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进入了冬季。
8日，城中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初雪如盐粒簌簌落下，在地面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
气温也紧跟着骤降。
“嘶！”
叶青早上是被冻醒的，他哆哆嗦嗦的扯过挂在床头围子上的衣服拽进被窝，的穿上后，就赶紧起床趿拉着棉鞋来到屋子中间的煤球炉子前。
扒拉掉炉盖上的煤灰，打开炉盖一瞧，炉膛里他昨夜塞满的煤球早就烧的一干二净，就剩下半炉煤灰。
叶青再次封炉失败。
这时候的四九城暖气很少见，大杂院里更别提，冬天取暖都得靠烧煤球。
白天还好说，随时都能往里添煤球，让其持续供暖，但晚上总不能睡一会就起来添煤不是？
所以就得封炉子，得先把炉膛塞满煤球，再撒上一层煤灰，减缓燃烧速度，然后再在炉盖上撒上一层，减少空气流通速度，从而才能让炉膛里的煤球保持整夜不灭，第二天醒过来再添点煤球就能用。
不过这是个技术活，弄不好炉子就得灭，或者烧光煤球，叶青就总是弄不好，炉子里的煤球经常半夜就烧光。
好在他屋子对面就是自家的房子，倒也不用重新生火，不然可就麻烦了。
“咣当！”
叶青恼火的将炉盖重新盖上，抹身从门口的衣架上拿来单位前两天发的军大衣披上，端起脸盆架上的脸盆跟搪瓷缸子，先去水池那边，拧开为了防冻，被院里居民层层叠叠的裹上厚厚的旧衣裳的水龙头接了点水，然后回房间将暖壶里的开水分别往里对了一点。
匆匆洗漱一番后，这个货就拿上学习资料，摸黑去了南屋，点上煤油灯，开始晨读。
已经搬到下铺住的叶小毛恼火的睁开眼。
你没搬走的时候天天早上都要把我吵醒，搬走还要被你吵醒，这不白搬了吗？
“烦死了！”
小老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又翻身接着睡。
很快来到六点半，雪也停了。
吃完了早饭的叶青穿好军大衣，围上林晚秋亲手的给他织的围巾，戴上林晚秋亲手给他织的手套，拎上提包快步出了家门，不一会儿就坐上公交车赶往单位。
早上这场雪没留住，落到地上全都化成了雪水，以至于道路有些泥泞，所以公交车开的并不快，都快要到上班时间了，叶青才到单位。
这时正是上班高峰期，许许多多的大院职工们，蚂蚁似的向着那栋高耸的大楼汇聚，他们大部分穿的都是单位统一配发的军大衣，另有少部分穿的是自家做的棉衣，以及修身板挺的呢子大衣。
穿呢子大衣的基本都是外贸铁三角，这帮人都是有钱人，另有单位福利，不需用票，拿着介绍信就能买到衣裳。
叶青自然也能买，不过呢子大衣太贵了，最普通的也得一百七左右，他这个月刚买了块上海表，根本拿不出那些钱来买衣裳。
所以就只能先穿着这件儿让不少街坊都羡慕不已的军大衣对付着了。
其实这呢子大衣对叶青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要不是单位对他们这帮铁三角的着装有要求，他才不去买那华而不实的呢子大衣呢。
军大衣又厚实，又抗风，不比呢子大衣香？
“回见啊，张哥。”
“唉。”
与张明远在楼道里挥挥手作别，叶青加快脚步上了楼，很快就回到了科室。
随即他就赶紧脱掉大衣、手套这些，拿着抹布，搞了些水，给他师父跟自己的桌子擦了擦。
等叶青弄完，正好也到了上班时间。
“叮铃铃。”
铃声刚一响起，早已升为科长，已经搬出这屋的石明踩着点走进科室，道：“老白，叶青，你们来一下。”
“来了。”
刚拿起笔，准备写一份报告的叶青赶紧站起身，快步来到门口，跟他师父一同随着石明离开科室，进了隔壁办公室。
屋里有四张桌，其中一张是石明的，另外三张坐着处理的其他科的科长。
“来，坐这。”
叶青师徒俩在石明办公桌旁坐下后，他又笑么呵的递上烟来，道：“叫你俩过来是有任务安排给你俩。”
“什么任务啊？”白峰紧紧裹着衣裳，一副很冷的样子，看着是越来越虚了。
