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记事 第91节

  但。

  反正日日都是这么过来的,有军爵的伙食总比之前要好出不少吧?

  大家埋怨着,却也吃得甚香。

  亭长见众人吃得香,想了想,又额外配了盘腌薤。

  传令官大大咧咧道了谢,而后忍不住问道:“这里距东郡再有两个驿亭便到了吧?”

  亭长点头:“正是。”

  大伙儿见有了话聊,便也七嘴八舌接了起来:“过了函谷关,这一路可真富庶!”

  “正是!跟咱们咸阳不同,这里大片平原沃野,倘若不服兵役,一年不知要收几石粟米麦粉。”

  “听说这里的土地也肥沃些……”

  “若非如此,听说先头周朝的时候,武王伐纣之后明明定都在咱们咸阳附近,后来又转到洛邑了……”

  “洛邑太平了,打起仗来不好防守……”

  “嘿!六国都已被我秦国踏平,还打什么仗?若是家住洛邑,岂不是分的田亩也在此处?这可是上等地!”

  “我不要,我家祖祖辈辈都在咸阳……”

  “哟,咱哥俩当年逃荒的时候可离东郡不远啊……”

  大家东一嘴西一嘴,学着那些从贵人们嘴里零碎听来的知识,聊得倒也颇为热闹。

  亭长默默听着,听他们提起东郡,便想起之前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语,此刻忍不住心头哆嗦起来:

  “诸位大人来,莫非是为了,为了……”

  他指了指天上。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传令官却笑了起来:“莫慌。”

  秦国出了这等匪夷所思之事,且上天示警如此凶险

  什么【秦王死而地分】,消息在底下传的那么可怕,他接令整装待发时,已然觉得小命不保,恐怕稍有不测便要被大王随口令下杀的人头滚滚。

  却未曾想,只稍待了半个时辰,御史大夫便带了新的王令前来。

  不仅不觉得如何愤怒,反而还能感受到两分轻松与欢喜来!

  这倒奇了怪了。

  大王竟能忍下此事,视而不见么?

  他不知王令具体内容,一应书简都封存在随身行李当中,寸步不离。

  但不管怎样,大王开怀总是好事。

  若非如此,他们这群人如今恐怕也要战战兢兢了,哪还有功夫在这里抱怨吃食。

  他的情绪很快也让亭长放松下来,但随后却又心头揪紧:

  “听说东郡那处,至今还未查出是何人……”

  莫非,当真是上天示警吗?

  假如不是,犯下此罪的罪人又迟迟未曾抓获,以他们这位大王的凶名,这东郡百姓……

  亭长能在此处任职,亲眷自然也有在东郡的,此刻当真心头发紧。

  他如今瞧着干瘦老迈,十分可怜。而这些年来,秦国连年征战,家家户户都有男儿女儿死在战场。

  传令官族中同样没能存下几个。

  他叹息一声,最后只拿起马鞭:“大王宽宏,不欲治罪百姓……”

  这话说出时,瞧见亭长脸上浓浓的不信

  是了,秦王衡这样的威名,谁能说他宽宏仁善?自己想来也颇觉反常。

  因而不禁又洒然一笑:“马备好没有?备好了便牵出来,我们还要赶路呢。”

  破晓之前,王令必要抵达东郡!

  骏马飞驰,东方道上烟尘渐起,而亭长站在驿亭口遥遥看去,只能看到漫天星子,与骏马上闪烁的篝火。

  【东方道是驰道。按照规矩,驰道中间只有王驾可以行走。】

  【东方道的规格是宽50步,每隔三丈一棵青松。】

  【洛邑,就是如今洛阳。】

  【武王伐纣后,定都陕西西安西南,称镐京,也称宗周。后来被犬戎攻破,周平王迁都洛邑,也称成周】

第125章构皮纸成

  黎民百姓的艰辛困苦,并不能被上位者感知。

  而在咸阳宫,秦时想要一步步改善的一切,在今天,倒当真切实迈出了第一步。

  “秦君,构皮纸已初成。”

  少府制册处有人来报,秦时顿觉得惊喜。

  “我去看看!”

  但这等事,怎需贵人移驾呢?

