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便笑道:“我秦国先祖亦是驯马有道,且征战沙场,运输传递,马儿都是不可多得的伙伴。因而宫中王子在御马之前都要如此。”
“如此这般一年后,燕师方才允寡人上马。”
并非姬衡没有天赋,只是他身为王子,燕将军格外小心罢了。
不仅是对王子负责,也是对马儿负责。
王子摔下来,可能油皮都不会擦破,可当时楚王后掌权,常趁机发作,要宰杀或者淘汰马匹,再与下一匹马培养默契,又要耗费诸多时光。
虽此举刚一颁布,就被当朝御史大夫顶撞回去
【战马亦是珍贵军资,怎可因王子学骑射有损而怒怪战马?】
更何况秦国养马起家,哪里会接受如此荒谬的决定?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但燕将军知道后,自然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但这也确实为姬衡打下了良好的身体基础。
此刻如教幼童般亲自教导王后,虽还未上马,亦是觉出了两分不同寻常的趣味来。
只是难得来上林苑,又是古羌马这等温顺矮马,那一二年的磨合就只能省略,先从认马开始了。
不管是梳马毛,还是喂食,还是彼此熟悉,都是需要耐心和时间的。
……
虽然姬衡是不可多得的伟岸英武,但猎回来的鹿……
秦时只能象征性的都尝了尝。
野味听起来美妙,但实际上未经阉割的肉很难不腥,再加上如今许多调料也没有,纵然有了铁锅和十八般武艺,到底也难做出什么出色的风味来。
且鹿肉瘦肉居多,烤制起来并不如咸阳宫中精心处理的猪肉。
秦时心道:果然没流行起来都是有原因的。
反而姬衡因随大军出征过,在饮食方面虽挑剔,却并不靡费,这个吃惯了的鹿肉更是没什么妨碍。
只是由奢入俭难,很难说他在品尝的时候没有皱上两下眉头。
好在除此之外,还有宫厨藿精心做的兔丁煎饼,也能饱腹,总算没叫大王心血白费。
饮食结束,大王王后照常在林中漫步观景。
这上林苑奇花异草颇多,许多南北之地的物种都在此处令人精心种植,走上两步,总能见到些不同地域的惊喜。
而他们所在的区域,日常维护、拾柴的宫人就要远远避开。
秦时看向远方。
上林苑有绵延不息的河流,更有远处高耸连绵的大山,但这是独属于姬衡、属于秦王宫的园林。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那些物种更丰富资源也更多的山林湖泊,虫蛇鸟兽,木材药草,鱼虾蟹等,也都是独属于姬衡、属于秦王宫的产业。
猎户,渔人,医师、工匠,乃至饥荒年间的穷苦百姓,都是没有资格去触碰大王的所属物的。
秦时停下脚步,突然又对姬衡笑道:“大王,倘若我开放琉璃秘技与诸多商人贵族,他们制出精美簪花器皿往外贩卖,百姓却无余财求购,这可如何是好?”
姬衡微一皱眉。
虽是假期,他也并不抗拒处理政事,且王后的问题属实也是无解。
毕竟琉璃器皿到底还要依托贵族们的购买力,平民百姓,估计只能在盐、糖、粟米上舍得花钱了。
他只道:“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王后将千里马贩于众位行商,他们若不会利用,又何苦来买?”
秦时却含笑:“但我想多卖些钱财呀。”
她轻声道:“大王,倘若驰山泽之禁,百姓会有余财吗?”
大家别嫌马儿小,新手学骑马确实是有很多风险在的。
而在古代,高大神骏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军事资源(电影封神里面费翔所骑的那匹马是特别购买的德国汉诺威,肩高一米八二,所以才能与他的身材相称。)
大家想象的万骑冲锋,其实更多都还是中等大小的马。
【古羌马】是我取的名字,因为叫【宁强矮马】实在太现代了,就整合了【宁强】【德堡】的特点,因为是当时古羌人在青海游牧所留下来的马种,所以取名叫【古羌马】。
第265章时时劝谏
时时劝谏并不是个讨喜的人设。
英明如唐太宗尚且难忍,更何况更有独断之心的姬衡?
但是,当秦时微带抱怨地说自己想多赚些钱时,便是姬衡,也都生不出任何反感来。
无他,国库当真太穷了。
只是,【驰山泽之禁】,本质上是在撬动独属于他的资产,这并不容易忍受。
他因而皱眉:“琉璃贵重,既要贩于贵人们,则价不可贱。庶民穷苦,原也不适合买这些。便是驰山泽之禁,他们又何来心力去经营?”