“是这样，之前一位在广交会上下过订单的马来西亚客户前些日子发来电函，申请来四九城洽谈一批合成橡胶跟氢氟酸的订单，上头已经批准申请，很快他就会来这边。”
石明说着看向白峰，道：“公司领导考虑到叶青之前跟他有过接触，另有想要锻炼他一番的想法，就打算让他担任这桩业务的主谈，让你担任副手，给他把把关，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肯定没问题啊。”白峰欣然的点点头。
叶青听后心中一动，立即想到了李上安，觉得八成是那个老邻居。
第一百九十章 李老头到来
见白峰不出意料之外的答应下来，石明又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们师徒俩：“这是……是关于这次交易的详细资料跟上级领导的……的指示，你俩拿回去看……看一看吧，有什么疑问或者需求，及时来找我。”
“好。”
白峰接过来正要打开，动作又突然顿住，转头将文件递给坐在边上的叶青，似笑非笑的道：“瞧我，这不抢班夺权呢嘛，这回你是主谈，你拿着吧。”
“哎呦喂，师父，您这不挤兑我呢嘛。”叶青知道他师父是在逗他，不过该有的态度还是得有，忙推回去道：“我这回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兵，还是得由您居后坐镇。”
白峰其实有些要试探他的意思，怕的升的太快飘了，此时见他还能拎得清，这才心放下心来，随后便将文件丢给他：“我是给你把关，又不是给你当老妈子，自己好好研究这次任务怎么做，有不懂的再来找我。”
言罢，他便施施然起身，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脚步虚浮的向外走去。
“我们先走了，石科长。”
叶青抓紧文件，跟石明招呼了声后，抹身追上师父。
不一会儿，师徒俩返回科室。
叶青赶紧拿着文件回到自己位置，仔细翻阅起来。
不出他所料，这次任务的洽谈对象正是李上安，见此他不由一乐，心说这老头还真是思乡心切，说让他一个月后再联系公司，他还真就是一个月后，多一天都不愿意等。
同时，叶青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因为他很清楚，李上安这次过来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要重游故土，谈生意都是顺便而已。
尽管如此，该做的准备叶青还是要准备，他看完文件后，立即拿出本子，将上面的重要内容记录下来，然后又去找他师父请教了一番前期准备工作的内容。
等到下午上班，叶青又将谈判小组的成员召集到了一起。
此次项目因为数额不大，而且还是纯出口业务，所以在人员上相当之精简，只有俩业务员，一个政工，一个翻译，外加一个财务监审，并没有技术员。
许是领导特意照顾叶青，小组的成员竟然大部分都是他的老熟人，政工是宋明，翻译是上次与门多萨公司洽谈时后替换来的老翻译，只有财务监审员他不认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笑么呵的，挺和善一个人。
宋明爱开玩笑，加之跟他们师徒也熟悉，一见面就拿叶青打趣。
“小叶你这次属于倒反天罡啊，竟然让你师父给你打下手！”
“那也比让师父给擦屁股强啊。”
叶青立即回怼，上一段宋明徒弟闯了祸，他为了给其擦屁股，求爷爷告奶奶的忙了小半个月才把徒弟保住，搭进去不少人情。
宋明一听，脸上笑容瞬间僵滞，随即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成不？你们可真是师徒俩啊，都不是愿意吃亏的主。”
“多新鲜，我就没听说有谁愿意吃亏的，咋地，你愿意？你要是愿意，回头把你领的工业券给我几张。”白峰不咸不淡的接茬道。
“得得得，我说不过你们，开会开会。”宋明见他也上阵，赶紧举手投降，老老实实找地儿坐好。
叶青见状来到首席位置站定，翻开手中本子，先是传达了一下项目的详细内容，以及领导的具体指示，然后又必不可免的强调了一番纪律，并给在场每人都派发了一些分内的准备工作，接着就立即散会，各忙各的去了。
