而上方,秦时则也恳切笑道:“谢先生信任。”
……
明日就是元日,章台宫今日已然封印。
哪怕秦王衡精力过人,能彻夜工作,但臣子们却已经辛劳整年,再煎熬不住了。
饶是如此,宰相、御史大夫、廷尉等人,依旧忙碌至午间,方才退下。
离开章台宫的时候,数位被秦王倚重的大臣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他们这位秦王与历代国君不同,用起人来当真不留余地。若非赏赐也大方,恐怕他们也没有心气再来煎熬了。
宰相王复更是叹息一声:“年纪大了!”
年轻冷峻、眉心一道深深竖痕的廷尉看他一眼:“相国若力有未逮,下官也能顶上的。”
御史大夫王雪元“噗嗤”一笑,随后又在二人的怒目而视中潇洒甩袖离去:
“大王信重,这御史大夫一职,来年我亦当尽心尽力诸位,朝贺见。”
……
偌大章台宫彻底安静下来。
桌上竹简都已被收拢整齐,殿内侍从与侍卫们有序离场,只留下少许人来值守。
而周巨小心打量着姬衡的面色,此刻欲言又止。
姬衡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敏锐的感知到对方不断小心看过来的目光,此刻眉眼不抬,只低声道:
“何事不能直言?”
周巨犹豫一瞬,随后躬身道:“甘泉宫来报,王后今日得见贤士闻巽,闻先生已入甘泉宫为客卿。”
姬衡瞬间坐直了身子。
“闻巽?!”
他几乎是有些惊疑的听着这话:“寡人记得,这位闻先生乃是荀子高徒,此前寡人才刚继位时,先太后曾下令招揽过对方。”
对方未从。
而待他亲政后,亦同样招揽过。
相比于楚王后的真心,姬衡就显得略敷衍了。因为他并不认同这般学说,只觉得过于飘渺,与秦国无益。
但对方不肯报效,仍旧叫他记忆深刻。
此刻他来了兴趣:“如此心高气傲却又有真才实学的贤士,为何会甘心在王后麾下做客卿?莫非是王后未曾将他举荐到章台宫吗?”
又一想:“王后如今正缺得用人手,他留在甘泉宫也是得宜,否则入章台宫……”
话虽如此,可周巨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发现姬衡并未因此而心生不渝,现甚至对闻巽的识相以及对王后的尊重十分满意。
他顿了顿,知晓大王时刻关注着王后,有些事瞒也瞒不下去的,因而便道:
“闻先生学生遍布天下,从者云集,入甘泉宫时并不认可我秦国主张。但王后三言两语,摧折其傲骨,使得对方心悦诚服,因而才甘心留下,以图来日。”
他只大约听了侍从回禀,对其中更细的细节不太清楚。但姬衡却双眸灿灿,已然专注的看了过来。
听得这话后,又立刻挥手:
“召史官前来。”
……
史官眉目飞扬,怀中捧着成卷的竹简,此刻脚步急促又雀跃的来到了章台宫。
见到姬衡,他神色又迅速收敛,而后重新恢复那八风不动的状态:
“拜见大王。”
姬衡只挥了挥手,周巨便立刻命人将那几卷竹简奉上桌案,而姬衡眉头扬起:
这么多?!
看来王后想要说服这位贤士,也着实费了不少口舌。
他饶有兴致地打开其中一卷,就见上书:
【后曰:德行相济,礼法并用,无为而治。】
姬衡轻轻搭在桌案上的手指骤然紧绷。
他迅速扫视竹简上的编号,而后从第一卷展开,迅速略过那些闻讯谏言简朴的话语,只先看到了王后又一惊人之语:
【后曰:有度。】
【贵人简朴,财帛存库,户枢不转,死水一潭……】
姬衡的呼吸骤然轻缓。
他扫视着眼前的字句,有时一带而过,有时却一字一顿,认真品读。
在这一刻,那位满心赤诚热爱着他的王后,又更有了不俗的政治素养,和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胆大妄为。
黄老学说?
无为而治?
他的心中迅速掠过昔日诵读的老庄学问,又想起昔年商君变法的严苛与收获,此刻已然忘记了时辰,再次埋首于这案牍之中。
来啦!9.9日请假。
第246章费心劳神
元日朝贺的前一天,在秦时的对比中,这应当堪比除夕。
但其实不是。
元日才是正典,此前一切忙碌铺垫,都为的是当日。因而哪怕章台宫正午已经封印,但不知为何,姬衡仍是踏着暮色而归。
彼时,甘泉宫也已封印多时了。
秦时今日难得放空自己,沐发,按摩,护肤,观景,小憩片刻,坐着发呆……将无所事事贯彻到底。
甚至还懒懒散散只着深衣歪在沙发上,此时连带赤女乌籽等侍从都一起放了假,只安排好值守时辰即可。
这不合规矩。
但他们每月也只有2日假期,赶上元日又格外忙碌,加奖金和少许不满半日的调休,已经是秦时的诚意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真不错啊。
这份好心情,哪怕姬衡并未回来一同用餐都没有半分影响。
她今日说了那么些惊世骇俗且可能动摇国策的话,还是低调温顺老实些吧。
大王忙他的,不来甘泉宫也没关系的。
但姬衡还是来了。
九月末的咸阳已经入冬。
放到后世,已经习惯国际历法的,如今怎么着也在10月底或11月了。
入夜后寒气凛冽,天空却是透彻。
哪怕是深夜,抬头仰望,都能见到这深邃墨色天空中那一颗颗硕大而明亮的星。
秦时既然无所事事,此刻听到通报就站在廊下等待。
新提拔上来的二等侍女为她备上了服彩交代的厚厚一件斗篷,纯皮毛鞣制,抗风保暖。
就是沉甸甸。
略瘦小一些的,光是撑起这件斗篷都觉得吃力了。
这让她不禁又期盼着朝贺日后跟巴夫人和乌商见面:羊毛羊绒也是同样广袤的市场啊!
但眼下,还是刚下马车的大王更重要些。
因为元日前忙碌的缘故,姬衡已经有几日不曾来到甘泉宫了,甚至二人都未曾说得上什么话。
秦时倘若不是同样手持印玺,又有自己的事业要安排,就真的能理解何为深宫怨妇了日日守在这一处,话本小说都找不出两本,哪还有什么意思呢?
但好在她也很忙,实在顾不上这消遣,此刻就欢欢喜喜提着厚重的斗篷下了台阶,迎面握住了姬衡的手:
“大王!”
她掌心温热,双眸灿灿,未施脂粉的脸上皮肤粉白匀净,唇色微红,说话时又带出淡淡白雾,唯独笑意依旧欢喜。
仿佛已经十分克制思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