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紧跟着也上了后座,直接在车上换起衣服,边忙活边道:“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我那结婚申请下来了,我们打算后天就结婚,你也知道她怀着呢,所以到时候我们也不请别人了,免得人多手杂,再有个磕碰惊吓啥的,就两家人在一起吃个饭拉倒。”
“艹,你丫怀的龙种啊?至于这么小心?”叶青很是不满的转头看过来。
“主要是她也有点不好意思,怕被人看出来怀孕,所以你也就别见怪了。”裤子还没穿上的老王撅着大腚把头探到前座,笑道:“不过喜酒还是有的,明儿晚上,我把大家伙都约到我家,咱们好好聚一聚,乐呵乐呵。”
“快滚吧,你特么这是想聚一聚吗?这不明摆着奔着份子钱去的嘛!”叶青狠狠白了他一眼,用力发动车子,向着院外驶去。
“嘿嘿,顺带,顺带收一下份子。”老王龇着大牙笑着。
“揍性!”
叶青嫌弃的撇撇嘴,又随口问道:“那你们还缺啥不?要是不缺我就随十块钱份子得了。”
“缺缺缺。”老王脸上露出憨厚质朴的笑容,说出的话却是一点都不客气:“还缺个上海牌的带日历的闹表,要白色表盘,绿漆的那种,王府井百货就有,二十八块钱,你要是没工业券去华侨商店也能买到。”
“你特么跟我在这点菜呢?”叶青都听乐了。
“咱这不是家里穷嘛,只能吃吃你这狗大户了,记着明儿把东西带来嗷,对了,你跟林晚秋还没结婚呢,这份子得分开随。”王振华强调道。
“我随你大爷!”
叶青骂骂咧咧的将车开出大院。
“随我大爷也行,那就是四份了。”
“那我用不用把你祖宗十八辈算上?”
“诶!你这可就是骂街了,作为一位先进工作者,大楼青年群体标杆儿人物,你得注意自己言行知道吗?”
“你再逼逼一句,闹钟可就没了。”
“别啊,青爷。”
俩个货一路笑闹,不觉间车子就来到了位于东城的和平里。
和平里这边目前聚集着不少轻工业部及其下属的研究所,除了叶青他们要去的乐器研究所外,还有缝纫机所、钟表所、家电所等。
到附近找人稍稍打听了一下,很快叶青就驱车来到位于和平里西街的乐器研究所。
一座不算宽敞的大院,里面有一栋三层高的苏氏小楼,外墙痕迹斑驳,周边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破旧平房,有些房子的窗户上甚至连玻璃都没有,只是用木板糊弄着,院子里只有条水泥路,从门口直通小楼,其他地方都是黄土地面。
由此可见,这个乐器研究所应该是蛮穷的。
没办法,这时期全国的资源都在往钢铁、农机等产业方面倾斜,乐器产业在资源分配的顺序中属于是末位中的末位,乐器研究所更是如此,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拨下来多少经费,说它是清水衙门,那都是高看。
因为已经提前联系好,叶青他们俩在院门口也没费多少唇舌,说明情况后,看门大爷就把他俩放了进去。
将车开到小楼下,上楼找研究所的所长交涉了一番,很快他们就带着一位姓梁的专家出发,直奔磁器口乐器总厂而去。
车上。
被选中出公差的梁师傅那叫一个欢天喜地,一路上那口大黄牙就没收起来过。
乐器研究所穷,员工们自然也就穷,所以,他们所里这帮专家们,基本上日子都是紧巴巴的。
而叶青这趟公差,不仅能拿两块钱,还可以吃上一顿油水极足的席面,这对于穷的都快尿血了的研究所专家们来说,那绝对算得上是美差了。
“那个,二位同志。”高兴了一会儿,梁师傅才想起正事儿,忙把那嘴牙收起来,对他俩问道:“咱们接下来的工作是个什么章程?”