  赤女一声吩咐,殿外候着的工匠与少府卿、以及抬着的两箱纸张,便被送入了南宫。

  匠人们不是第一次见她。

  这位秦贵人在制册处时,既大方又爱赏,且脾性温和,显然是位好主君。因而工匠们上上下下都很是欢喜。

  可今日,对方穿着黑色的袍服,除了头上一顶灿灿绿松金冠外,全无一丝装饰。

  不知怎么,她只端坐在那里,殿内幽幽生出了昂贵且不可得的冰块凉气,就显得她好生威仪。

  他们讷讷跪伏在地,而后静静听着少府卿又是欢喜又是忐忑的进言:

  “遵循贵人吩咐,这纸张已然制出。只是不知用处如何,贵人又是否满意,因而不敢擅自献给大王。”

  赤女已经捧着漆案送到了秦时面前。

  她伸手拿下一张宽大且裁剪整齐的构皮纸,迎着光细细查看。

  只见这纸张既不莹白,也不够细腻,甚至表面肉眼可见有些许丝屑残留。

  不难想象,倘若笔墨触之,定然是会洇湿出一大片的墨痕,既不体面,又实在狼狈。

  但,这可是秦国如今的第一份纸张啊!

  有厚度,有韧性,且有些地方已经做的十分光滑,才短短七八日过去能有如此成果,她已然十分惊喜了!

  见她只凝目看着纸张,并不说话,匠人们又忍不住忐忑起来。

  而后才有人大胆进言:“回贵人,贵人所说的竹纸、麻纸,如今竹子和麻都仍在浸泡当中,恐需二三月方可得……因而,因而小人们如今只做成了这构皮纸张……”

  秦时重新将纸张放回去,而后一一翻看下方的厚厚一叠,发现虽然都做不到整张均匀细腻,无有杂色,可每张的质量却都相差仿佛……

  若是不用毛笔,只用炭笔的话,这纸张已然足够能用了!

  她笑意深深:“起来回话吧。”

  然后干脆利落:“构皮纸专项所有人,每人赏秦半两 50枚。”

  “若造纸有功劳者,再赏五十。”

  如今正值丰收季,这50枚秦半两倘若收粟,已然足够一斗有余了!

  而如今,以匠人的家资,他们这等壮年男人,一日也不过舍得吃五六两有余……这五十枚秦半两,足够一个月的粮食了!

  工匠们大喜,而后忍不住狠狠以头触地,这才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这才只做第一次,便得了这般丰厚的赏。那倘若做的再好些,再雪白些,再细腻光滑些呢?

  大家心脏怦怦跳,虽束手束脚站在原地,却难以忍住眉宇间的喜色。

  少府卿也同样大喜。

  以秦时如今的身份,赏他显然不大合适。

  但自己麾下有匠人受赏,岂不是对他工作的大大肯定?听闻这位贵人又独得秦王信重……

  哎呀!

  少府卿也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而秦时已经仔细问起匠人流程了,匠人们赶紧回禀:

  “先是选了上好的构皮,只是要的匆忙,因而有嫩皮老皮一起夹杂……”

  他说着便懊恼起来。

  虽不知这样对纸张有什么影响,却显然应该再精挑细选一番的。老皮做一份,嫩皮做一份,老嫩搭配再做一份,这才显得他们更认真啊!

  古法造纸嘛,无非就是那几个流程:浸泡蒸煮舂捣打浆抄纸压制晾晒……

  这一步一步,匠人们全是按她的吩咐小心验证,大胆尝试。

  中间也有作废的,但因为前期准备够多,因而并不耽误工期。

  “只是……”

  匠人禀告到这里,又小心更低了头:

  “只是这纸张揭开来晾晒后,并不是现在这般平整。反而摸起来粗糙脆碎,杂质颇多。”

  “因而、因而小人等,便又小心用砭石打磨一番……”

  秦时愣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古法造纸因为做不到工业化的细腻,因此【砑光打磨】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程序。

  她描述时忘了说,却没想到对方为了能在贵人面前达到最好状态,却已然无师自通去打磨了。

  她点头:“想出这个法子的匠人,再赏三十。”

  阶下的匠人顿时脸色通红,而后才结结巴巴小声问道:“若是小人等一同……一同……”

  秦时已经笑意深深:“那便一同得赏。”

  这话一说,候着的几名匠人也都眉目带笑。

  而秦时又抖了抖纸张,空气中能见到些许飞舞的碎屑捣浆搅拌这一活儿,哪怕有石碓,也仍是需要人力前去驱动。

  因而难免做的不透彻。

  由此可见,辛最好能快些跟墨磨合起来,然后尽力做出水车。

  一旦有了成品,少府中的工匠就已然能够迅速复刻,到时驱动这些繁复的体力工作,也能解放他们的生产力,来进行一些其他要紧的事。

  但总之,这纸张已经足够好了!

  她令侍女收回装匣,以备待会儿献入章台宫,同时也不忘继续画下大饼:

  “纸张之事,各位还需尽心尽力,再次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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