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199节

  姬衡静静看她一瞬,都未曾去讲究她披散开的头发,恍惚中,又有一种莫大的错愕感。

  这样的王后。

  能说出天下熙熙皆为利,亦能认为黄老做国策,还能三言两语、连高官厚爵都未曾许出,就成功收服荀子高徒。

  他微皱的眉头缓缓松缓,热烫掌心里又被塞进一只微微温热的柔软手掌。

  姬衡轻吐口气,又下意识反握住,随后与王后相携踏上台阶,耳边还是王后轻而雀跃的话语:

  “大王身强体健,穿这样少手都热烫我穿这斗篷,已然好险压塌肩膀啦!”

  姬衡侧身看去,王后今日围着乃是上好貂皮鞣制的斗篷,他眼神轻扫,立刻便有侍从躬身跟上,而后用手轻轻托起斗篷的尾端。

  周巨在身侧匆匆脚步跟上,双眸低垂,心中却是一叹:连貂皮斗篷都觉得沉甸甸的王后,如今肩上亦担着家国大事呢!

  甘泉宫的奴婢侍从们,确实太过宽容了。

  也幸亏大王脾气渐好,且临近元日,否则按照以往规矩,一通杖责是免不了的。

  此时,一行人已踏入甘泉宫寝居的抱厦了。

  这也是甘泉宫修整时的一样附带。

  毕竟在历史上,【抱厦】这种建筑大约要到宋朝才出现。

  但如今,秦时觉得四四方方的各处宫殿宽敞大气是有了,但却缺少了一个类似玄关一样的过渡之处。

  因而甘泉宫许多殿阁都又重新衔接上了。

  比如有黄门来传令,酷暑严寒都可在抱厦中安置等待,丫鬟仆从也同样能安置在此处,听候吩咐。

  像如今自暖热融融的内殿踏入严寒户外,有同样温热的抱厦作为过渡,不仅对温度适应的更好,有了更衣之所,也同样方便许多。

  姬衡对此并不发表意见。

  虽说这破坏了原先的方正格局,令他略有些皱眉。但应用起来,却着实有自有其方便之处。

  甘泉宫修成那日,他甚至亲自拨冗来见。

  发现东南西北四方都各有抱厦,其中有过渡之所,还有的靠近烧煤炭之处,存下许多柴炭煤饼,又有临时仓储的作用,因而倒显出实用来了。

  周巨思绪翻飞,脚步不停,只在一瞬之间。

  秦时没察觉出任何。

  侍女迎上来,轻手轻脚为她解开斗篷,更衣换履,姬衡略一扫视,一边任由周巨服侍,一边垂眸吩咐:

  “王后身边政事亦多,起居难免疏忽明日之后,再从少府多调些奴婢来。”

  周巨俯首应下。

  秦时有些茫然:她当然没意识到自己觉得斗篷【重】,这对于贵人来说是不应该的事。

  只是默默琢磨:莫非是甘泉宫此前留下的侍从太少了?

  但分明姬衡也很享受二人在殿内安置啊!

  于是干脆将此事抛下,又重新甜甜蜜蜜挽起对方胳膊:“谢大王。”

  姬衡并未提起白日里史官所记录的一切。

  秦时也压根不问,只是略紧张道:“大王,我此前并未参与过这么重要的朝贺,倘若明日所行有了差错……”

  姬衡并不在意:“寡人为君父,王后乃大秦国母,所言所行皆是规矩。”

  “祭祀苍天,亦只需心诚即可。若有疏漏,明年朝贺,将规矩改一改便是了。”

  秦时一怔,随即骤然安心了。

  这个回答,果然很大王啊。

  但还是笑问:“此等大事,难道大王不该督促我好生演练,尽心尽力吗?”

  姬衡却诧异地看她一眼:“王后已然为大秦付出良多,寡人听闻,演练也曾经过数次的。”

  “倘若再有失,非是王后不诚,定然是规矩繁琐,劳心费神导致。”

  “王后行事,已然万全了。”

第247章元日凌晨

  秦时很喜欢姬衡的回答。

  这种超强自信带给人的安全感,实在难以用言语描述。

  仿佛这事情理当如此,她亦可从容应对明日的朝贺大典。

  想到这里,她亦侧身倚过去,眸光如水:“大王对我,世上最好。”

  姬衡长目飞扬,热烫手掌隔着绢衣握住她的腰,又稍稍用力:“王后乃寡人亲自册封,自然当如是。”

  ……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

  岁首当日,历法以告。

  元日当天,整座咸阳宫在寅时初就已经动了起来,侍女贴妆,黄门梳洗,侍卫昂首,从者如云,喧嚣非常。

  秦时与姬衡也同样在此时起床,赤女乌籽医明服彩四人亦都穿上了新衣,此刻进殿拜下:

  “为大王、王后贺!”

