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周巨盯着眼前的医明,真觉这小小的医令一朝提拔,如今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可知你能有这样的机会和身份,全靠王后信赖。如今却要做出这般决定,那日后……”
周巨叹了口气,见对方仍是坚定,连话音也变得诚恳起来:
“你要知道,在王后身边行事,所得便利与话语权,跟你外放异地,是截然不同的。”
在宫中、在王后身边,纸笔她取用不竭,药草只需一声吩咐,便有太医院运送。
想要与同僚讨论,亦可直接前去。
她所下的医嘱,哪怕贵为王子公主之尊,也都要认真尝试。
可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
她是王后身边服侍之人。
此时对方突然提出要外放,不仅替楚夫人的阿父治病。
从此后,还要离开咸阳宫……
真真是不知所谓!
……
“臣知道。”
医明却很是坚定。
“臣家中数代俱是医者。”
“先祖医和开创六气之论,至今仍被各处医者研读。而轮到我,内调天赋不如姊妹侄女,稳健治病功夫不如阿兄。”
“承蒙王后信赖,与我各种医道典籍,无上之理。但其中伤寒杂病诸般理论,都需一一实践方才能确信。”
可在咸阳宫,哪怕她亲自为宫人们悄悄诊断,也得不到典籍上头那样凶险、那般多种多样的病症变化。
还有这四方各处的药草……
不跟着典籍上的方式来炮制、来实践,又怎知其中效果?
世有大才者闭门苦读,就能著经书千万。
但更多的人,却须行万里路,来补万卷书的空白。
她已经做下决定。
此刻深吸口气,而后再次对着周巨深深下拜:
“周府令,我只有这样的医术是不够的。”
王后给出昆仑秘典,上有各种重疾闻所未闻。但其中有一项,秦国人绝不陌生如疟疾。
“只需青蒿握之一盏,即可救命……”
这可是疟疾!
周巨也汗毛耸立,呆滞半晌,良久无言。
穷苦人家所要面临的天灾人祸,常不以人的性命为转移。
传染病来时,一乡一县乃至半城,人命皆须入火焚,难得回天。
更有甚者,为避免重疾传播,人还未死便要抛入坑中,深深活埋。
便是宫中贵人,也时常发觉不出因何染病,而后夭亡。
若说别的疑难杂症,周巨尚还可以为医明的前途考虑,可她提到疟疾……
府令也深深沉默了。
良久,他这才叹息一声:
“你有大志,我会向大王禀告。只是你如今乃是王后身边人,一应调转,还需王后同意才可。”
“此事你自行回禀吧。”
顿了顿,他又说道:
“楚夫人之事,我先应下了。”
……
周巨回到章台宫,便将医明原话一五一十回禀。
姬衡不置可否,只淡声说道:“她倒有志气。”
说来也奇,医明虽自谦天赋不足,但实际上,真正的天赋不足者根本不会被送入咸阳宫。
她幼时即天赋过人,通识不忘。入太医院而后又因沉稳细致善于调理,被调入芳宫服侍他。
这期间数年来,从未听说她有这样的远志。
可在王后不身边不过数月,就已生出了这样勃勃的求道之心……
“既是王后身边人,便由王后来决定吧。”
若他来插手,这等人才定然是要伺候在王后身边,保障其安全健康才更令人安心。
但在此之前,对方想去照顾楚夫人的父亲……
区区昭氏。
他没做点评,但周巨已经懂了,随后便着人传话:
“战船来不及调用,但可征民间快船前去传讯,一日时辰,已足够来回了。”
前提是,王后也有闲暇考虑此事。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
楚夫人在宫中呆坐半晌,又黯然落下泪来。
大王不说允不允许,那就是不允许。楚国遗族的昭家,根本不被他看在眼中。
不杀,是懒得杀。
那他们之前那些年的那些筹谋计较,还有仍旧留在咸阳宫的两名女郎……
原来自己不受宠,不单单是自己的问题,也是因为大王根本不会允许后宫有人得宠。
她擦了眼泪,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倘若有昭氏之人来看,定然不敢相信,眼前这笑起来如春花朝露一般的女子,竟是那个娇娇弱弱春风拂柳一般的楚夫人。
侍女也看呆了。
过了会儿,她才后知后觉,慌忙递上帕子:
“民间快船便是有回信,最早也要明日才能送到甘泉宫来,夫人何必如此苦等?”
“还有夫人留下的那两名女郎……夫人既有求于王后,这女郎便不该留下……”
楚夫人擦了擦眼泪。
斑驳妆粉被冲刷,她眼下的斑块却仿佛没有那么刺眼了。而此刻,她平淡的神情竟仿佛与王后有了些许相似:
“身为贫家女,美貌就是他们的罪过。”
“昭家采买搜罗她们来,也不是她们的错。如今我杖杀族老,他们若被送回去,家主暴怒之下,还不知要赏给些什么腌人。”
“反正宫中不缺美人,亦不差安置她们的地方。”
“你去叫人传话,倘若对方想攀附贵人,回头我便送于王后,由王后来赐下,也好收拢人心。”
“若是不想,那就入宫中百戏吧。出外巡演虽辛苦些。但王公贵族想若想强抢,她们心甘情愿也就罢了,若是不愿,王后总能护着一二。”
至于痴心妄想想要入秦王后宫……
楚夫人神情倦怠:那便随他们妄想吧。
青春妍丽的女子,秦国什么时候缺过?大王身边不留,莫非是她们不够美吗?
远志其实也是中药来着……
啊呀!好喜欢这些美人啊!楚夫人三十了怎么也可可爱爱的。
第296章雷霆手段
秦时很快收到了来信。
医明的书信因为知道她的习惯,所以文字简洁明了。
但楚夫人还是头一次郑重请求,因而曲折聱牙引经据典又小心翼翼,看得秦时脑袋都痛了。
但,这两人不同的诉求,却都让她感到惊讶。
略一思索后,她也提笔,而后毫不犹豫的写了回信。
一旁送信的来使在庄上才刚吃了顿便饭,热茶还没多喝两口,就见王后身边侍从已经又将两封怪模怪样的纸壳书信递了回来。
“这是……”
他有些纳闷地看着这陌生的纸张。
却见侍从已经递出了一包钱币:
“劳烦将回信送回。”
送信人:???
这不合理吧?
怎么会有人回信这么快啊?真的有认真对待吗?
此时车马遥、路途远,书信传播是非常慎重的一件事情。便是普通人家传讯,也要斟酌再三,才能请人书写。
贵族之间交流就更是如此了。
那些魏晋时传扬的旷达与放松在此刻被视为轻慢,文字书写甚至还有一套流程方显得慎重。
但对于秦时来说,书信不过是消息传递的一种方式。
而特意叫快船将信送来,难道不是为了第一时间得到答案吗?
她此前发邮件发微信消息对方不回,这边都要着急起来呢。
推己及人,回信快一点,总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送信人还未来得及离开,就见又有侍从匆匆忙忙喊他:
“留步!”
“这边还有书信一封,劳烦一同带入咸阳宫,交至周府令手上。”
这快船虽是民间所征,但亦是有着驿站这样的官方身份来进行书信传达,只比秦王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更慢些,倒也并不算卑微。
否则又怎么有资格替宫中传讯?
此刻使者听了这话,反而又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