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这座椅虽一时有些不适应,可起身安坐,却一人即可。
对于他这样还满怀壮志、不欲在大王面前展露自己老朽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而在他之后,则是战战兢兢进得殿内的巴夫人与乌商。
如果说此前面见王后,他们是紧张中又带着忐忑,这次,就只剩大脑一片空白了。
行礼下拜时,二人只觉得浑身哆嗦。只勉强抑制住这战战栗栗的身躯,唯恐大王看到,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不堪大用……
躬身下拜时,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亦或者只是转瞬之间
“起身吧。”
二人听得高阶之上,有沉稳声线淡淡传来,此刻赶紧直起腰身,只是下巴内敛,眼神向下,绝不敢朝上多看一眼。
战战兢兢,谨慎如斯。
姬衡看在眼里,心里倒觉得有两分满意:虽是低贱商贾之身,倒也颇懂进退,有此二人为王后做事,想来定会毕恭毕敬,竭尽全力了。
他之前不渝的心思略微放松,便又问道:“此前王后交代诸事,尔等所得成果几何?”
巴夫人与乌由头皮一紧,默契的谁都没有抢答,片刻后,才由乌由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禀
“回大王,九原、岷县、河西、临洮等地,小人已都去过了。”
来啦!来啦!
第255章无所不通
乌由是以贩牛马牲畜起家,因而他之族人与团队更擅长往边地去。
虽王后给出的时间仓促,但他在地域覆盖这一方面,仍旧比巴夫人要更有效率。
不过,巴夫人也不遑多让。
他们常年贩售丹砂,亦是有族人以命趟出的【盐丹之路】。
只是天气渐寒,越往远行越是大雪封路,因而族人虽没有遍布那么远,可却将近处寒冷地域的郡县都去过了。
二人一人向远处辐射,一人就近精耕细作,如今前来回禀,心头都有一份完整的草稿。
但可惜,秦王威仪太盛,如今一句话问出,乌商首先便露了怯,请门客精心打出的腹稿,如今只干巴巴说出这一句,便愣是接不下了。
他额头冷汗涔涔,又想起王后在入宫之前就命人拿走了他们记录下的帛书,想必此刻大王与王后都已看过,好歹松了口气。
姬衡确实是看过。
说实在的,数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短短一个半月时间,二者家族倾巢而出,全心全意来实行王后政令。
而如今除非那些实在去不得的苦寒之地,近处所有边域营地、中原山区,都已有了那煤饼曲辕犁独轮车等!
哪怕是还未完全传到每一个角落,可乡民们口口相传,知道的也在六成以上。
如此高效率令政令通达的本事,便是他于咸阳宫中号召百官,再有军吏配合,所得成就也不过比这只快上一些。
又想起王后向来柔善,又爱多许好处。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转过,甚至不必思索,本能便已将其剖析明白。
姬衡眉头松缓,见巴夫人亦是款款下拜:“妾亦令族人遍布十二郡推行……”
“不错。”
他看着满目期待看着自己的秦时,便仿佛等着他夸赞今日妆扮那样,心中不由一缓。
顿了顿,到底出言夸赞:“你二人侍奉王后兢兢业业,用心虔诚,寡人亦当有赏。”
有这一句话,巴夫人与乌由浑身战栗,面上喜色骤然浮现,只觉得此前的付出再值得不过!
哎呀!
应当再多努力一些,再多付出一些的!
闻巽在旁静坐,此刻见大王三言两语就使得对方感恩戴德、恨不能倾身相待,又再次感叹王权的力量。
他缓缓捋了捋胡须,心道还好自己听从王后建议留了下来。
否则再苦等数十年,便是秦国真的开始启用儒家学说,想来用的也不是先师那一套理论了。
如今秦国朝堂上的儒家博士,又治得是什么经?主张的是哪位先贤的学说?
巴夫人与乌由再次下拜,感激的话哆哆嗦嗦施展不开,秦时见姬衡已皱眉沉吟,因而便笑道:
“二位虔心为国,我心中已然知晓,只是此事非一日之功,族中若有人手,新年还需继续下去宫中亦有新式耧车可随同传播。”
“至于奖赏么,”她含笑:“虽当日在兰池宫已许了二位,但如今大王既说有赏……”
她一个眼神过去,赤女便躬身退下。
不多时,殿外便有序走来两排侍女,手中各自捧着匣子:
“此前巴夫人献上琉璃宝树,朝中御史大夫很是欣赏,已赏给他了。而如今这些琉璃器具,不知可否在新年,贩往西域诸国?”