叶青先递给他一根烟,随即才道:“其他的您甭管,您只需要负责质量检测就好,乐器这玩意儿我们哥俩不懂,所以只能依仗您,到时候你可得多费点心,要是出了问题的话,不光我们要负责,您也得跟着吃挂落。”
“这您大可放心,我一定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绝对不会让一件问题产品溜出去的!”梁师傅说着将烟塞进嘴里,正要拿火柴点上,突然留意到叶青手里的烟盒竟然是中华的,忙不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瞧瞧,便小心翼翼装进上衣兜后,而后又从兜里拿出一个比烟盒大一些的小木盒打开,里头装的是用报纸卷的旱烟。
而后叶青哥俩又跟梁师傅大致了解了下这次要出口的两种乐器的检测标准跟流程,没多久他们就到了乐器总厂。
第一次来这边的叶青在大门做了登记后,在门卫指引下将车开进位于厂区左侧的一栋办公楼下。
刚将车停好,还没等他们上楼,就见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从楼内走了出来,打头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欢迎欢迎。”他上前跟叶青三人握了握手后,笑容满面的自我介绍了下:“我是乐器总厂的厂长高志勇,这次麻烦几位同志。”
“不麻烦,都是分内的事情。”抱着别样目的而来的叶青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高志勇,一边介绍着己方人马:“我叫叶青,这位是我同事王振华,这位是乐器研究所的梁师傅。”
“几位好,几位好,咱先上楼喝杯茶吧,顺便我再给几位介绍一下情况。”
“好。”
“叶同志,王同志,梁同志,请。”
第四百三十三章 乐器总厂
进了办公楼,叶青几人没有被请去厂长办公室,而是进了一间会议室内。
房间不大,也就二十平上下,中间摆着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周边围了一圈弹簧椅,能坐十几个人。
铺着绒布的桌面上,摆着刚沏上的茶水儿,几包拆开了的牡丹烟,以及几盘应季的瓜果。
“您坐这里,叶同志。”一进屋,高志勇就拉着叶青往首位上坐。
“这不合适吧,高厂长,我这不有点喧宾夺主了吗?”
“您哪里的话,您是来指导工作的,会议又以您为主,理应坐在首席嘛,坐坐坐。”
“诶呦,您看。”
稍稍挣扎了下,叶青便半推半就的在首席位置上坐了下来,随后老王跟梁师傅也被安排到他右手边的一二位坐下。
高志勇则坐在了他左手边第一位。
叶青之前下厂验货的时候,一般都是来了后跟厂领导简单了解下情况,然后就直接开始工作,像现在这样正儿八经的开会的情况很少。
不过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对此他还是有一定经验的。
于是乎,等所有人都落座后,叶青不慌不忙的放下手里的茶杯,也不谈工作,而是先给他们上了一段思想课。
什么要时刻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啊,要善于从政治上看问题,确保生产计划工作始终沿着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前进,坚决同一切错误思想和倾向作斗争啊。
几乎都不用过脑子,机械性的巴拉巴拉讲了一通后,他才正式展开工作,跟高志勇了解了下工艺指标,又查了查档案,最后核对了下援外产品登记本。
老王全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在一边认真看,认真学,不时的还会在本子上记录一下。
叶青见了,满意点点头,老怀大慰。
吾儿有大帝之姿!
没多久,一向讲究高效率的叶青就将前期工作就搞定,随后他们一行三人就在高志勇等几个乐器总厂的领导的陪同下从办公楼出来,赶往库房。
乐器总场的这批货一共有两种乐器,其中有一个就是钢琴。
这玩儿太笨重,不方便搬运,所以叶青就拍板决定直接在库房做检验,给工人们省点力气。
对此,高志勇等人自然是举双手赞成的,同时对他也是好感大增。
去库房的路上。
高志勇一边走一边给叶青他们介绍着厂里的情况,等路程过半,他又似是随意的问道:“叶同志跟王同志有什么擅长的乐器吗?”
老王闻言笑呵呵的说道:“擅长谈不上,只是会拉几下二胡,我爷爷早年间在戏园子给人拉二胡的,后来我爸子承父业,也干的这个活计,我小时候也跟着学了两手,只是没学几年,戏园子就黄了。”
“哎呦,原来您还是音乐世家。”一位厂领导立即恭维了句。
“什么世家啊,就是糊口混口饭吃,我们家三代,连个会看乐谱的都没有。”老王笑着摆摆手。
“那也是传承有序。”高志勇笑了笑,转头看向叶青:“叶同志您呢?”
