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聪明和对机会的精准把控,实在难得!
她转而又吩咐道:
“医明,我先回咸阳宫,你落后一步,别让辛死了。”
医明点头:“诺。”
秦时若无其事说着话,而墨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
辛能活下来了!能活下来了!
他猛然垮下肩膀,此刻狠狠叩首,以谢贵人恩德!
而身侧的辛却越发着急:“墨……”
他气若游丝:墨还没有定下!
随后又听秦时吩咐:“把墨带上马车,我有话要问。”
这话说出,辛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直接倒地了!
医明不紧不慢指挥着军士把他先送上平车,这场问话伴随着秦时的起身,已然是要结束了。
而临行前,秦时还微笑对铁官说道:“铁官,尔等治下能献出这样的宝物,实在有功。等回到咸阳宫,我会一一禀告大王。”
“接下来,还请务必保证今日队伍的所需所属,若有所成,我也当赏。”
铁官精神一振,随后越发激情昂扬:“诺!小人定当尽心竭力!”
……
贵人走了,但事情还没完。
似辛这样命悬一线的重伤者,自然是要先送至偏殿好一番整治维护,才能送上押送辎重的平车,而后跟随军士们缓行至咸阳宫。
留在这里安生养病自然是好,但倘若铁官心中焦虑,有所疏漏,谁也不敢保证他的小命会成功留下。
毕竟他这一身重伤,都是拜铁官所赐,而假若来日真的成了秦君身边的侍从……
这一点,医明虽然久居深宫,埋头医理,却并非不懂得人心险恶。
而墨被特赐能入秦君车驾,自然也不能就这样臭烘烘脏兮兮狼狈不堪的直接上去,也更加不可能叫秦时等待他这样的卑微之人。
因而在上车之前,他还需去另外的马车当中,被侍从们按着从头洗涮到脚,而后又重新换上一身粗衣,这才被允许踏上秦时的马车。
此时,马车已行走在平整的宫道上。
“贵人。”
墨小心进了车厢,头都未抬,已然深深跪拜。
而秦时也洗漱更衣完毕,此刻靠在软绵绵的垫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水盆。
水盆中间,一根临时找出来的长棍支撑着那辆小小的水车。只需往上头浇一浇水,水车就会被带动,不停的缓慢旋转。
“这水翻之车,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她问道。
而墨茫然一瞬:“小人做役夫需每日提水,实在辛苦,便想有法子能自己动着把水装满。因而就做了……”
至于如何想出来的,他不知道。
反正就那么个想法,就那么试着做了,就那么成功了。
他实话实说,心里颇担心贵人生气。
谁知秦时怔愣一番,突然又笑起来:“这便是天才的世界吗?”
数值怪是这样的,若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对方会诚恳回答:“直接做就行了。”
墨听不懂什么是天才,他只知道贵人开心了,此刻终于也略放松了点。
而秦时又问:“若造出一辆跟这个一样,且当真能用、能提水的大型水翻之车,你需要多久?”
墨一愣:“小人亲手造么?”
他羞愧道:“小人力气不够,且木工做得并不好,恐怕需要多费些时日……”
秦时却微笑道:“不,是你来率领众人去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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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鹿车石涅
墨十分紧张。
他生来便比常人瘦小,上天有幸赐他活下来,长到17岁成人,也仍旧瘦小。
但与旁人不同,能进铁官工坊的役夫,都是罪役。
他乃罪人之后,一辈子脱离不了这里,因而也就不必发愁会泄密。
辛不同,辛是犯了罪才被送进来的。
他识字,听得懂官话。照看自己长大的这一大叔大娘们会呵斥他那些妄想的念头,他们护着他,却也深深怕他受罚,亦或者连坐受罚。
只有辛不同,他会眸中生出光彩来,赞他有大才,并一力替他遮掩。
在墨少年期的成长过程中,辛宛如支柱。
不识字,也没有气力去钻研道理,每天只想着在活过一天的人眼中,辛是在带着墨去死。
但只有墨知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吃饱了饭,他很快乐。
一天的劳役结束,他也很快乐。
可这所有的快乐都抵不上试做翻水之车时,辛那极力的赞叹与鼓舞。
那种言语仿佛叫他的灵魂都熠熠生出光辉来,从此与众不同。
此刻,他小心翼翼看着秦时,眼眸大而亮,神色却更羞愧了:“小人、小人也不会带人。”
“没有人听我的。”
以前那些叔伯婶娘们都不听的。
秦时微笑起来:自古以来,天才在人际交往上总有短板。偶有全能者,无一不是大才。
她对墨寄予厚望没正经读过书,不怎么识字,甚至没有看过广阔天地。但仅凭想一想,他就能做出超越时代400年的水车。
因而她也给出两个选择:
“你可以选拔一支独属于你的队伍,他们必须听你的命令。若有不从,那就杀了。”
“又或者,你选出一人来他替你面见君王,替你掌管属下,替你安排生活。”
“但同时,你的命也在他手上。”
这个人秦时当然也能安排,队伍她也能替对方威慑。但,她想听听墨的选择。
墨懵懂看着她:“小人不懂。”
为什么选出一人来替自己安排一切,自己的命就要归对方掌控呢?