  而后又迅速各就各位,捧衣梳头,伺候鞋履,杯盘碗盏,静待礼服。

  秦时本该是要紧张的,但3点钟起床未免太过违逆人性,以至于哪怕微凉的冷水浸了脸,她脑袋仍旧有些昏沉。

  此刻便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静静看服彩小心拿着刷子与自己涂口红。

  周巨正为姬衡小心整理腰带,而对方侧头看去,只见清晰铜镜中映出的王后,面颊如玉,眼神却空茫。

  他不禁也松解常年微蹙的眉头:王后昨日还怕出错,他正打算交代太史令于流程中描补转圜一二。

  却没想对方如今这么个状态,想来是与紧张无甚关联了。

  而周巨给大王佩好玉璧,又问道:“今日祭祀,不知是要配哪柄神剑?”

  此前元日,大王都是付太阿之剑。

  而如今么……

  姬衡淡淡扫视一旁的长匣:“寡人仍服太阿,将太微天市之剑供于祭台。戴敬天告神之后,当众换下。”

  至于吉时……

  “自去找太史令安排吉时良辰。”

  章台宫外,同样寅时未到就已经被薅起来测算天时的太史令狠狠打了个喷嚏。

  唉。

  他有些不合时宜的想,倘若明年元日还要这么折腾他这老朽,恐怕自己的百岁寿数,又要再折半载了!

  秦时也觉得如此!

  怎么会有国家的朝贺大典从凌晨3点就开始啊!

  这一整天的体力活儿,甚至不给人充足的休息时间。

  如今天还未亮,吉时未到,并不能祭祀先祖与上苍。因而

  姬衡虽打算在泰山封禅之后称帝,但【大秦典则】一应细则都已与文武百官商讨勘定了。如今只是名号未改,私下里,不知有多少臣官都已开始练习,口称陛下了。

  而如今,崭新的朱玄二色服被侍女们服侍着穿戴整齐,额头有冰凉的白玉垂坠,胸前亦是整套端庄典雅且贵重万分的玉璜。

  腰佩常玉琉璃绿松与珍珠,鞋履织金嵌宝,玄鸟金簪,口含骊珠,恰与姬衡的衣饰相映衬。

  天然织物易褶皱难打理,身上的衣料虽华贵万分,但此时礼服既成,二人就不能再随意动作了。

  秦时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恍惚间已想不起上一世年轻美丽的她是何等状态。

  而在镜中,华贵端丽的秦王后的身后,高大英武的成熟帝王同样静静站在那里,与她于镜中眼神交汇。

  秦时下意识微微一笑,鬓边珍珠微凉,贴在肌肤。

  而她转过头去,向对方伸出自己涂了蔻丹的手。

  “大王。”

  她微笑起来,在姬衡接近时认真恭祝:“贺大王生辰,亦贺大王一统天下。”

  十月初一的生辰,十月初四彻底一统。

  姬衡微微一怔。

  以王后天真年少的性子,刚刚他以为对方要侧身微笑问上一句:【大王,我这样装扮好不好看?】

  却未曾想,是这样一句猝不及防的恭贺。

  想想对方此前妆扮时还茫然未醒的神色,姬衡突然一笑:

  “多谢王后。”

  秦时一怔。

  姬衡此人,并非不懂如何收拢人心。当他想要体谅别人时,亦会真心实意道:“辛苦了。”

  但,这与一声后世人人都可做口头禅的“谢谢”相比,又万分不同。

  如今他神色愉悦,眉目飞扬,还要认真道一句多谢……

  秦时笑意加深,此刻握住了他的手掌。

  周巨在侧前方提灯引路,身侧黄门亦是一声长呼:

  “起驾章台宫”

  ……

  章台宫殿外,文武百官早已在此处静静等候。

  按照官职大小,站在前方的是三公中的宰相王复,御史大夫王雪元。

  其次是廷尉,宗正,太史令,少府令等。

  其余令丞落后一步……

  各地来朝贺的郡守百官则根据官职,又在其后。

  只唯独队伍末端,静悄悄缀着两名同样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女。

  前方由外地前来朝贺的郎官不住转头,眼神奇异的打量着二人。

  又想问话,又揣摩着对方可能略有背景才有此殊荣,因而纠结着问与不问,一时面上神色很是复杂。

  而巴夫人与乌由静静站在那里,亦是浑身僵硬。

  在这冷飕飕的凌晨,额头却隐约渗出了汗,手脚更是僵麻,亦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再瞧瞧他们身上新制的锦衣,如今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便仿佛不着寸缕似的,越发觉得难以适应。

  商人之家,不仅难簪金佩玉,这等绸缎锦衣亦是不能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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