如此，两日时间很快过去。
李上安如约而至。
早就提前一天收到通知的叶青早上到单位后，有条不紊的召集来小组成员，开了个战前准备会。
重申了纪律，明确了分工，等到九点左右，他便带人下楼迎接客商。
约莫十分钟过后，一辆出租车驶入大院，李上安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助手从车内下来。
这次没用外事组的人介绍，叶青笑呵呵的走上前，熟稔跟老李头握握手，装模作样的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李先生。”
“说起来我现在都后悔，当初在广交会上的时候，我就不该犹豫，不然就不会千里迢迢跑这一趟了。”李上安一脸懊悔，演技比叶青还好。
而后俩人又假兮兮的客套了几句，就一同走入大楼，进了谈判室。
双方入座后，又寒暄了一会，叶青便递上报价单，正式展开洽谈。
谈判过程跟叶青猜得也差不多，可谓是非常的顺利。
对于化工公司的报价，李上安只是用了一上午的时间，象征性的往下压了一点价格，就轻易的接受了。
“可以，这个价格没有问题，不过我需要尽快发货。”
顺利的让白峰几人以及李上安的那俩助手都有点错愕。
“老板。”男助手急忙拉了他一把，道：“这个价格，我觉得还可以再谈一谈。”
“你在教我做事？时间就是金钱懂不懂？有在这里拉扯的时间，我早就把这点差价赚回来了。”李上安瞪了男助手一眼。
男助手无奈的闭上了嘴，觉得自己这次来的有些多余，说什么你都不听，你领我来干什么？
随即李上安又看向叶青，问道：“叶先生，如果贵方能保证在合同签订后的一周内发货，我完全可以接受贵方的报价。”
叶青这时也有点摸不准李上安的需求是真是假，于是沉吟了下，道：“问题应该不大，不过我还需请示下领导才能给您作答复。”
说着，他看了下手腕上的崭新手表，道：“这样，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去吃午饭吧，我们特意在全聚德预定了位置，等咱们吃过午饭，我会跟领导请示，明天差不多就能有结果。”
“全聚德！”李上安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他可是有几十年没吃过全聚德了，经叶青一提，顿时就被勾起了馋虫，忙不迭的起身，跟饿了多少天似的，道：“好好好，那咱们这就走？”
“好，这就走。”
叶青一脸莞尔的站起身，陪着李上安从谈判室出来，其他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很快来到大楼前面，乘坐着已经等候一会儿了的几辆公务车赶往全聚德。
请假条
今天要回趟老家，晚上不一定有时间。
第一百九十一章 有大瓜
“一别几十年，可真是长海桑田啊！”
前往饭店的路上，李上安望着窗外的街景，像个早衰的大孩子似的，看到熟悉的建筑会喜笑颜开，看到陌生的东西又会忍不住唏嘘几句。
跟他乘坐一辆车的有叶青跟白峰师徒。
对他的这些反应，白峰倒也很理解，化工公司这边在获准外商来四九城洽谈业务的申请时，基本都会对这些外商做一些调查，所以叶青他们拿到资料中就有李上安的基本信息，很清楚他是一名从大陆走出去的华人。
师徒俩望着满脸追忆之色的老人，没有出声去打扰他，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抽着烟。
不多时。
车子来到前门烤鸭店附近，李上安突然变的亢奋了起来，因为这是他离京前生活过的地方。
“箭楼！没怎么变样啊。”
“这不月盛斋吗？它家的酱肉可是一绝，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在他们家吃顿饱的。”
“哟，这应该是内联升吧？牌子怎么还换了？”
“我记着这家应该是个饭馆来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