但仍是倔强:“我选辛!我的命,就在辛手上。”
辛救了他的命,如果有一天他因为辛死去了,那就当自己本来就死去了就行,他甘愿的!
秦时唏嘘起来:人心易变啊。
但,墨的这个选择,居然一点也不在意料之外。
她只问道:“那辛呢,辛会做什么?”
墨激动起来:“会写字!会说很厉害的话!他还会在地上木头上画线!很直很直!”
“我只要说什么,辛就会画出来!画得跟我想的一样!”
哦?
秦时来了兴趣。
若这么说的话,她可就舍不得把辛安排给墨做助理了啊!
赤女在旁奉茶,看到秦时坐直身子,此刻也不禁含笑:“恭喜秦君,得了心仪侍从。”
单纯画师,自然可以在少府中寻找。但秦君只试了两人,便连连摇头。如今对方既然会给匠人作画,想来秦君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也能画出来吧?
这么说来,就看辛有多大能力,又能握住多大权柄了。
而秦时看着墨:“除了这翻水之车,你还有什么别的吗?”
墨讷讷道:“小人还做了一辆独轮之车,只用一个轮子便能行走。比这个大一点,辛没藏住,被军士踩碎了……”
独轮车乍一听毫无技术含量,但实际上,它一直到明清还在使用,当时已经能载重二百公斤了。
它的第一次出现,名叫【鹿车】,是在西汉晚期。
再往后推一个耳熟能详的案例,那就是诸葛亮发明而这简简单单的车子,却是无数平民百姓赖以生存和提高生存能力的工具。
在宋朝,经济萌芽,它得到了全面的完善。
而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哪怕是在她所知的历史中,也比欧洲早了约一千五百年。
秦时的目光十分复杂。
她不知道倘若自己今天没来,辛会不会熬过今日,墨会不会豁出命冲出来,又或者就此沉寂,泯然众人矣。
她常常奉承姬衡称天命所归,而如今,她眼前的墨与辛,又何尝不是天命呢?
“赤女。”秦时吩咐道:“赏铁官金饼 5枚,称他管理有功,为我寻得两名人才。”
赤女应下,心知是安抚对方,以免接下来钻了牛角尖,在铁官工坊打杀泄愤。
“赏高冶铁炎二人金饼一枚。”
没别的意思,纯鼓励一下。
“再赏谷菽鸡豚,令铁官工坊上下奴隶役夫皆得饱食,令尔等勤谨用心。”
她现在,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些其余犯错的众人,都有什么本事了。
……
尽管心中千头万绪,又有无数事情等待要做,但眼下最要紧的,仍是面见秦王。
回到咸阳宫时已然灯火四照,整座宫殿远远望去都闪烁起昏黄的光晕,宏伟而壮观。
远远走来,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慑感。
秦时跟随众人缓步上阶时,看着那彤彤巍峨的宫殿巨影,想起历史中那曾经企图跟荆轲一起刺杀始皇、却在殿外阶下就胆寒不得走动的秦舞阳。
此刻,竟然能懂那种颤栗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