杯盘碗盏,酒樽与爵,琉璃灯盏,钗环璜佩。
这巧集七国工匠审美、精心打造而成的琉璃之宝,在如今甘泉宫盈盈灯火的映照下,已显无法言喻的熠熠光辉来。
在这个宝石打磨技术还未精进的年代,此等灿灿宝光,别说是贵女们,便是男人,亦是无法抗拒。
巴夫人此前得一尊琉璃宝树,便郑而重之地献进兰池,如今看到眼前这些,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二人沉默一瞬,这才激动道:
“戎狄胡羌,西域各国,此物无所不通!”
那西域各处小国,虽亦是苦寒之地,但向来苦寒与统治者并不相干。
越是国中贫苦,上位者越是沉迷奢侈器物。
他二人说此物无所不通,或许夸张,但却也有几分真实。
相比之下,此前王后承诺的煤炭生意便显得利润微薄了。
但二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自然知晓,只有煤炭生意做得,才有这经营宝物的资格。
因而心中不仅没有嫌弃,反而只恨族人发展规模太小,不能叫王后将重重的多多的担子压在二人肩上!
这琉璃宝物便是如此惊艳,那王后此前提到过的那些盐糖茶之物,又不知是何等尊贵模样?!
这念头才刚转过,就见秦时亦是笑道:
“琉璃能赏不能食,若西域诸国年景不好,价值便要大为贬损。”
“既如此,倘若你二人再立下功劳,那我秦国内供雪花精盐,亦是可以有份额交由二位……”
柴米油盐酱醋茶,人生开门七件事。
柴有蜂窝煤,米,以如今百姓抵御天灾的能力,种植区仍维持粟米为主不变。
只求能在大王赏下的【粟粟庄】中,实验出高产的科学种植方法,推广全国。
而这一切,都需要从煤炭推广这里打下四通八达的脉络,方才能更好实行。
至于做酱做醋,亦是有诸多良方,只等来年时令合适就可安排。
至于在如今亦是十分重要的茶诸多山区都能种植,黑红黄绿白乌龙,各种采集制作方式同样能遍及全国。
只如今,人口不够,人手也不够,只能短暂搁置。
此中利益又大,还需年后考课多多选拔人才,往四处历练,日后才不至于用人时捉襟见肘。
秦时心中自有思量,姬衡在旁听着,并不干涉。
王后处世虽过分柔软,但赏罚有度,如今驭下的成果倒也不差。
而这各方渠道铺就,来日与各地驿亭联合,岂不是又能加强他秦国上下传令通讯的效率?
想到此处,他心中又生出了些许天命所归的豪情来!
若非天命,这样身怀强国良方的王后,又如何会来到寡人面前?!
来日敬奉神灵,宗庙祭祀,仍需多多供上太牢牺牲才是。
来啦!
第256章国库穷哉
乌由与巴夫人并不能想象何为【雪花精盐】。
但既然是盐,总归利润颇大,二人此刻喜不自胜,眼巴巴等着王后细说。
但不必秦时细说,已经又有侍女捧着盒子前来,直接转呈到乌由与巴夫人面前:
“二位请看。”
锦缎包裹的盒子中,晶莹似玉屑的颗粒正在那里静静放着。
乍一看,乌由还以为是关外那颗颗粒粒向下砸落的雪粒,洁白无瑕,尤其高贵。
这是盐?
这与他所接触到的上等精盐绝不相同。
此刻,他与同样呼吸急促的巴夫人对视一眼,而后低声急切道上一句:“冒犯了。”
转而便手拈了几粒放进嘴里。
咸。
极咸。
但这种纯净的只有咸味的口感,是以往上等盐都远远无法比拟的,竟没有一丝丝的苦味涩味或杂质!
倘若是这样的精盐,那关外当真是畅行无阻了!
毕竟无法耕作且物种贫瘠的草原牧野,更缺不了这等硬通货。
倘若此前是对大王的看重与恩赏感到激动,是对自己族中的前景而产生幻想……现如今,这可是扎扎实实能被手抓住的好处!
乌由拱起手来:“雪花精盐,名不虚传!我等,我等亦有资格……”
他实在激动,此刻八面玲珑的性子,愣是话都说不完整。
闻巽在旁看着,想起此前王后所说【天下熙熙皆为利】之事,又有了更深刻的看法。
而高阶之上的王后则微笑道:
“正是。但这盐产量不高,你二人所得份额也不高。想要有此资格,我所吩咐的事,还需格外努力才是。”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巴夫人已然欢喜的应下了。
哪有寸功未立就一赏再赏的呢?
似他们生意人,像王后这般,有了成果之后便有赏赐,再有,再赏,反而越发叫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