“我啊?”叶青眨眨眼,一本正经的道:“我退堂鼓打的倍儿好。”
“哎呦……”
刚才捧老王的那位厂领导下意识的就要称赞两句,才开口又把话憋了回去,不过他也由此看出叶青不是什么严肃的人,还挺跳脱,就没再绷着,跟着开起了玩笑:“哎呦,叶同志您可真风趣,哈哈,退堂鼓……您这话还真让我这个搞乐器懵了一下,差点没转过来弯。”
“可不,退堂鼓,乐器,这说法挺逗乐。”高志勇也是忍俊不禁。
“哈哈,开玩笑,开玩笑。”叶青见他们笑点这么低,就起了玩闹的心思,转而又贱兮兮的道:“其实我口琴吹的不错,高音、低音、颤音,想要什么音儿我就能吹出什么音儿。”
“……”
这不废话?
口琴的声音大声音小,不就是气儿大气儿小的事嘛,跟吹的好不好有啥关系?
难道又是讲笑话呢?
一帮人就没一个跟上他的频率的,咋琢磨也没琢磨明白,最后只能干巴巴的捧了两句。
“是嘛!那挺厉害。”
“正好咱这也有口琴,等下叶同志您演奏一曲让我们见识见识?”
“还是算了吧,你们这的口琴太正经,我吹不了。”叶青摇了摇头,心里满是天涯无处觅知音的寂寥。
没劲!
一帮幼儿园选手……
又说说笑笑一阵,一行人来到一座库房,里头存放的都是这次要出口的产品,二百架钢琴,五百小提琴,都已经用木箱装订完毕。
叶青进去转了一圈后,随机从里面抽调出来十架钢琴跟二十个小提琴,然后就让工人将东西搬到仓库门口位置的内部空地上,准备开始拆箱检验。
他们来的比较晚,到这的时候都快十点了,然后又开了个小会,所以等这边拆箱结束的时候,时间也差不多到晌午了。
于是到现在都还屁事儿没干的叶青他们又跟着一直在仓库这边陪着的高志勇等人去了食堂吃午饭。
午饭非常丰盛,足足弄了八道菜,而且大荤居多、
叶青跟老王见天儿吃单位食堂,都是不缺嘴儿的,对此倒是无所谓,梁师傅却是看的双眼放光,坐下后谁都不理,就闷头在那吃,一会吃块肘子皮,一会儿啃块鸡肉,吃的满嘴流油,痛快的不得了。
至于丢人不丢人的,他可不在乎,吃进肚子里的才叫实惠,面子能值几个钱?
等吃饱喝足后,上午基本没干啥活的叶青也没休息,直接带着老王跟梁师傅赶往库房开始检验产品。
乐器这玩意儿不是化工公司经营的产品,所以叶青跟老王基本都是门外汉,整个检验过程都是梁师傅主导,他俩负责打下手,顺便学习一下。
小提琴还好,需要检验的地方不多,主要是钢琴,检验流程非常繁琐,又是键重控制,又是击弦机耐力的,梁师傅忙了整整一下午,进度都没到四分之一,看样子,最少还要一天多才能搞定。
而且还是顺利的情况下。
好在叶青也不急,他来这边目的,就是想拉拉关系,为他小舅子进京做准备,多待几天正好。
第四百三十四章 人情我要,东西我也要
叶青作为业务员,想跟下面工厂里的人拉上关系还是很简单的。
就比如说他们现在正在检验的这批产品,虽然这些产品乐器总厂这边已经筛查了几遍,可如果他吹毛求疵的严格检查一遍的话,多多少少还是会找出一些问题的。
甚至哪怕最后没有找到问题,他也可以少做点手脚搞出问题来,到时候再把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人情也就赚来了。
除了这种损招外,他也可以去找白峰或者大楼其他能跟乐器总厂说上话的人来活动活动关系。
不过这就要搭上一些人情了,叶青不怎么愿意。
毕竟人情这东西是最不好还的。
所以他打算另辟蹊径。
乐器总厂的这帮领导,都是干部编制,最次那也是科级待遇,一个月足足八九十块钱的工资,书记跟厂长这种正处级的干部工资更高,保守也要一百六七。
所以,他们现在都基本面临着叶青之前遭遇过的一个问题。
那就是有钱没票。
在计划经济时代,光有钱没有票,你手里就算有再多钱,跟废纸也差不多少,只能眼巴巴的望着橱窗里的好东西徒呼奈何。
恰巧。