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贵人在哪里!
……
秦时只等待了两刻钟。
这两刻钟她也并未白等,反而又整理了诸多细节问题与众人讨论,等到结束时,铁官殷勤道:
“秦君,那些罪人已在外跪着了。”
秦时跟着出去。
其中有一人摇摇欲坠,缩在后排,看其身形衣着,正是前两日她曾见过受罚的那位。
她收回目光:“后排是犯错数次以上的吗?”
铁官道:“正是。”
身为低贱的采工或杂役,却想行匠籍之事。
虽然匠籍也同样低下,但倘若人人如此,都无心劳作,他还要如何管理?
在秦国,工室以及《工律》虽对此有奖赏,但那奖赏绝不是给这群役夫的!
“都是因何犯错的?”
那原因就多了。
有企图拆解橐龠的,还有企图自己烧碳的,以及偷偷收集木柴整理成乱七八糟玩意儿的……
总之,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而被秦时注意到的那人,就是拆解橐龠被发现,重罚一次。
而后企图自己做手工,捡了待销毁的兽皮重制被发现,重罚一次。
第三次则是在矿堆藏了半成品橐龠、兽皮、以及一堆木材半成品,被狠狠重罚,戴枷晒日罚跪。
他们中几乎无一人成功。
乍一听,像极了那些在家闲不住的熊孩子,有能力拆解,却没能力复原,好像并没有什么本事。
但
这群人中识得的字攒不够一箩筐,他们对事物的了解甚至谈不上了解。
而且一切行为都是在重重劳役的闲暇中,冒着受罚的风险,也要大胆尝试。
这不是创新,这是在搏命。
可偏偏就是这等搏命行为,他们却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做。
尤其论起钻研之心,他们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铁官在旁殷勤侍奉着,等待着秦时的雷霆震怒,而后立威。
新官上任三把火,倘若不杀个人头滚滚,怎好在这里展示她说一不二的权威呢?
尽管根本无人质疑上位者的权威。
秦时看了他一眼铁官事君极诚,待下甚至口碑宽厚。
但对待触犯权威律法者,又极其严苛。
在这个矛盾的社会制度下,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立场。
此刻,他殷勤而热诚地看着秦时。
秦时收回目光,淡淡点评:
“为胸中疑难事,敢以命相搏,勇气可嘉。”
“既如此,都带回咸阳宫吧。”
身怀权柄就是如此,她甚至不用给出理由和用处,只要结论即可。
铁官连迟疑也不,立刻躬身:“秦君仁善!”
而在重重军士之外,人群跪地处,墨的小小身影急促奔跑而来,可面对自己什伍当中的人,他也只能重重跪下,而后双目擒泪。
他干瘦的手指抓着粗糙的地面,此刻好想奋不顾身冲出前去,大呼“不是辛干的”!
可一旦连坐……
辛冒罪当罚,他们也……
他浑身颤抖着,此刻连怨恨都不知对谁,这就是他们作为役夫的命运!不是死在修长城的路上,就是死在地宫或修驰道……
然而他并未发觉,此刻已疼痛到麻木的辛跪在后排,听到贵人所说的那些话身周一群粗人,识得的字都少的可怜,可他是读过两年书的!
此刻,他暗淡的眸光突然凝聚出力量来,不知何处生出的勇气,还有那一抹直跃胸腔的灵感
就在此时,就在此处,就是这个时机!
他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秦时,而后拼命拉扯着嘶哑的嗓子:
“贵人!小人有重宝献上!”
不同的时光,不同的地点,却有人说出类似的话。
秦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幸运让她在初见面时就赢得了尊严,而眼前这个人,倘若自己不应声,别说尊严,他连命也要没了。
她拦下将要前去的军士,此刻目光灼灼:“是何等宝物?”
对方艰难的膝行向前,还没痊愈的溃烂伤口在地上磨出血肉痕迹,他却仿佛全无察觉,只拼命接近。
而后,从蓬乱成一团的发髻中,拆出一只小小的木玩具来。
那么玩具小的可怜,不过只比鸭蛋更圆一些,用的木材不知是何处搜集打磨,颜色不齐斑斑驳驳。
古古怪怪,却又莫名和谐。
远处的墨惊呆了。
豆大的泪珠包在他的眼睛里,宛如一潭寒泉,却又在此刻,沸腾着滚烫的热度。
此刻,辛的眸光中有前所未有的自豪与满足。
“此乃翻水之车。”
“但有流水,永生皆转。”
他双手捧着此车,直到赤女亲自下来接过,而后才深深叩首:
“贵人,此乃役夫墨所制,求贵人带他回少府,今生做匠吧!”
匠籍虽低贱,但每次服役都还是会行工匠事,如此,也不至于早早辛劳而死了!
月票榜……哎呀求不要让名次太狼狈啊!
水车是东汉时才有的【翻车】。
第100章辛墨所制
墨呆愣原地。
而辛伏跪地上,此刻浑身颤颤,显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但是、但是贵人还未说话啊!
他咬牙坚忍着。
但在如今,过于柔善并不是上位者的美德,反而会降低威信。
秦时因此视而不见,此刻拿着那个小小的、废弃木头东拼西凑打磨拼接而成的“翻水之车”,满心惊叹:
这,分明就是水车啊!
东汉末年出现的水车,竟在如今、在一个普通的役夫手中出现了。比她所知的历史进程,足足早了四百年!
四百年啊!
而这水车虽然做得小巧,但秦时试着给轴上施力,一点也不影响它转动起来!这不是玩具,而是等比例缩小。
巧了,她今天给出的新风箱,刚好可以用水车带动!
而这大秦千里沃野,只要地形合适,都可以用水车来灌溉!
她终于抬起头来,此刻注视着辛:“你说,这是墨所做?哪个是墨?”
下一刻,另一个瘦小身影已经同样自人群中跪地膝行上前,动作急切又迅速,眼里还包着泪。
“回贵人,小人是墨!”
他哽咽道:“辛没有私制橐龠,是小人、是小人……”
秦时定定看着他。
对比虽然干瘦但明显是成人体格的辛,墨确实瘦小许多。
甚至他眼睛格外大,只脸颊小,身躯也瘦弱。在一群体格结实的人群中,宛如需要照顾的孩童少年。
但如今年龄到了才需要服役,因此他如今尽管只约莫一米六的身高,却也已经成年了。
墨紧张地跪在那里,已经快速的低下了头
直面贵人,实在大不敬。
而一旁的辛……
他跪在辛旁边,已然能看到对方的手掌颤抖着,是强弩之末了。
辛、辛!
他在心里疯狂呼喊。
而辛的喘气声逐渐加剧,蒸腾的热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就快要将他烧混沌。但,贵人还没说话……
这念头苦苦支撑着他,直到秦时缓声开口:
“这个东西,我很喜欢。辛,你的勇气和聪明,我也很喜欢既如此,好好活着吧。”
“若能康健起来,我正缺一名侍从。”
准确来说,缺一名助理,专门负责精工细作各处行走联络匠人等。
身为秦时身边一等婢女,赤女面色丝毫未变。
事实上,秦君有此想法,还是她提议的。
因为其余侍女还未培训选拔出来,但是秦君的事已然多得他们要连轴转也转不开了。
而这位辛聪明又有情,可以一用。
这是赤女的简单评价,但秦时却看中了对方的机敏与智慧。
能听懂她的话,这多少是识字会数的。
光会读书也不行,他能把水车藏在发髻里此时面上发肤格外重要,除非刺字受罚,否则绝不会有人去特意弄他的发髻。
还能把握时机向秦时推荐,并用语言,想立刻落实墨匠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