这并不是姬衡的推脱之语。
自商君变法以来,穷苦百姓能为自己辛勤工作的机会着实很少。
首先,他们有每年一次的徭役,名为【更卒】。
即需要在本县、本郡服役一月,盖房子,修路、挖地,砍树,什么都可能。
其次,还有一生一次的【正卒】,为期一月,需要在本县、本郡参与军事训练和维护地方治安。
听起来好有安全感,但实际上,哪怕服役结束回到家,地方官都还需要定期举行考课。
一旦有人不合格,邻居和地方官便要受罚。
最可怕的服役是【戍卒】。
虽然同样是一生一次,限期一年,屯属京师或者边疆。但因为征战过多,兵丁稀少。因此常常有人超期服役,一生都不得回乡。
而且百姓们服役是没有钱的,除了兵役外,遥远路途中连衣裳、鞋袜乃至每日的口粮,都需要自己准备。
不仅不为家中生产,反而要从家中带走口粮,哪里有余力再去森林湖泊中获取什么呢?
秦时却笑道:“大王不是已免了阿房宫和南戍的徭役了吗?”
而今,秦国人口共计2000万余。
北筑长城,征丁三十余万,南戍五岭,征丁五十余万,阿房宫与骊山原计划征丁 70万。
还有驰道、直道等建筑工事,共计约征丁300万。
对比总人口,这300万听起来并不过分。但这2000余万人经过多年征战,如今人口中占大比例的则是老人、妇孺与孩子。
青壮年总计也不到400万人。
这些数据,姬衡心中不是不清楚,只是如今秦国方才一统天下,六国本就怨声四起,倘若稍有变动,有心人煽风点火,就要再形成动荡。
如今,短时间内不再征战百越,又暂停修建阿房宫,此处约能腾挪出70万青壮年。
王后又劝减免税赋虽先从煤炭起,但也正在开始。
如今,姬衡也握住秦时的手:
“我知王后仁爱天下,但秦国行法家事已一百三十五年,贸然冲突,地方官左右矛盾,百姓也将生事端。”
“事缓则圆,还需从长计议。”
秦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同样还有一句话,她也奉为圭臬:【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因而便大胆问道:“那大王心中可有良策?”
姬衡沉吟一瞬:“春季之前,寡人欲将商君土地令推行全国。我秦国此前土地可赏,可买卖,但六国却并非如此。如今欲【使黔首自实田】,令他们向官府申报自占土地份额,以免田租混乱,有人借机生事。”
同时,也是使才打下来的六国百姓有明确的恒产,以安他们的心。
秦时笑道:“大王亦仁爱。”
将土地私有化推行全国,而后进行土地登记这样容易起动乱的政策,也只有在如今的秦国,如今姬衡的掌控之下,他才有自信说出今春之前就完成这项大任。
但秦时恭维【仁爱】,其实,百姓们也未见得能多添多少幸福指数。
因为,地是秦国的土地,税自然也是秦国的税。
而秦国的税就像征不完的徭役一样,太重了。
如今各种战功、徭役等加成,五口之家,倘若论土地私有,约能占田百亩。
而百亩之收,粟米不过百石。
这百石里,【什一之税】需要交十石。
【口赋】每人 120钱,约 4石。
除了这两种,还有乡县本地各种名目临时征派的【杂赋】。
她一时沉吟着,劝谏的话也陷入了循环。
想要叫姬衡减赋,需要国库私库丰盈。
但国库、私库主要收入来源,还是靠赋税。
她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六国遗民复国之心不死,国内亦有鼠目寸光之人企图扰乱民心”
“大王一统天下,行前所未有之伟业,又将泰山封禅,称呼皇帝,种种举措,都乃前所未有。”
“既如此,不若大赦天下,免税一年?”
“如此,既可以安民心,教庶民们感恩大王福泽。同时,亦叫他们安稳下来,不易被这些人煽动。”
“到时封禅路上,岂不是四处可见庶民山呼万岁,口称恩德?”
姬衡有些失笑,又有些微的不愉。
王后过于仁爱,也着实偏爱庶民,身为秦国王后,本该再横断些方显大秦气魄。
但。
王后说的也有道理,寡人此行前所未有,寡人欲做之事亦是前所未有,既如此,声势若不浩大些,怎能匹配得起这一生功绩?
但泰山封禅时正值春耕季,倘若强行驱赶庶民来贺,难免耽误国祚。
可若是沿途可见庶民发自内心的感恩戴德,那于他的心中,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一时皱眉,没再说话。
但以他的性格,倘若心生不快,此刻立时便要斥责了,既然没骂,那就有希望。
秦时于是又道:“反正如今赋税多半都收不齐全,便是免了一年又如何呢?”
曲辕犁推行后,她还打算借助两位商人的现成人脉再推行耧车,铁制简易农具等。
又有试验田中的科学种植法,今年应当是能出一些成果的。
免去一年赋税后,虽当地仍免不了一些杂赋,但总归百姓们是能吃饱穿暖的。
来年丁口再报增多,且琉璃、煤炭、雪盐等物资都大有进项,再劝姬衡从【什一之税】转为【十五税一】,再过些年不缺钱了,转成【三十税一】……
啊呀。
说来还是现代教育太传统了些,虽教了屠龙之术,却没有教她治个省累积一些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